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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归宿 ...

  •   陆槿站在谢言家门口,手贴上木门,却没有用力。
      “我没本事亲手报仇,你……不也一样?”陆知盈的话还在耳边,“陆槿,你以为你逃得掉?你以为你不住在陆府就没关系了。只要你还留着陆家的血,你就永远是陆家的人,永远是陆家的庶子之后,他们享尽繁华不会分给你分毫,可是承担罪责的时候你永远逃不掉,他们需要一个人挡刀的时候你就成为他们的牺牲品。”
      “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和陆府没有关系么?桀桀桀,你知道哪吒么?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你就两清了,你敢么?”
      “呵,报仇。”陆槿‘哼’的一声轻笑,手上用力推开门摇了摇头,像努力把脑子里陆知盈狰狞的嘴脸和嗡嗡嗡的声音甩出去:“陆知盈怕是迟早要疯了。还削骨还父削肉还母?我爹娘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还?还给谁啊?陆府?他们当得起?”
      陆槿将手里的豆腐和羊肚扔到了厨房里,说好了中午要给先生送饭,结果被一个个讨厌鬼耽误到现在,新鲜的饭菜是来不及做了,幸亏昨晚的剩菜还能吃,再给买俩精面馍馍,应当够吃。
      “去他的陆知盈陆府。”陆槿拎着篮子往外跑的时候心里暗自骂了一句,下次在路上看见陆府的人不转身就走,还和他们叨叨他就是傻逼。
      跑到同垣书院的时候陆槿已经一头的汗,整个脸上泛着热腾腾的红晕,刚好赶上了午食的点儿,一众少年鱼贯而出。
      也许真的是前世的孽缘,陆槿又和顾小心撞了个正面,不由得有些头疼。他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下回在上下学路上给顾小心套个麻袋揍一顿,最好揍得他近期都来不了书院。
      没敢逃谢先生课的顾小心大概内心也是心有灵犀的想法,两双眼睛撞上,火光四溅。
      “穷小子,不该说的别乱说。”
      “死胖子,你也是。”
      “找打啊?”
      “有本事动手啊。”
      你来我往一番,顾小心还是在里陆槿嘎吱嘎吱掰指节的动静里认怂了,转头吆喝着自己几个小弟和送饭的家仆离开。
      陆槿正冷笑着,突然表演了一个瞬间变脸,笑眯眯地看着最后一个出来的青年:“先生。”
      “怎么一头的汗,下次莫要跑了,晚一些也无妨。”谢言看他满头大汗的模样,莞尔一笑,招了招手:“别站太阳底下了。”
      “哎。”陆槿心情大好地提溜着篮子,晃晃悠悠地跟在谢言身后去了夫子们休息的教舍,沿路还笑眯眯地和与谢言问好的学子们打了招呼。
      谢言觉得自己有时候仍是不够细致,至少对这个孩子还是有所大意。若非看到桌上白白胖胖的馍馍,他压根儿就忘记自己忘了留些钱给这个孩子这件事。白馍馍显然是陆槿自己用私房钱买的,这孩子自己没几个钱却也不说,反倒是尽他所能的在努力讨好他。
      谢言忍不住望着陆槿脑补出了他平日在家如何长期被压迫谨小慎微左右讨好地活到了现在,又想起他胳膊上横七竖八的旧疤痕,一时间千头万绪难以言说。
      “陆槿,你可想去盟会集市?”谢言看了一眼陆槿洗的已经有些发白的衣服,暗自叹口气,心想,罢了,就当养了个孩子吧。
      “盟会集市?”
      “边塞这边的居民与北方数族都有贸易往来,每个月的月中附近的居民就会去二十里外的一处交界与各个部落交易,集会的三天里除了能交换一些手工品、野味,有时候也有些奇奇怪怪稀罕的小玩意儿。正好明日六月十五我休沐,也集市开集的日子。”
      “好啊!”陆槿闻言兴致勃勃地点点头:“六月十五我们……六月……十五?额,对,我们去盟会集市。”
      虽然陆槿脸上只是闪过了几不可见的一丝复杂,可是谢言已经眼尖的捕捉到了他微妙的变化。
      “你那日可是有什么事?”
      陆槿忙不迭地摇头:“没事儿没事儿,只是日子过糊涂了,都六月十五了啊。”说着低头扒拉了几口菜,掩住了自己的表情。
      谢言蹙眉,张了张嘴,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又是一年六月了么?
      第二日陆槿就兴致勃勃地起了个早,趁着谢言还在收拾房间,跑去了街口买了几张胡饼包起来当作晌午的吃食。
      他是个生面孔,长得又俊俏嘴又甜,甫一来就引得邻里关注,这几日里也混了个眼熟,都当是谢先生的亲戚。
      听说他第一次去盟会集市,街口的吴奶奶就叫住了他。之前帮过老太太拎菜,又顺便帮忙晾了个衣服,就两天光景老太太恨不得认个干孙子。
      “哎,吴奶奶早啊,今天天气热,您多注意喝水,要是有需要帮忙洗的衣服您先留着,我晚一些回来帮你哈,您要是有什么需要买的告诉我一声儿,我给您带回来。”
      “我一个老不死的没啥要买的,你好好逛你的,不用惦记我老婆子。我是看你刚买了些胡饼?你等等啊。”老太太笑眯眯地拍了拍陆槿地手,转身慢悠悠地进了自家院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又踱出来,手里多了个小罐子:“集市上虽然有蛮子做的吃食,咱们可吃不惯,我前几日做了点咸菜,就着饼好吃,你和谢夫子带去吧。”
      陆槿咧嘴笑了起来,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真香!奶奶您的手艺真是太好了,就着这咸菜我绝对能把煎饼摊的胡饼都吃光。”
      “就你嘴甜,快回去吧,别让谢夫子等你。”
      “哎好,谢谢奶奶。”
      “哎,小陆啊,你回来的时候替我带一匹红色的番锦回来。”隔壁的李婶风风火火地塞了一颗银裸子在陆槿手里:“我这儿还做着活走不开,给宋家做的衣物还缺了些材料急死了,你今天一定要记得帮我带一匹回来,多的钱给你买点零嘴当跑路钱。”
      说完又火急火燎地回屋忙活计了,留下一脸还不及反应的陆槿哭笑不得。
      待陆槿回到谢言家,谢言已经收拾好了屋子,换了一身灰布麻衣,带了个笠帽,垂目便掩住了半张脸。
      陆槿第一次见谢言这般打扮甚是新奇,绕着圈地围观了一番,啧啧叹道:“旁的人若是这么打扮定然像个庄户人家,先生这么打扮倒像是个不露真面的世外高人。”
      谢言伸手敲了陆槿脑顶一个爆栗,伸手将另一个笠帽扣到他头上:“带上,免得晒伤。”
      因为离镇子有二十里地,驿站租借骆驼的生意今日尤其好,一人来回三十文钱,十匹骆驼为一队,驿站派人护送去盟会集市,赶巧刚好陆槿和谢言到的时候已经有了八个人。
      这十人里除去陆槿谢言之外,有六人皆是货郎,挑着两挑子打算去集市上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赚上一笔,因为不便带太重太多,大多都是小件的瓷器器皿和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那个叫六子的货郎显然已经是老手,和其他人还有驿站的领头人都十分熟稔,到是一路上天南地北的胡叨叨。
      “这盟会集市能这么安安稳稳得亏了莫将军啊,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
      “当年北夷作乱,莫将军率领金戈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得北夷蛮王屁滚尿流求和谈,那才叫畅快淋漓,唉,哪像这两年,北夷那些人……”
      大抵是每年都听他絮叨耳朵快起茧子了,其他人都充耳不闻,还加快了骆驼的速度,免得被荼毒。
      “莫将军?”陆槿像是来了兴趣,支起耳朵听他们聊天。陆槿年幼的时候确实听闻过这个名字,京城里常用这个名字止小儿啼哭的,比方说‘再哭闹就让莫将军抓去送给北夷’之类的。
      只不过彼时他也尚且算得上年幼,对于这些事也是懵懵懂懂并不太清楚。只是晓得这个名字在繁华的京城里曾经声名斐然过一时,而后便再无人提及。朝堂上文臣武将迎来送往升迁谪贬,亦再无此人。
      见有人有兴趣,好不容易找到听众的六子瞬间来了兴致,骑着骆驼并肩到陆槿一侧,眉飞色舞地开始说起了书。
      “十年前,北夷突发疫病,跟着又是灾荒,北夷蛮王伊奴罕联合北境十三部落突袭了西北四城,伤亡惨重浮尸遍野啊。”
      “朝廷紧急派了顾老将军携金戈营来镇压,可是顾老将军年事已高,金戈营自从平宁三十四年之后就不复当初了啊。这仗啊,是打的异常艰难,这半个戈壁满目血肉特别惨烈。”
      “后来啊,来了个少年,年少英武,才十五岁就从最底层的小兵成了将军,那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的蛮子嗷嗷叫!”六子眼睛里闪着光芒,崇拜的目光有如实质,灼热的让陆槿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莫将军掌管金戈营之后,屡战屡胜大破北夷联军。只是——”说着说着,六子的神色陷入了恍惚,目光渐渐暗淡。
      “只是什么?”
      六子没有吱声。
      “哎,小兄弟,你听听就行了,他是莫将军的狂热崇拜者,每次讲着讲着他自己就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了,别介意。”前面年长的货郎扭头,笑着斜觑了六子一眼摇摇头,司空见惯的模样。
      “只是……”谢言的声音从陆槿身侧另一边想起,他笔直地坐在骆驼上,牵着绳,目光悠远地望着远处:“漫漫黄沙才是归宿。”
      陆槿蓦然回首,却看不清那人笠帽下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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