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因果 ...

  •   九年到底也没想出一个愿望来。

      他不是没有认真考虑,可仔细想想,他只想让逝去的父母回来,想要一个平常的童年,早在几年前爹娘留下的那点银两就用得一干二净,靠着卖杏子的钱攒去赶考的路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

      这世上有的是咬着金勺子出生的富家子弟,捧着书卷上着私塾,却恨不能天天在外闲荡,视书本为头等大敌,将别人求之不得的踩在脚底。

      大抵人和人的命就是不同。

      “你在想什么呢?”泉儿从后面蹦跳地赶上来,顺手把采的黄澄澄的杏子丢在担子里。

      “我想再往深山里走走,”九年看了看远处的云雾缭绕:“如果今天能采到上好的丹参或是白芷,也许路费就能攒够了。”

      泉儿看了看昨夜暴雨后一地的烂泥,心疼地提了提自己脏兮兮的裙子,但还是镇重地点点头:“放心吧,有我跟着,不会有狗熊和老虎过来。”

      九年感激地笑笑:“因着你在,我才想着要不要进深山,你帮了我这一次,就算是愿望实现了。”

      “别想了,”泉儿撇撇嘴,敲敲他的担子:“今天帮了你一回,所以你才要感谢我,把愿望好好地许出来,因果就是因果,可别颠倒了。”

      ***

      “来人了。”走着走着,泉儿突然仰起头嗅了嗅。

      前面的树丛发出索索的声音,九年把担子一横,前跨一步挡在了泉儿身前,见到来人却愣了一下:“沈大娘?”他侧过头低声说:“这是子轩的娘。”

      沈大娘眼神迷离,仿佛认出了九年,又仿佛没有认出来,她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九年伸手扶了她一把,颇有些担心地又问了一遍:“沈大娘?”

      沈大娘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九年的脸,声音沙哑:“你知道这块儿有黏骨草么?”

      黏骨草?九年摇了摇头,不仅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他回头看了看泉儿,泉儿也摇摇头。

      沈大娘突然站直了身子,强硬地一把推开了他,头也不回地往树林中继续走去,弓着身子辨识着密密麻麻的野草,口里念叨着:“三瓣叶,圆形……带刺儿……”

      九年担忧地看着沈大娘逐渐消失在枝叶间的身影,索索声渐行渐远,泉儿拉拉他的衣角:“别担心啦,反正你也帮不上忙。”

      九年叹了口气,只好重新挑起担子,没出几步路,一抬头,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走到了断崖前。高耸的峭壁仿佛刀劈剑削,笔直向上,九年突然停住了脚步,凝神向上望去。

      “怎么了?”泉儿仰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到峭壁上石缝间乳白色的小花。

      “那是寒荷。”九年简洁地说,把担子放下,撸起袖子:“我得去取来。”

      “那里太高了,”泉儿急得跺脚:“你不要命啦?”

      “没事,”九年温和地笑笑:“我在山里长大的。”

      说罢他真的走上前,试探着攀着微微峭壁上的凹槽,双臂发力,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断崖上,艰难地向上挪。

      泉儿担心地在下面转来转去,只见他越来越高,风吹得衣衫呼啦作响,偶尔身子歪了歪,又飞快地调整姿势重新向上,一点一点地靠近乳白色的花。

      那块岩石生得怪异,周围光洁无比,唯它凸起一块儿,攒了薄薄的一层泥土,九年悬空了自己的右手和右脚,左脚撑着身子,左手拉住藤蔓,勉力保持着平衡,艰难地一寸一寸靠近寒荷。

      可下过雨后的峭壁滑得哪里能站得住脚,细细的藤蔓只为他争取了短短的一刹那便从中扯碎,九年拼了命地向上一跃,指尖擦过寒荷的叶子,将它死命地握在手心,右手往下滑了三尺,扒住凸起的一块岩石,手心被尖锐的峭壁划得血流如注,手指依然死死抠住石尖,指缝里渗出血来,身子却一点一点地下滑。

      一团银光闪过,泉儿化出狐形轻盈地跳到九年的下方,仰天发出一道长长的哀鸣,一圈一圈的气流围绕着她旋转,九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仿佛破碎的落叶从空中落下,气流霎时膨胀升起,簇拥着卷住九年的身体,将他缓缓地送往地面。

      泉儿焦急地跑过去,蹭了蹭他的脸,九年抬起手,手背轻轻抚了抚她的头,无声地笑笑,眼底映出湛蓝的天空,左手张开给她看,手心里躺着完好无损的一株寒荷。

      ***

      “我可说好了,”泉儿回来絮絮叨叨一路,依然不罢休,气呼呼地撅起嘴:“再出这种事我可不帮你了,说什么也不帮了。”

      九年推开房门跨进家,瞥了瞥身旁气鼓鼓的小姑娘,笑了笑,丢下担子,小心地找出一个匣子收好寒荷,撕了块布条缠住右手,熟练地升起火,比往日多舀了两勺米,一边对泉儿说:“你饿了就先吃杏子。”

      泉儿挑了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杏子,坐在门槛上小心地咬破皮吃起来,甜丝丝的汁液在口腔里蔓延,薄如丝绸的云慢悠悠地飘过天空,不经意地就被落日地余晕染得赤橙。

      人类的生活原来就是这样烟火气,这样家常,这样平凡。

      可你靠着木门,看着远远摇着铃铛走过田野的水牛,就觉得比虚无缥缈的法术来得亲切得多。

      ***

      灵狐族兴起在千年前,靠的是一眼能看见未来碎片的灵泉,传言它不仅能显现必定的未来,还有过去无穷岁月中遗失在莽莽尘埃中的可能性。狐王二十年前一统无妄山万千子民,却老来得子,把自己的掌上明珠唤作泉儿。

      此时他紧紧地盯着隐隐散着银色光辉的灵泉,瞳孔猛地收缩:“不可能的,这个愿望……他怎么敢?他怎么会?”

      竹云瑟瑟发抖地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她还好吗?”

      “相见是因,许愿是果,斩断因果,他以为他能逃得掉?”狐王轻蔑地笑笑:“命里该是你的,就算是法术也躲不开轮回。”

      “我……我跟小姐说了好多次,第一次要找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要好得透透的人……”竹云不知道狐王看见了什么样的未来,吓得结巴起来:“小姐冰雪聪明,一定不会……”

      狐王回头盯着看了她一眼,长尾一摆,纵身跳入树林,远远地丢下一句话。

      “要我亲自出手,竹云,你等着回来受罚。”

      ***

      九年一边等着饭熟,一边扫着屋子,泉儿漫不经心地靠在木门上哼起了歌,她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唱起歌来却清澈得像是山间泉水,顺着晚风欢快地流淌,仿佛要直流到人的心里去。

      九年扫完一圈儿,丢下扫帚靠着墙歪头看她,几缕青丝在风中起落,脸颊软软嫩嫩,带着几分婴儿肥,眸光流转,倒映着瑰色的天空。

      九年突然明白,其实妖魅惑众也许不需要睥睨天下的气场,也不需要凹凸有致的酮体,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破烂的门槛上,轻声哼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就能叫人心甘情愿。

      “九年哥你还在这儿呢!”突然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看到泉儿一愣,但是顾不得许多地接着说:“可不得了了!沈大娘死了!”

      “怎么回事?”九年往前跨了一步,心里翻腾起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你快说。”

      “沈大娘昨个失手打碎了子轩他爹唯一留下的遗物,就是那个被当做宝贝的碗,结果她不知从哪里听说黏骨草能黏万物,别说碗了,连骨头都能接好,于是今天上山去找草药,但昨天晚上下一晚上雨,路上滑得很,就给摔死了。”那人一口气说完,拍着胸脯喘粗气:“小豆子跑到山上撒野结果看到了摔得血肉模糊的沈大娘,现在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村了,就你还不知道。”

      九年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劲,可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劲,于是一把拉住那人:“子轩在哪?先去找子轩。”

      “我在这。”少年突然开口,几人一同回头,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后门进了屋子。

      “子轩,你可千万要……”九年突然停下了,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只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你娘一直盼望着你能考取功名,你还有希望,为了这个,也得……”

      “不用了,”子轩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九年哥,不用再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塞在九年的手里:“这是我这些日子欠你的杏子钱,我不需要赶考了。”

      “你胡说什么?”九年恼了,把铜钱掏出来:“这我不能要,你天赋好,你还能……”

      “我昨天才发现,”子轩接过话,扯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九年心底发凉:“明明记熟的书,却忘得一干二净。”

      “九年哥,别说了。”

      子轩把铜钱随手丢在桌子上,摇摇晃晃地走远,仿佛断了线的木偶,和找黏骨草的沈大娘的背影,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九年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的因果,他僵硬地回过头,只见泉儿站起身,脸色煞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