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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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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心承认,比起那几个之乎者也的夫子,他更怕眼前这个文雅的谢先生。
不知怎么的,每次他做错事情他总觉得谢先生静默不语望着他的眼神就仿佛洞悉一切。谢先生不会用戒尺打手心,也不会请家长告状,但是他仿佛握了一把钝刀,你犯错的时候就往你心口上戳。
顾小心的梦想是当一个灵活的黑胖子,胖也要胖的有水平。大概是因为有梦想谁都了不起,别看他体型不太好看,骑射课却成绩不错。
但是每次他犯错就只能被罚站墙根那里看同窗们欢天喜地地跟着谢先生学骑射。
没错,谢先生别看文质彬彬,除了讲杂学,还兼任骑射课的先生。他箭法极好,精通各种射箭的花样,便是连盲射也能正中靶心。看着他教别人拉弓射箭偶尔穿插点投壶的小游戏增加趣味,在一旁只准看不准动手的顾小心每次都很心塞。他无数次幻想自己变成无所不能的谢先生,然后其他人用儒慕敬佩的神情仰望自己。但是他的梦想总被谢先生毫不留情的戳破,比如前日被逮住之后,昨日别人上骑射课,他就被罚抄《论语》。
顾小心不是那么听话的好学生,换个人他估计早就撂担子翘课了。然而轮到谢先生这里,不抄也可以,先生并不强求,只不过以后的所有骑射课都别想再上了而已。
他就是知道你的弱点,不动声色地扎下去,让你不得不屈服。
可是为什么现在谢先生带着这个凶货来上课,这家伙和先生又是什么关系?昨天才和人打了一架的顾小心心里犯起了嘀咕。
陆槿没有注意到满眼复杂的顾小心内心的波澜起伏,不过他也不关心。
他翻开谢言借给他的书,并不是一般学子所用的四书五经,是一本《水经》,这倒是别出心裁。
书上满是苍劲有力的小楷标记批注,显然是谢言自己平日里备课时所用。
陆槿随手翻着,配合着批注倒也颇有兴趣。《水经》上都是与山河大川相关的历史遗迹、人物掌故、兵要地理、神话传说,生动趣味引人入胜。
“江水又东,迳西陵峡。宜都记曰:“自黄牛滩东入西陵界,至峡口百许里,山水纡曲,而两岸高山重障,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绝壁或十许丈,其石采色形容,多所像类。林木高茂,略尽冬春。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泠泠不绝。”所谓三峡,此其一也。”注1
江流茂林,绝壁猿啼,好一幅山水清秀描绘。这般山水秀丽景色或许满室少年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未见得能亲眼所见,可那书上所讲字字形容跃然纸上,生动形象,便是不能亲临也能感受一二。故而比起另外几位夫子讲的四书五经,谢先生的课打瞌睡的倒是少了不少。
水经么?地理要塞,陆行漕运——陆槿垂着的眸子飞快地闪过一丝错综复杂,陷入了某种思量。
待陆槿再回神,谢言已经讲完一卷,此时正到了让少年们七嘴八舌的提问的环节:“先生,这些地方您都去过么?”
“未曾,所以也是人生一大憾事。”谢言笑了笑,那双瞳剪水弯弯,眼尾挑起一丝上勾的弧度:“过几年有机会大约会到处走走看看吧。”
“可我祖父说,先生是个有才能的,不入仕可惜了。而且李夫子之前说,我们努力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只有这样才能成为国之栋梁有一番作为,您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去考大官啊?”说话的是院长的孙子。
谢言微怔,眼角的笑意不减,可是眸中的神情已是淡然:“想来李夫子也应当教过你们:天下同归而殊途。如今之世,并非定要入仕一条路。”
座下都是一群十来岁的少年,学问也良莠不齐,有些少年比如顾小心就挠着脑袋,一脸困惑;有些四书五经学得认真些的,比方说院长的孙子似懂非懂,字面上明白谢先生在说什么,可若是要细想又觉得似乎并不太明了:“不入仕又如何……”
“先生若是当真要游历四海,可缺一个闲聊打趣伺候跑腿儿的?”陆槿笑意盎然的声音突然插入,众人齐齐望向那个托着下巴歪头的陌生少年。
“对对对,我们也可以陪着先生一起。”半大的少年们很快就忽略了脑子里的不明了,嬉皮笑脸起来,一时间学堂里又热络起来,又开始天马行空的问着稀奇古怪的问题。
谢言微笑着一一作答,余光却落到了又沉迷在《水经》中不再多言的少年身上。
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一般来说书院都是需得寄宿的,但是同垣书院财力有限加之教舍条件实在不足,无奈之下下学之后仍是让学子和夫子们各自返家。
“走吧。”谢言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也准备离开,朝着正靠在大树下兴致勃勃地翻看《水经》的陆槿招了招手。
“今晚回家吃饭么?先生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做饭!”陆槿合上书,往怀兜里随意一塞,窜到谢言跟前。
“时辰还早,我同你一同去晚市。”
镇上有早市和晚市。早市大多数都是当日新鲜的瓜果肉菜,晚市则是早市没有卖光的便宜处理。不过西北这地方,早市晚市也都是些羊肉猪肉土豆大白菜和甜瓜的,新鲜的蔬菜比肉类金贵数倍。
“先生平日里都吃点什么啊?”陆槿抓了个土豆在手里抛了抛:“不如买个土豆,炒土豆丝、烤土豆块、或者做成土豆泥都耐饿又好味道,嗯……在来一小块羊肉剁个肉末和泡菜炒一炒,下饭。”
谢言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着他:“你会做饭?”
“会!”陆槿兴致勃勃地撸了撸袖子:“嘿嘿,味道不差,先生想试试么?”
谢言转头对卖土豆的小哥点点头:“那就来两个土豆吧。”
两人又去称了一两羊肉。
“先生家可有姜葱蒜?”
谢言迟疑地摇摇头。
“???”陆槿沉默了片刻:“先生平日里都怎么吃?”
“过水煮熟即可。”
陆槿脚下一个踉跄,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了一眼谢先生,忍不住愣愣地眨巴眨巴眼睛。
谢言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自己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陆槿嘴角抽了抽,叹口气。旋即露出了一抹得意洋洋的笑容,双手合十:“好勒,今日就让本大厨一展身手吧!”
陆槿也是个成天去陆府厨房里摸点剩的肉菜自个儿扔锅里煮一煮炒一炒就随意吃的主,若是硬要说他手艺好那估计酒楼的大厨们手艺就得称一声神仙了,‘大厨’这词儿也就他自己夸的下海口。
不过比起谢言那种土豆羊肉放一锅里再撒点盐,煮熟就吃的做法,陆槿倒也算得上讲究,毕竟陆小公子偶尔嘴馋了也会变着法儿的弄点合口味的给自己加个餐,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陆槿快速地切了个土豆丝,刀工看上去不错,每根土豆丝都粗细均匀没有切成土豆条,泡了泡水,下锅快速翻炒,起锅前加了点盐和醋,闻着酸溜溜的,倒也有几分家常味。稍微将锅收拾了一下又将羊肉和姜块剁了碎沫子,姜味可以压一压羊肉的膻腥味,一锅炒的七成熟,又切了点腌白菜放进去,翻炒入味就快速起锅。
两个菜说不上卖相多好,不过入口倒是没问题。
谢言看了一眼正常人的吃食,又似乎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饭菜,静默不语片刻。
“嘿嘿,先生,您看收留我不亏吧。我虽然没啥本事,可是端茶送水做个饭还是可以的。”陆槿嬉笑着把筷子递给了谢言,一脸谄媚邀功的模样。
谢言尝了一口,确实不能说是人间珍馐,不过这样的家常味道他也很久没有尝到过了。
看谢言点了点头,陆槿更是尾巴快翘上天的嘚瑟笑了,扒了一大口米饭。
若说之前只是被缠上无可奈何收留了陆槿,谢言这个时候倒是开始认真对待这个有几分捉摸不透的少年。这个少年看上去离经叛道,却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谢言开口问:“陆槿,你读过书?”
“认识字,但是正儿八经的书没读过,那些四书五经我看着就头疼。”
“你可愿意跟我读书?”
陆槿一怔,伸出去夹肉末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然后又落回自己碗里,低头看着筷子不知道想什么,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没心没肺地摇摇头:“先生,您就饶了我吧,我可不是之乎者也的料子。”
“书可不止之乎者也,我看你今天看《水经》并非全然没有兴趣。陆槿,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才磨出你现在这样的性子,但是古人云,‘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于你未尝没有裨益。”
“哎哎,先生您就别管我这个没上进心的人了。”陆槿撇撇嘴,混不吝地笑了笑:“我有几斤几两自己知道,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没出息,就只想填得饱肚子饿不死就够了。”
“此话当真?”
陆槿一笑,轻声‘嗯’了声便低头迅速扒拉完碗里的米粒,站了起来:“先生我吃好了,先去收拾厨房了。”
“把碗放下吧,你的手不能沾水,我洗了替你换药。”谢言依旧坐在那里不急不缓地夹着菜,一小口一小口的下肚。
陆槿匆匆的脚步一顿,蓦地低声笑了起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