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尽江山》居小喵

27、第二十七章 开弓

　　而此时的天海城外，即便暗夜已至，金戈营前仍是旌旗飘扬，驻军营地灯火通明。
　　十人一组共三十组，分成三个时段轮换十组，不间断无死角地巡逻。所有岗哨都笔挺地站着至少两人，两个时辰一换。
　　嘶鸣的马匹止不住地冲向了军营，岗哨遥遥地看到了马上熟悉的面孔，立刻朝着下方守栏的人吹哨，下方守兵迅速将鹿砦移开，飞驰的马匹呼啸着就进了军营，堪堪停在了营帐前。
　　“将军，敌军先锋部队已奔袭至百里外。”探哨整个人一个踉跄扑进了主营，险些倒在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三队人，共约千余人。”
　　探哨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响，将沉寂的午夜炸开了锅。
　　虽是午夜时分，但是主将仍然穿着铠甲，单手撑着头在案几上微歇不到半个时辰。外面骚动的瞬间他便已经倏然睁开眼眸。
　　夷人轻装夜袭，人数自不会多。虽是不多，先锋部队却皆是刀锋，以一敌十极为悍勇。如今还得了布阵图，便想分而为三，企图化为三道利刃，从阵法疏漏处直刺大营。
　　一旦任何一处被他们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就只能被后续部队长驱直入压着打了。
　　只可惜，怕是要失望了。
　　“来了就别想走。”，秦寺面上一肃，站起来掀开帘子，对门口的莫一道：“传令下去，起阵。”
　　“得令。”
　　“斥候何在。”
　　数十名名斥候早已就近待命，两人迅速进营帐将已经动弹不得的同僚搀扶出来，剩余者在外听令。
　　“再探，后续大军人数、行踪、主将，探明回报，不得恋战。”秦寺看着刚刚升至当空的弯月，目光凛然，瓮已备好，只等人自己跳进来了。
　　数十道黑影没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号角长鸣，一时间风起云涌。

　　陆槿伏在客房屋顶上。
　　屋子里有两名夷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陆槿忍不住挠头搔耳，着实是听不懂番邦夷语。
　　陆槿待了一会儿，就见着突然来了人，他把身子整个贴到屋顶上，一身麻衣灰布与瓦片融为一体。
　　来人抬着一个女子，姣好的身段在一身轻薄的红纱下若隐若现。女子口中塞着布条，手脚似乎也被绑住了，只能任由他们肆意妄为。
　　抬人的是黑豹寨的二当家和几个劫匪，而被抬的那名女子正是黑豹寨的大小姐——小夏。
　　哟呵，这真是亲生的？看戏群众陆槿心中啧啧两声，不动声色地继续透过瓦缝往里头瞧。
　　二当家扛着人打头阵，而四当家抱着一个宝箱坠在后头。
　　二当家一进门就和对两个夷人谄媚哈腰，奉承了一番。继而才说行动出了些纰漏，献上寨子里最美的女孩，希望不要影响合作。
　　心如死灰的小夏被抬进屋，她直愣愣地盯着屋顶，目光空洞死沉，像是个丢了魂的破布娃娃一般。
　　“哈哈哈，大当家够义气。”夷人看着被放置在床上的貌美少女露出满意的神色，伸手摸了一把那张白嫩细腻的脸蛋，用着蹩脚的汉话说：“这么美的姑娘送给我们，呃……你们中原人有一个词叫什么投……李抱桃之类的，我们当然也懂。”
　　投李抱桃？陆槿嘴角抽动了两下，没文化要强装才最为致命啊。
　　又见着那四当家不甘示弱，挤开前面的二当家，抱着箱子往桌上一搁，打开盖子里面可谓珠光宝气，闪瞎狗眼。
　　“女人可比不上真金白银来的实在。”四当家捞了一把箱子里的珠宝，挑了一颗成色极好的宝石，笑道：“两位大人看，这宝石多漂亮，去山下想买什么买什么，女人也能随随便便买个百八十个的。”
　　北夷来人笑的合不拢嘴，显然对于黑豹寨这些当家的如此识时务感到满意和开心。他们接过宝石仔细摸摸看看，满意的眼睛都快成一条缝了。
　　“好好好，各位当家的如此费心，我们也会在王上面前替当家的美言几句。粮草丢了也没事，反正我们大军应该也开始要攻城了，只要拿下了同垣，顾家的粮草一样会归我们北夷所有，只等我们大军攻破大殷防线，附近几座城以后就归你们管。”北夷人大手一挥，仿佛就已经敲定了西北数座县城的命运一般。
　　“多谢大人！”二当家和四当家喜出望外。
　　同垣？！陆槿却听得心惊胆战，面色骤变如狂风暴雨般阴沉。他们最终选的目标是同垣么？

　　同垣镇外红山沙漠入口处便是驻军。
　　驻军将领是名姓杨的怀化郎将，正五品衔，与秦寺有几分交情。所以之前莫二来的时候，特地先去了一趟红山沙漠带去了秦寺的书信。
　　杨郎将虽然不认为北夷有能力在这么短时间内重振旗鼓再次开战，但是金戈营的名号在西北过于响亮，几乎所有军士都将之奉若战神之营，而秦寺当年身为副将跟着莫将军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莫将军已殁，秦寺虽不肯接任金戈营统帅职位，在外人心中却无疑已是金戈营最高统领，对于秦寺的提醒杨郎将自然不敢置之不理，先派人通知了乌海峡谷，又派了哨兵随时回报情况。
　　这日夜里，杨校尉正要如同平日一样收兵休息，就听得一阵喧嚣。
　　“校尉大人。”斥候连滚带爬一脸是风沙灰尘地滚进了营地，马背上跌下来一人，气若悬丝地挣扎：“乌海……峡谷……全军……覆……”
　　‘没’字不及出口，那人最后吊着的一口气已然撑不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再没能出的来。
　　死去的战士死不瞑目地望着苍穹星海，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入目的只有铺天盖地而来的火光，将营地烧的寸草不生。
　　他是离营地最远的岗哨哨兵，中箭之后只是晕过去了，北夷偷袭的先锋部队急着屠杀乌海营地里的驻军，没来得及补刀，他反而躲过了一劫。浑浑噩噩之间醒来，在冲天火光中带着伤地就逃出来，眼看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遇到了红山沙漠驻军派来随时监视情况的斥候。
　　原本对于秦将军的话还将信将疑的杨郎将呆住了，他微张着嘴盯着地上那人无法合上的眸子，久久不语。
　　那双再也不会眨的眼里仍旧保留着离去前的眼神，那是对于这个世间最后的留恋。
　　只是到底是武将出身，沙场生死也见得多了，很快就缓过神来。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滚滚黄沙，几年前的战乱中掩埋了多少马革裹尸，多少大殷好男儿埋骨这片黄沙下，再也没能衣锦还乡，而今，又要再次重演了么？
　　可是没有时间悲春伤秋，他急促地喊道：“敌袭，备战！”

　　消息传回的时候，由甘露城佯装成衣物布料的武器刚刚送到不足两个时辰，谢言与护卫队陈安正打着灯笼亲自清点。
　　李镇长得了消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慌得六神无主。夷人真的又来了。
　　然而谢言的交代回响在耳边，李镇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微微侧过头看着兀自镇定的有些异样的孙平，心中百转千回。若非之前已知，还只当这个孙平是个稳重的，这种情况都不慌乱；如今心里却想着，孙平果然是个叛徒，若非提前知悉，怎么可能半点慌乱都不显。
　　他照计带着孙平朝书院去。
　　此时谢言与陈安等人已经清点的七七八八了。孙平跟着李镇长赶到的时候，他看到原本应该漆黑空旷的书院校场里被烛光照的通明，地上满都是成箱的武器。孙平低垂的面上闪过狐疑而又震惊的神色，眼皮微微翻了翻，眼皮跳动不安地瞅了一眼一整箱一整箱的弓箭刀剑，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自从疑心孙平有问题之后，陈安就奉命死守城南，将城南防的铁桶一般。平日里能插手相关事宜的均是陈安极为可靠的老部下。是故这些东西从城南门进来，孙平竟然半点音讯都没得到。
　　他此时心头已有不安，有拔腿就跑的冲动。
　　谢言与陈安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陈统领挂起一丝亲和的笑容，勾搭着孙平的肩膀：“老孙啊，你怎么来了？我们听说夷人最近会有大动静，所以特地调了这些兵器来。”
　　陈安笑着，眼角余光却瞄着孙平。不出所料地瞧见了他不可置信的眼神。
　　“红山沙漠传信，乌海峡谷失守。”李镇长走到谢言身边，低语道：“谢先生，眼下怎么办？”
　　孙平看几人的反应自然是震惊呆滞的。
　　他竟然完全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已经知道夷人会来，而且做好了防范。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背着他完成的，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早就在防着他？
　　糟糕，城防图……
　　孙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动了动肩头，想要震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却发现自己被陈安死死地按住了。
　　“陈大哥，我去个茅房。”孙平那副难得一见的急切又不安的模样倒真像是尿急的样子。
　　陈安笑道：“老孙啊，这茅房怕是你去不成了。”
　　“什么意思！？”孙平再度施力，却仍旧被陈安强行按住肩膀，不由得脸色愈加难堪。
　　“孙平，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然勾结夷人，太让我失望了。”李镇长看着孙平，眼底里忍不住地蹿火，他辛辛苦苦把他提拔上来，却养了一头白眼狼。
　　“大人，您……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属下对您忠心耿耿啊，不能因为某些人的嫉妒您就误会属下啊。”孙平仍想负隅顽抗，犟嘴不肯承认，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试图借机推开陈安。
　　“误会？”李镇长直接将城防图甩他一脸，痛心疾首愤恨道：“给你的城防图你想给谁？”
　　物证一现，孙平自然晓得他已经被完全识破，再继续狡辩不过是浪费时间。原本憨厚老实的面孔变得几分狰狞，一个大力竟然当真掀了陈安一个踉跄，转身便要跑。
　　孙平正准备跃上墙头逃出生天，谁曾想身后一道疾如闪电的利箭仿佛携着千钧之势破空而来，根本不及躲避便被正中肩头，将他整个身体生生地钉在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