《飙尘》彭健

4、第四章：大毛

　　大毛劳改结束后，没上学。到南方跑服装，开了个门脸，这两年又开了个游戏机房。劳改是个熔炉，社会也是，现在的大毛，虽然只比大一两岁，却已经俨然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成年人，神情中有很多笃定，这有点像爸爸，嘴唇上也有了浅浅的胡须。
　　“你不在家复习，瞎跑什么？离高考没俩月了。”大毛嘴里含着烟，背对着我。在游戏机前专注地帮一个初中生闯关，他是这群孩子的偶像，这群孩子也在模仿和试图超过他的记录的过程中在游戏机房里消磨着时间，消费着金钱。没有听到我吭声，大毛意识到我的情绪有问题，把游戏机手柄交给身旁的孩子，转过身，看着我，等着我倾诉。烟在他脸上萦绕着，像个□□片里的杀手。
　　我问：“如果，能找到我妈的消息，我找吗？”
　　他不屑：“问我？我能拦你吗？你肯定会去找的。”
　　如果，我重新把爸爸努力忘记的陈年旧帐翻出来，对他、对我可能是更大痛苦的开始。我不知道怎样是对的。是让过去的永远过去，不去触摸？还是索性偷偷到广播学院寻找？难道我就这样一生不明白自己的身世吗？
　　“我是问我该找吗？我猜我爸不希望我找。”
　　“就算你爸不让，你也会去的。”大毛叹口气，把烟吐在地上踩了，“你想多少年了。你能忍着不找？”他把眼睛看向屋外，外边街上车来车往。他的眼睛很空，说：“其实都一样，你一定要找，你爸也不会拦你。”
　　“我怕伤害他。”
　　“我猜他一直不说，是怕伤害你！”大毛突然转过脸，和我的脸离得很近。我吓了一跳，被他的话也刺了一下。
　　“不告诉才伤害我。”我辩驳着，这些年我的痛苦不是我知道，而是我不知道。
　　“哼，那得看你能接受吗？”他抬手想拍拍我的肩，意识到我穿的是短袖，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收住，岔开话题：“没事别瞎想了，还得考试呢。靠，将来也是一大学生。”
　　我猛地意识到他戏谑的口气里隐含的羡慕，愧疚起来，为了我，大毛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爸爸也放弃了上大学的可能。
　　“考哪啊？”为了不让我尴尬，他笑着问。
　　“北京。”
　　“北京？”大毛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明白了我的决心，深深喘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很认真地说：“找吧，别把自己找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明白他的提醒，想起从小到大对我的照顾，眼里酸酸的，解释说：“我就是不想一直是个野种。”
　　大毛很悲哀地仰起头，“靠，你魔障了啊，现在，还有谁叫你野种？那都是小时侯不懂事。你是自己心里有病，马上到外地，大学生，啊？将来工作又好，谁敢再说你？谁又真关心你从头怎么回事儿？”
　　他用手捶着自己的另一只手，仿佛在捶我的头，把我打醒，说：“别自己天天念叨，野种！靠，要说我才像个野种呢！天天在这儿混，都不知道将来我会是个什么东西，没头苍蝇！你过去是什么不重要，你有将来，那才重要！”
　　我从游戏机房走出来，听到背后有个冒失的小孩问大毛的声音：“大毛哥，你女朋友？漂亮！”我听到啪的一声，大毛打了那孩子。我没敢回头，怕他尴尬。
　　……
　　我在报考志愿上写下我的名字----李非。
　　刚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告诉我，学名：李非。老师们刚听到我的名字，通常会写成“李菲”。我告诉他们写错了，我的非没有草字头。有位女老师告诉我，女孩子名字叫“菲”更好， “菲”是芳香的小草。我也怀疑是不是爸爸搞错了，他肯定不如女老师有知识。回去问他，爸爸很肯定地说就是这个“非”字。当时，我就翻字典，查到非的解释：“不对、不是、不合理。”
　　我不对吗？还是爸爸妈妈不对？谁不合理？我预感名字里有故事。是他的起的吗？还是遗弃我的妈妈？还是另一个也许不存在的亲生爸爸？
　　我的第一志愿-----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但是，我告诉爸爸报考的是人民大学新闻系。
　　……
　　高考结束的下午，很多同学脸上都浮现着兴奋的潮红，我的心却静如止水，甚至有些忧郁，默默收拾我再也不会用的课本与复习资料。
　　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自己创造的封闭的想象的美好世界，外界的波澜很少影响我的内心。除了大毛，我不和同学玩，不玩女孩子的跳皮筋、跳格子等等。独来独往，看书，没上学就开始偷看爸爸箱子里的书，不懂，还一页一页看下去，后来把课本当课外书贪婪地读，根据教学进度还没有学到的课文，都已读了几遍。自言自语也成为我打发时间的习惯，自我交流的方式，再有就是做梦：美梦与噩梦。
　　从小学三年级起，就一直在班里成绩数一数二，我用成绩向所有疑惑着、关注着我出身的人示威。
　　内心始终是一边坚硬如冰，另一边脆弱自卑。除了少年那短暂的一两年，跟大毛走向社会以外，我一直躲到心里的玻璃屋中。时间久了，外面的世界倒仿佛是不真实的，遥远飘渺，与我无关，在自己的想象中，与想象中的我一起相互陪伴着长大。
　　我也常常错觉，不知道哪一个是我自己，镜子里看到的我这样陌生，用手摸到的我这样皮囊，只有想象中的我更熟悉更真实更能被自己接受。
　　今天，随着高考的结束，我知道我的白日梦，内心构造的想象世界结束了。我一定会考得上，也一定会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家，去找一个生命的由来。我能找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