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尽江山》居小喵

32、第三十二章 武帝

　　“两年前北夷十三部战败，伊奴罕俯首称臣，朕听说北夷穷的连岁贡都快给不起了，哪来的本钱造反？”武帝当年能将几位兄长拖下马自己稳坐皇位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按下心头怒意，过了一开头的震怒，再细细看了一遍徐缘的书信，自然发现有几分疑点。
　　武帝自然不愿意相信北夷还有造反的本事，又或者说他从心底里排斥得到战事再起的消息，将信将疑地皱眉道：“黄喜，兵部有什么消息么？”
　　黄喜余光掠过万封，暗自叹口气，道：“老奴不曾听闻。”
　　武帝将信将疑地瞅了万封一眼，沉吟片刻，道：“宣北夷王世子。”
　　北夷王世子自从留于京城为质，便给自己取了一个汉名。听说他翻阅百家姓看到第一个字是赵字，索性就给自己冠了这个姓氏，赵慎初。
　　谨慎的慎，初心的初。自诩怀着一颗谨慎卑微的初心在大殷为质，愿与大殷世代交好。
　　结果如今这个世代还不过两年，就成了一句笑话。
　　赵慎初自然也有自己的路子，打听到消息内心也是暗自吃惊，心下既是慌乱又是窝火，毕竟他还在大殷京城，自己家里造反却根本不同他通气，显然已经拿他当成弃子。
　　“世子，王上不会真的……”赵慎初身边的近卫面面相觑。他们随赵慎初在大殷待了两年了，无时无刻不想念部族中的亲人，而如今，却被抛弃。
　　赵慎初压着满肚子的火气，他知道自己父王一贯看不上眼自己这个长子，想要扶持大阏氏所生的阿弟，所以才将他送到这里来，没想到关键时刻却是连他的命都要。
　　“行了，不必担心我，在确切消息传回来之前，我还死不了。”赵慎初苦笑。武帝多疑，既然眼下还愿意召见，证明仍旧心存疑虑想听他解释，事情想必并未发展到最坏的情况。
　　鹰卫不以真身暴露人前，是以赵慎初觐见之时万封已经躲到了耳房。
　　赵慎初虽是异族，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原本黝黑的皮肤这两年在大殷也养的白净了不少，看上去倒不那么像那些粗糙狂放的蛮夷。他讲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见到武帝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顺服极了。
　　武帝没有叫起，他观察着眼前的年轻人。
　　对于赵慎初，他还是很有好感的，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仍坚持招他进宫。这个年轻人虽然出身蛮夷，但是音容相貌却并不凶悍，平日里待人接物说话做事都称得上是谨言慎行，确实不愧他的名字。
　　听人说他这两年幽禁日子专心在世子府里学四书五经，通晓事理经纶，连夫子都夸他聪敏好学一点就通，亦少有同朝中有所往来，结交的不过都是一些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武帝见过的大多都是张口闭口粗放无理的蛮子，偶尔见这么个肯学又扎实的北夷年轻人，自然是好感满满。
　　武帝甚至起过如果他不是北夷世子，将公主赐予他的念头。
　　武帝不叫起，赵慎初便低垂着眼睑，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赵慎初，朕今日收到一封密报，很是有趣，朕叫你来一同看看。”武帝负手走到他跟前站定，用冷漠地眼神盯着他的后脑勺。
　　赵慎初垂着头只能看到武帝的靴子进入他的视野，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没有颤抖，含笑着伏地：“皇恩浩荡，臣荣幸不已。只是不知陛下听到什么趣事，臣愿同陛下同乐。”
　　“哦？你不知道？”武帝眯着眼，眼里的锋芒落在他背脊上。
　　有如实质的目光灼地赵慎初背脊发冷，他晓得此时绝不可露出半点自己知情的迹象来，行差踏错半分就是死路一条。
　　“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哦？”武帝踱步回龙椅边上坐下，仍不曾叫起，目光却落定在赵慎初身上，仿佛要探究个清楚：“你父王近日可好？”
　　来了。赵慎初心头提紧，须臾之间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过了百十种说辞。
　　“父王上个月有来信，说一切安好，北夷今年收成尚可果腹，多亏了陛下的仁慈。”赵慎初露出一丝感激之色。
　　“哦？吃饱喝足，所以有了力气可以卷土重来了么？”武帝冷笑道：“朕还真是太过于仁慈，养了一头白眼儿狼啊。”
　　“啊？”赵慎初茫然抬眼，恰到好处地闪过一抹困惑，又飞快地垂下头：“微臣惶恐，陛下以仁德治天下，四海归心天下顺服，微臣对陛下也是仰慕至极，绝不敢有二心。”
　　“好一个绝不敢有二心，这么说，同垣的探子都是假的？边境的北夷屯兵都是朕的暗卫伪造的？”武帝怒极反笑。
　　“？”赵慎初露出一脸困惑与不安，重重朝着武帝磕头：“微臣惶恐，微臣一直在府里潜心向学，于外间事并不太清楚。只是微臣从小在大漠长大，还是对大漠情形略知一二。两年前父王受奸人蒙蔽铸下大错，导致北境十三部落人丁凋零食不果腹，去年冬天有冻死了好些牲畜，东拼西凑连岁贡都无法上缴，还是陛下仁慈减免了他们岁贡。”
　　“试想，这般情形，只是过了个春夏怎么可能就有能力屯兵？但是既有传闻，微臣觉得其中必有误会，如若陛下愿与臣细说，臣可协助陛下分析一二。”
　　“起吧。”赵慎初这般恭谨有礼的态度倒是让武帝面色稍微缓和了几分，更何况席话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
　　武帝并不想动兵。他不得不承认如今手上没有可用之将。莫言战死，顾老将军病重，简昀被迫尚公主后亦不能再担军职，金戈营元气大伤，仅有秦寺勉强可以挂帅，这其中未尝没有他的手笔。好不容易令金戈营沉寂下去，如何能再令其得势。
　　可是如若西北不启用金戈营，驻守西南的洪将军刘将军等人又不可动，大殷江山竟然找不出几个可以一战的大将。
　　掩耳盗铃也罢，自欺欺人也也罢，武帝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赵慎初的说辞。
　　在他眼里，大殷如今也是勉强才恢复民生安乐，北夷物资贫乏天寒地冻，不可能比大殷恢复的更快。
　　万封在耳房听得直皱眉。他原以为陛下无论如何也会将赵慎初交到他手里，他便可以不惜代价让赵慎初说出该说的话。
　　可是，陛下竟然就这般容易地让赵慎初过关了？
　　“万统领。”万封脚步还不及踏出，正在旁边备茶的黄公公突然开口：“可有闲搭把手？帮我将煮好的水递过来。”
　　万封止步回首，看着黄公公不急不缓地挑着茶叶，用着银镊子一根一根精挑细选似的放入茶盅之中，身边的小炉上煮着露水。
　　万封迟疑片刻，收回脚，提起水壶放到黄公公手边的桌面上。
　　“这世上啊很多事，和煮茶一样，需得慢慢来，急不得的。都说这云雾猴魁乃上贡的极品好茶，可是咱们陛下偏生就喜欢恩施玉露，这玉露如今成了顶好的贡品。您看，只消是咱们陛下说是好的，自然是最好的，不是么？”黄公公意有所指地朝他笑了笑。
　　万封一怔，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言外之意，一时间沉默不语。
　　很快，黄公公从容不怕地沏好了一盏好茶，朝万封点点头：“万统领乃是陛下左膀右臂，应当比老奴更明白一些事情，切莫怪老奴方才多嘴。老奴先去前面伺候了。”

　　“谢先生，不好了，杨郎将受重伤。”哨兵踉踉跄跄摔到正在议事的谢言与院长面前。
　　谢言蹙眉，急切地扶起哨兵，沉声问道：“伤势如何？”
　　杨郎将带着驻军且战且退，偶尔迂回打上两下，又四散开撤退，引诱夷人军队追击。原本想要趁着撤离能多拖延一些时日，却不曾想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暗箭，一个不查便被击中。
　　“胸口中箭，两寸有余，只是位置不太妙，不敢拔箭。”
　　位置不太妙的意思谢言自然明白，他神色一沉，刚要开口，就见着李镇长风风火火地大步进来，面露难色：“先生不好了，镇上闹起来了。”
　　“闹事的是何人？”镇上百姓逃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和一些不愿意背井离乡的人，此时闹起来，却有些怪异。
　　“有人说有守兵闯入家门，抢自家东西，还有人说看到守兵进了无人的院落，到处搜刮。”李镇长气的跺脚：“结果就闹起来了。”
　　“可有人证物证？”谢言道。
　　“不曾，皆是口说无凭。”李镇长摇摇头，咬牙切齿地说：“问了半天，都是谁听谁说的，根本找不到源头。”
　　果然是有人刻意生事。
　　只是与夷人相关之人皆已控制，难道仍有漏网之鱼？谢言看了一眼面露慌乱的哨兵，又望向急切恼怒的镇长，叹口气低头沉吟。
　　莫二与陆槿皆不在，他分身乏术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从旁协助之人。
　　不过好在李镇长愿意全力配合，否则便是他也独木难支。
　　半晌，谢言抬头对哨兵说：“杨郎将那边立刻撤回同垣，无需再过多纠缠。”
　　又对李镇长道：“劳烦镇长与陈统领做好接应，城北布防绝不可松懈。至于闹事的……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