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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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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儿从树杈上小心翼翼地拨开叶子探出头,把狐狸尾巴收在白色的襦裙中,竖尖了耳朵去听街道上的声响。
正是难得的盛夏阴凉天,灰蒙蒙的天空挡住了骄阳似火,压下了如海蝉鸣,树下的少年清了清嗓子,吆喝道:“新鲜的杏子,新鲜的杏子。”
“二两三钱,童叟无欺。”
“我要二两,”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少年停下了脚步,招呼道:“九年哥又来卖杏子啦。”
“来。”陆九年挑拣几个杏子替他装好:“最近怎么样?”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少年竹筒倒豆子般脆生生地背起来。
“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陆九年递出杏子,眉眼弯了弯:“子轩到底是比我有天赋,这次非得金榜题名不可。”
“托九年哥吉言。”子轩嘻嘻一笑,右手接过杏子,左手却飞快地动了动,泉儿揉了揉眼睛,却见他不动声色地偷了几个杏子揣在兜里。
“表面背着圣贤书,私下却偷鸡摸狗,”泉儿忍不住啐了声,纵身跳下树,绕到九年的摊子前。
九年抬起头,却见面前站着一个水嫩嫩的小姑娘,周身半点装饰也无,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瞳仁乌黑,眉头紧锁,伸出手来清脆地敲了敲他的担子:“喂,那人偷拿了你的杏子。”
“我知道。”九年温和地笑笑。
“啊?”
“子轩家境不好,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说若是今年再考不中,就不许他读书了,能帮就帮一些,”九年递出两个浑圆金黄的杏子:“要杏子吗?二两三钱,童叟无欺。”
“不要,”泉儿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拿定了主意,笑了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你是个好人,许个愿望吧。”
“啊?”
“许一个愿望,我来帮你完成。”
***
“所以,你是狐狸精?”九年挑着担子在前面走,泉儿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
“不,不是狐狸精,是狐仙。”她抬起头,瞳仁清亮,固执地纠正他:“是狐仙。”
九年将信将疑。
泉儿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脸,撅起嘴,奶声奶气地发出一声长啸,震得树叶尖儿颤了颤。
“怎么样?吓着了吗?”她担心地探头看他的表情。
“没有。”
“我还有尾巴。”泉儿把自己的襦裙大咧咧地撩起来,转过身去,毛茸茸的白尾在身后一晃一晃:“你瞧。”
九年别过脸去,面上浮出两抹微红:“青,青天白日,你,你把裙子放下说话。”
“你不瞧我怎么证明给你看嘛。”泉儿气恼地跺脚。
“好吧我信我信。”九年无可奈何:“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我要帮你实现愿望。”
“可是我没有愿望。”
“那不成的,你总得有愿望的,”泉儿跳到他前头挡住路:“想要当状元,想要家缠万贯,想要长命百岁,想要漂亮老婆,你要是无欲无求,怎么不去隐居呢?”
“大隐隐于市。”说罢九年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把担子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两个杏子递到泉儿手里:“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要什么愿望,你要吃杏子来找我,别的就罢了。”
泉儿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杏子半天没说话,九年纳闷地蹲下去看她,却见小姑娘眼泪汪汪,却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软软的刘海在额头晃啊晃,脸颊涨得通红。
“我想象中狐狸精不长你这个样子,”九年犹豫了下,想起书里那些妖媚惑众颠倒众生的尤物。
泉儿把杏子朝后一扔,拎起自己的襦裙蹬蹬蹬地跑到担子旁,抬脚就坐了进去,赌气撑着头别过去不看他:“我不管,你非得许一个愿望不可。”
***
于是九年无可奈何地把小姑娘挑回了家。
九年的屋子在村子尽头,茅草在屋顶堆着厚厚一层,小小的一间屋子不太透光,但是收拾得清清爽爽。
担子一落地,泉儿便跳了出来,顺着柱子眨眼间窜了上去,躺在纤细的房梁上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没办法啦,你不许愿望我就不走啦,吃穷你可不能怪我。”
九年愣了愣,看着房梁上一抹白色的身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等他挑水扫地劈柴一圈儿忙下来,天色已经暗沉,他想了想泉儿说要吃穷自己的话,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些给她,然后端着碗进屋,冲着房梁喊道:“开饭了。”
“来啦来啦,”一道白影窜过,泉儿探头就从他的正上方跳了下来,九年哪里见过房梁上往下掉人的阵势,脚一歪就要向后躲,本来泉儿瞅着准准地落在他身前,被他一动静吓得要往回撤,九年人往后退,又下意识要向前伸手接她。
一人一狐手忙脚乱,最后两个碗“吧唧”摔得粉碎,泉儿缩成一团被滑倒在地的九年接在怀里。
“对对对……对不起,”泉儿像受惊的小狐狸从九年的肚子上弹起来,抓着裙子往后退,脸颊绯红,眼睛里包着汪汪的两团泪。
“额……”九年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支起身子看着泉儿,温和地笑笑:“好啦别哭了别哭了,我没摔着。”
“问题是我一共只有两个碗……”
……
泉儿总算表现出一只优秀的狐仙需要有的优良品质----施法术。
她站在屋子中间,右手比了个手势,左手下压,长尾曼妙地在身后摆动,一团银光从她的掌心里炸开,波及整个地面,碗的碎片“当啷当啷”地颤动,然后仿佛一声令下,大大小小的碎片从地面上弹起拼接到一起,碗在耀眼的银光中融为了一整个,两个碗一齐落在地面上,整齐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泉儿骄傲地扬起头插着腰,尾巴摆啊摆:“看,我说得没错吧,改变因果,我是个狐仙。”
***
下午积攒的凉气愈发浓重起来,到了夜里,稀稀拉拉地开始下起了雨,隐隐约约听到远处轰鸣的雷声,九年点起一盏烛光,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九年的翻书声。
“你也要考取功名吗?”泉儿脚勾着大梁,身子倒悬下来,青丝水泻一般落下,离地不足寸:“难怪你也会背书。”
“是啊。”
“那你要不要许一个愿望呢?”泉儿眨眨眼。
九年抬头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烛光摇曳着把红晕投到她的脸颊上,在白色的裙摆上蔓延生长:“我自己可以考取功名……不然,你就让来年风调雨顺,连着几年收成都不好。”
“不成的,”泉儿苦恼地揉自己的头,直把乌发揉成鸡窝:“你得是自己的愿望才行,不可以帮助别人。”
“这又是什么道理?”九年纳闷地问。
“道理就是道理,”泉儿插起腰,整个人倒悬着晃晃悠悠,拿起了腔调。
九年不想和小姑娘较真,低下头又去看书,叹了口气:“今早子轩背的那段话你还记得么?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事事想着自己,只会一事无成。”
大道理听得人头疼,泉儿撇撇嘴,一个后翻轻巧地落在地上,扑上前夺过九年的书就咬:“再读下去怕是要读傻了。”她小巧的虎牙看起来人畜无害,却干脆利落地撕扯下一大半书页来。
九年第一次恼起来,刚要发作,却看到泉儿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然后啪的一声利落地打了一个响指,九年眼前霎时闪过一片白光。
他愣住了,整本书上的内容仿佛一瞬间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再不用翻书,他就能轻而易举的回想起每一句每个字。
“我已经帮你背下来啦!”泉儿心满意足地盘腿坐在地上,笑嘻嘻地仰头看着九年,摇曳的烛火落在眼底,宛若漫天的星辰:“现在你该许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