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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沧海一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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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陆槿冷着一张脸,深吸口气倒了一杯水,摸着杯子的温度将将好,这才递给谢言。
谢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接水,却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反倒是扯动了经脉,痛的冷汗涔涔剧烈咳嗽。
陆槿眉头都快挤到一处了,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嘴角抿成一条下垂的弧线。
谢言微微喘着气,努力平息着身体的痛楚,良久才微微轻吐了一口气,蹙起的眉头微微松开:“扎古勒暂时退兵了?”
“……”陆槿背过身去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不说话。
“???”谢言愣了愣,扭头看向莫一,莫一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陆槿深吸口气,好不容易将心头熊熊燃烧的烈火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旁边看着谢言。
“扎古勒暂时跑了,鹰彻他们去追了,陆小哥喂了您药。”莫一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压低了嗓音弯腰在谢言耳畔解释。
谢言下意识地去摸手腕,刚摸到了一层已经凝固的膏药,手便被‘啪’地一下打掉了。
他霍然抬头,就见着陆槿冷漠地站在旁边盯着他,眼底里却莫名闪着火光。
“阿槿?”谢言皱眉,刚要说什么整个有胸到右手腕的经脉一阵剧痛,他微微一动就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那声‘阿槿’让陆槿身子一僵,他抿着嘴看着谢言憔悴的脸和血丝密布的眼睛,眼底的冷意渐渐化开。每次谢言温和叫他‘阿槿’的时候,他就像是鼓着气的河豚被戳破的气鼓鼓的嚢,更何况此时确实不当是置气的时候,只能叹口气带着几分沙哑的开口说:“不要碰药膏,等它自己掉。”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先生不要说话了,您得休养。”
谢言咽下了喉咙里的铁锈腥味,微微摇摇头:“我不碍事,现在情况……”
陆槿心头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立刻再次腾起,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青筋毕露,费了老大力才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的咬牙切齿,径直打断了谢言的话语:“不碍事??呵……呵呵……”
“右臂经脉俱断,肺腑受损,还有不知道什么庸医给您开了虎狼猛药镇痛,已经伤及脾脏,您告诉我,这叫不碍事?那怎样才叫碍事儿?”陆槿盯着谢言,他那张憔悴惨白的脸上却平静淡然的一如往日,仿佛几乎重伤垂危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令陆槿心头闪过一丝怨怼和无力。
“先生,我医术虽然是只学了五花八门的皮毛,到也算是‘师出名门’,就您现在这样,若非恰好我手上有唐门的玄天续脉膏和百花露,别说上战场了,便是您这半身经脉都保不住,以后只能躺在床上任人摆布,就是这样,您还要坚持?这个江山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您不需要拿自己的命去换!”陆槿想,谢言或许会觉得他自私,可是人本部就是自私的么?他只关心他在意的,江山、天下,与他有什么干系?
谢言付出这么多,到底又能收获什么?陆槿忍不住冷笑一声,京城里那位要是知道谢言没死,知道谢言的真实身份,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如坐针毡?
又或者是惊惧交加?
谢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见过这世间欣欣向荣繁花似锦,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它生灵涂炭水深火热?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从不认为天下苍生是某一个人的责任,他是所有人的责任,而我们,都只是所有人中的一粟。”
陆槿一字一句开口:“哪怕不值得?”
“问心无愧即可。”谢言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一派坦然。
陆槿与他对视许久,终于败下阵来,苦笑一声叹口气:“好吧,我知道了。”
他完全不能认同谢言的看法,却又不得不折服于他的通透和泰然。
这个世上有些人,你无法完全理解他,更加做不了他,却心甘情愿地出手相助。
陆槿言简意赅地将黑豹寨和后面遇到莫二莫一的事情讲了一遍,只是隐去了他与徐缘的一番交易。
谢言点点头,陆槿的行事缜密,除掉了背后的豺狼,免除了后顾之忧。
只是眼下千人的精锐对上万人的夷人,却仍是胜负难辨,更何况如果他猜得不错,伊奴罕的大军一旦跟上,同垣绝无胜算。
赵慎初与武帝一番密谈,只听得屋子里乒铃乓啷一阵砸杯子的动静,最后听得武帝怒喝一声:“来人,将赵世子关起来。”
黄公公腰弯的比平日里弧度更深一些,踩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带着侍卫进了大殿。
大殿里一片狼藉,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盏。赵慎初跪在地上,头上还淌着血,地上有一方沾着血迹的砚台,看上去狼狈极了。
“陛下。”黄公公,小心翼翼地绕过赵慎初向武帝请了个安,然后扭头朝侍卫挥了挥手,示意赶紧地将人带走,又默不作声地瞥了一眼武帝怒火中烧的面色,不出动静地退到门口朝宫女招招手,让她们赶紧进去打扫。
“滚滚滚!都给朕滚出去!”武帝抄起桌上的奏折,砸得宫人匍匐着退出大殿。
黄公公打了个寒颤,这么多年,少有见武帝这般愤怒。然而作为近身内侍,他又毫无选择必须伺候左右,只能愈加小心地靠过去,小声道:“陛下,万统领有急报。”
武帝举起奏折就要砸人的手停了下来,闭眼深吸了几口气,沉默不语。
一时间大殿里寂寂无声,黄公公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出,弓着背等着审判的到来。
也不知道过了许久,武帝沙哑着开口:“进来。”
万封从耳房里走出,因着他身份特殊,不便被宫人瞧见,所以武帝特许他悄悄从暗门进到耳房待命。
万封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眼,全程垂着头降低存在感的黄公公,心头一动。
“陛下,八百里……”
“行了!”武帝厉声呵斥:“朕知道了!不需要你们一个个都来提醒!滚!”
万封蹙眉,张了张嘴却没能出声。鹰卫只需要听命行事,全权效忠陛下,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见,身为鹰卫统领,他更应该以身作则。
万封想到信笺里的所述,心头也是拱着火。
陆槿已经彻底卷进局中,明哲保身他应该彻底撇清关系把自己摘出去,甚至是把陆槿直接推出去承担一切。然而,万封忍不住想要扶额,可是谁让他的混蛋徒弟是陆涣的儿子,他这个做师父的无论如何也要保下来。
“陛下。”
万封一开口,两道目光就直接朝他射来。
武帝冰冷压抑的目光和黄公公不可置信的目光。
黄公公打了个寒颤,这个时候万封若是一句不好,恐怕今日便是血溅三尺之时。他与万封有几分交情,着实没想到万封平时里还算得谨慎的一个人,此时却拎不清状况。
黄公公轻轻朝他摇摇头,暗示万封不要再说赶紧退下,可是万封恍若未觉地跪下,道:“兵部的折子当比鹰卫早几日发出,西北鹰卫传讯之时,乌海红山已经沦陷,属下斗胆,不知接下来西北鹰卫当如何行事?”
武帝眯眼盯着万封,忽而冷笑一声:“万封,朕记得你从元开元年就跟着朕了。”
饶是万封心头早有准备,闻言也咯噔一下:“是,属下已经跟随陛下十八年了。”
“十八年,呵呵,十八年。”武帝笑了起来,眼神却越来越冷,他阴沉的声音响起:“十八年了,所以心大了是吧?朕方才说了什么你没听到么?”
武帝这几年越发的独断专行刚愎自用,而眼下忤逆他的正是原本最应该完全听从他所有指令的鹰卫统领,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更何况,历朝历代鹰卫只能听命,不当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能过问国事,此乃祖训家规不容置喙。
万封一次两处犯禁,皇帝的脸色着实像是要生吞活剥人一般。
黄公公捏了把冷汗,眼风却突然瞅到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太监。黄公公偷偷看了一眼对峙的主仆二人,咬咬牙,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过去。
小太监瑟瑟发抖地在门口小声与黄公公耳语,黄公公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退下去。
此时武帝威压沉重地盯着万封一言不发,以黄公公对武帝的了解,越是沉默越是凶险。此时武帝心中必定是滔天怒火随时爆发。
黄公公暗自叹口气,御前行走向来是把脑袋拎在裤腰带上,伴君如伴虎,万封怎么就这么糊涂呢?万封这回可欠他欠大了。
“陛下,兵部侍郎魏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