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尽江山》居小喵

6、第六章 出门没看黄历

　　陆槿就这么在谢言家住下来了。
　　谢言家只有一张只容得一人睡卧的床榻，陆槿坚持自己睡地上。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屋子里两道呼吸一道已经绵长，而陆槿却睁着眼望着屋顶许久不能入睡。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熟的先生，谢言睡觉很老实，那双总带着点清冷笑意的眸子紧闭着，只能借着月光看到纤长的睫毛。
　　陆槿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漆黑的眼瞳在夜里看不真切，似乎眼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又似乎只是月夜的错觉。
　　大约月光彻底从屋子里褪去，月亮正值当空陆槿才终于扛不住疲惫的合上眼。
　　只是他合上眼没多久，床上那个原本一直熟睡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神色复杂地蹙眉朝地上看了一眼，才又合眼睡了过去。
　　因着陆槿并非书院学子，谢言也不便再带他去书院，陆槿自然醒的时候已经日头高照。
　　他胡乱的把地上的床褥抖了抖，乱七八糟地叠了到角落里，这才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站在屋子门口沐浴阳光，看着白鸽从头顶上咕咕的飞过。
　　对于陆槿而言，当务之急是赚钱。
　　他穷，谢言看上去也是个穷酸夫子，现在多养一张嘴，就书院里拿点微薄的月钱可未必好过，更何况陆槿倒真没想让人养着。
　　陆槿将自己拾掇了一下，酒肆茶馆当铺马坊四处问了一圈，因为他年纪小，体力活的地方不收他；若是在京城，给贵人们跑腿打赏倒也来钱快，只是这镇上大多数人都拿不出多的赏钱；剩下的活计钱太少，还不乐意要生面孔的零工。
　　陆槿摸了摸怀里剩的一两银子和一大把零散的铜钱，一抬眼就看到了来钱快的地方。
　　别的技能陆槿可能只是半斤八两，不过这些个下九流的玩意儿他到是从小摸了个熟。
　　无论是京城还是边塞，赌场这种地方都不缺人。人好赌的性子从来不因为穷就可以克制，反而越穷有时候越幻想着自己能一招翻盘。
　　陆槿只数了一百枚铜钱出来。
　　随便站了一桌看了一局，就拿出一个铜板压了下去。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过这么穷酸的赌徒，庄家还忍不住打量了他一眼。见着是个年纪小衣着穷酸的少年，轻嗤一声，便不再搭理。
　　“哎呀？输了？”陆槿嘴里惊呼着，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一脸无可奈何地挑了挑眉：“今天运气不好，换一桌。”
　　就这么一铜钱一铜钱的输了三桌，少年仿佛恼羞成怒了，一把抓了十来个铜钱直愣愣地就压到了顺子上。压顺子固然赔率高，但是着实难得。一旁的人都笑了起来，更有人拍着他肩膀调侃：“小兄弟，不要太心急，小心裤子都输没了。”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陆槿一副心急如焚地模样，看上去当真是输红了眼：“快开啊。”
　　不曾想，开出来竟然当真是个顺子。
　　陆槿和围在桌边的赌徒们都睁大了眼，他随即开心地抓着旁边的人嗷嗷叫道：“中了，中了！顺子！”
　　“这狗屎运走的……”旁边那人嫌弃地甩开他的手，心里暗自犯嘀咕上下斜觑着陆槿，莫不是这个少年真有点本事？
　　陆槿将赢回来的银子都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想了想又摸了五个铜板出来，压了豹子。
　　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他洋洋自得念念有词地催着庄家开盅。
　　“一二五。”庄家摇摇头。
　　众人松了口气，果然这小子什么都不懂，刚刚就是误打误撞运气好。
　　“哎？怎么这回不中了。”陆槿挠挠头：“不行不行，这桌风水用尽了，我换一桌。”
　　满桌哄堂大笑，不把这小孩子气的话当回事。
　　陆槿挨个桌子的窜来窜去，总体来说输的次数比赢得多许多，单次也没有特别大的进出。很快之前目光还盯在这个陌生小孩身上的几个暗桩就不再理会他。毕竟一个看上去咋咋呼呼又不太懂行的少年也不值得费神去关注。
　　就这样，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时辰后，陆槿原本的一百枚铜钱竟然最后赢了一吊钱，虽说不多，可两个人撑上个十日半月的到是问题不大。
　　“哎呀，怎么老是输，不行不行，再输被我爹发现家里钱少了要被揍死了！”陆槿痛心疾首地搓着衣角，舔了舔嘴唇，有些着急上火的样子像极了赌场里输红眼的赌徒：“最后……最后一次！”
　　压了五个铜钱，不出意外的输了。
　　“不玩了不玩了，这都什么手气！小爷下次来，一定赢个满堂彩！”他碎碎念地拍着自己脑袋，恋恋不舍一步三回首地往外走，引得门口的几个打手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还看呢，快滚吧，别把裤子都输掉了回家小心被你爹打死。”这种穷酸又做白日梦想着一招翻天的倒霉鬼他们也没少见，大多数都输得哭天抢地只差把全家都卖了。
　　“嘶……”被轰出来的陆槿骂骂咧咧地揉了揉腰，嘴角却在看不到的地方扬了起来。
　　赌场有赌场的规矩，陆槿虽然是个中高手，百文钱变成白花花的银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但是赌场这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输也就罢了，一个人若是在赌场赢得太扎眼可休想全须全尾的离开。
　　他自然清楚规矩，所以让自己看上去总是输。他输得次数虽多，可每次都是一两文铜钱，赢得时候可就是几十几百文了。
　　“是你？”一声公鸭嗓如平地惊雷在耳畔响起。
　　所谓乐极生悲大概就是陆槿现在这副模样，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头庆贺一番，一抬头就看到了最近的‘仇家’——黑胖子顾小心。
　　“你居然赌钱！”顾小心小眼睛在看到陆槿的时候，整个都像夜空里突然闪耀的小星星，泛着抖擞的光芒：“哈哈哈哈，我要去告诉谢先生！”
　　陆槿脸色一沉，阴恻恻地笑了笑：“哦？你要去告诉先生你逃学的时候碰到我？”
　　顾小心眼睛里的星星突然明灭了两下，半晌好像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逃学……不是……我……我家里有事儿。”
　　“家里有事儿你还有空带着仆人在大街上乱晃？”陆槿瞅了一眼顾小心身后恶狠狠盯着他的两个家仆，和家仆背着的书袋子，好整以暇地耸耸肩：“那你就去说啊，反正你是同垣书院的学生，我又不是，谢先生可管不了我那么多。”
　　顾胖子的脸上笑容凝固，咬着牙撸起了袖子。
　　只是到底上一次折戟的经历太过于惨烈，顾小心的澎湃的内心在撸完袖子对上陆槿笑眯眯的神色时就歇了菜，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走。”他又扭头看了一眼陆槿：“臭小子我警告你，今天我们就当没见过，你要多嘴多舌谁都别想好过。”
　　陆槿挑了挑眉，看着顾小心离开的背影，转过身松了口气。
　　这个顾小心真是个祸害，陆槿捏玩着一枚铜钱，面露微笑。
　　“呼——算了。”陆槿深吸口气，压下胸口的一团浊气：“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赌钱这条路要搁一搁了，头疼。”
　　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变形的弯曲的铜钱，露出了心疼的表情，他怎么就手欠要和钱过不去！
　　“陆槿。”正要抬脚走人，一个冷漠的女子声音从身后响起。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儿成双来，陆槿觉得今天一定是因为没有看黄历出门的过错，一个个事儿精找上门来。
　　他转头看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陆三小姐陆知盈。
　　陆槿太阳穴突突两下。与陆五那个蠢货不同，他一直觉得陆家同辈里面，就这位三姐是个不好对付的。
　　其实当真算起来，虽然陆槿也经常和陆三对上，但是府里对他最没有恶意的大约也是这位了。陆知盈虽然乖戾叛逆特别爱刺儿人，但是冷嘲热讽的态度从来都是无差别攻击，而且比起□□陆五兄妹那种不带脑子不分时间场合的胡说话，这位段数可高明多了，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绝不让人抓到把柄。
　　相比起其他人明晃晃专门针对他的态度，这位一碗水端的特别平的三姐到是个奇葩。
　　只不过再没恶意也只是相对的，陆槿自觉与这位看谁都不顺眼的三姐可不算‘相亲相爱’。
　　“看样子你逃出来混的还不错。”陆知盈上下打量一番，讥诮地挑眉笑道：“怎么，当真不打算回陆家了？”
　　“反正陆家多我不多，少我不少，回不回去也没人在乎。”陆槿扫了一眼，陆知盈只带了一名贴身丫鬟出门，想来只是随便逛逛正巧碰上，倒是松了口气。
　　“你把□□那个蠢货给揍了，人还躺在床上，怎么会没人在乎你的去处？”她笑的烂漫，望着陆槿的眼睛里净是趣味：“你以为你逃得掉？”
　　陆槿嗤笑着白了一眼：“□□自己欠揍，叫了一群人来找茬，结果自己躺床上了，这种丢人的事儿他也好意思外传，啧啧，他还真是个‘男人’。怎么？陆家不惩罚施害者，倒是要抓我这个死里逃生的被害者回去兴师问罪？”
　　“哈哈哈哈。”陆知盈歪头盯着他，一双目子里一片清冷，她几近恶毒地开口：“谁会管你们谁对谁错？谁让你是庶出四房唯一还活着的人呢？你们一房都是庶出，活该被人欺负，怪得了谁？”
　　陆槿面色骤变了一瞬，快的让人以为是眼花了。
　　陆三还是老样子，喜欢逮人痛处下死手，嘴毒心黑。
　　陆家前三房均是侯夫人所生，只有四房的□□爷是陆侯爷年轻时候府里唯二的姨娘之一生的，而那位姨娘生下孩子就暴毙而亡。侯夫人不待见□□爷，侯爷也对这个意外来的庶子不在意，四房在侯府一直如履薄冰。
　　陆知盈毫无察觉地继续开口：“真是可怜。被老太太和老爷子这般嫌弃憎恶，享受不了荣华富贵，却要和我们一起到这里来吃沙子，陆槿，我都替你可怜。”
　　陆槿垂下了眼睑，轻笑一声：“三姐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到底想说什么？这些话我都听你说了十年了，你嘴不嫌累，我还嫌我耳朵疼。”
　　“嘻嘻，我是来劝你回去的啊。看你闹得侯府鸡飞狗跳也挺有趣啊。”陆知盈耸耸肩。
　　“陆知盈，你自己没本事去找那些元凶替陆知瑶报仇，成日里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你这恨怕是也是一场空余恨，什么都做不了。”
　　陆知盈原本在摩擦自己指甲上蔻丹的手僵在那里，过了半晌她才缓缓抬头，目光笔直地朝着陆槿射来：“呵，没错，我没本事亲手报仇，你……不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