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逢 ...
-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天色一点点的暗下去,泉儿紧紧攥着自己的裙角,不敢看九年的脸色,只听得自己心跳如鼓:“那个……”
“是因为你,是不是。”九年沉声问,却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泉儿抬起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眼眶红红的,咬着自己的嘴唇。
“你说,你能改变因果,但你不能,”九年一字一顿,声音却在颤抖:“你补好了我的碗,于是沈大娘的碗摔碎了,你让我记熟了书,于是子轩忘得一干二净,你救了我一命……”
“于是,一命换一命。”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这就是你所谓的许愿?这就是你所谓的因果?”
“我……”泉儿往后退了退,却哑口无言。
九年突然转过身,扑到床底下翻找起来,片刻以后从角落里掏出一本破旧的书,哗啦啦翻到某一页,丢到泉儿的面前:“昨天你睡着以后,我特意去找了记载狐仙的古书,根本没有什么狐仙,你是狐妖,你骗人许下愿望,然后吸人魂魄,夺人性命,你从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目的,是也不是?”
“我不想夺你的性命,”泉儿急得上前:“夺人性命的都是有罪的族人,我们只是吸人精气,不会伤害你们……”
“只是吸人精气?”九年突然仰天大笑:“只是?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沈大娘,何来的无罪?何来的不伤害?我本以为你会不一样,我本以为……”
他突然顿住了,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子轩空洞的眼神和沈大娘跌跌撞撞的背影,是啊,她是为了救他才害死的沈大娘。
有罪的是他,错的是他,害人性命的是他,踩着沈大娘尸体的是他。
九年往后踉跄退了几步,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头痛欲裂。
“九年……”泉儿轻声喊他。
“你滚。”九年缓缓道。
“你听我说……我……”
“滚!”九年抬起头,声嘶力竭。
泉儿往后退了退,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一阵白光闪过,一只雪白的狐狸从门槛窜了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九年才想起,他特意给泉儿多煮的饭,已经再没有人吃了。
***
九年靠在墙上,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月上中天,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他都不想再想。
后门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九年缓缓地侧过头,突然一道劲风涌来,在他反应之前,就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摁在地上,力道大得几乎碾碎他的骨头,九年闷哼一声,艰难地回过头,一人高的白狐瞳孔竖直,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尖锐地几乎撕裂空气的长啸,阴森森的白牙贴着他的脖颈,阴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狐王双眸盯着九年,爪尖仿佛利刃抵着他的后心:“很好,陆九年。”
“你既然不愿意许愿,那便了结了你也罢。”
冰凉的地面贴在他的脸上,他冷笑一声:“果然还是害人的妖么?果然还是忍不住要来吸人魂魄了么?自己不动手就找人来么?也罢,算我看走了眼。”
狐王长尾一扫,几乎敲断他的腿,尖牙叼住九年的后颈,仰头一甩,把他狠狠地摔在墙角,脊柱发出可怕的喀嚓声:“你懂什么?千年以来我的族人何曾取过你们性命?若不是人类贪婪自私肆无忌惮的许愿,又怎么会害人害己万劫不复!”
“这就是她非要我许关于自己的愿望吗?”九年笑笑,却咳出一口血:“难怪,不这样她吸不了我的精气啊,从头至尾都是这样么。”
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狐王居高临下冷冷地审视他:“你是泉儿第一个选中的人,作为头祭,若是不成功,她便再也不能吸取别人的精气,活不过三年就要夭折。”
“还有一个解决的法子,就是你死。”
“不要!”一团银光从窗户跃入,轻车熟路地从大梁窜过,跳下来挡在九年的身前:“不要杀他!”
“泉儿,”狐王张开嘴,银牙反射着森冷的月光:“他不死,你就会死,不要犯傻。”
“我不要,我不要!”泉儿龇起牙,小小的乳白色的虎牙微微颤抖,她往后退去,身上绽放出银色的光辉,低下头蹭了蹭九年的手,哀求道:“求你了,许一个愿望吧,我再也……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我再也不会了……我们此生都不再相见……求你了,许一个愿望吧……”
许一个愿望?再结下一段因果?
害人害得还不够么?
***
九年艰难地转过头,泉儿不知何时化出人形,伏在地上把一张小脸哭得皱兮兮的,才想起虽然她经常汪着泪,这却是小姑娘第一次哭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张开嘴,才发现每个音每个字都在割裂他的喉咙,血腥味涌上胸口。
当初赶她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子轩空洞的眼神,可如今要他再开口,却只记得她靠着木门哼的那首不知名的歌,那时的天澄澈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那样明净的天。
想来小姑娘也没有做错什么不是么?要他许愿是真心的,救他一命是真心的,扭曲因果是真心的,自始至终,为了一己私欲赌命去采寒荷却败得一塌涂地的是他,用“后其身而身先”的大道理一而再再而三回绝的是他,自以为心系他人却固执得彻头彻尾的是他。
“好,我许。”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哑声说。
那晚他悄悄起身翻找古书,在照妖铜镜里看到那只温顺蜷缩的小白狐,驱妖的铜铃许久没有摇响,手里的桃木剑举起又放下。
你明知道她是妖,却下不了手。
你亲手造就了之后的一切,你才是一切的因,牵扯一切的果。
九年,你枉读古书十载。
枉为人十七年。
他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泉儿的头,乌发柔顺地从指缝里滑落,她蹭蹭他的手,拼命地眨眼,想抹去眼前的雾气朦胧,看清他的模样。
九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我希望,我们当初没有相见。”
铺天盖地的银光涌来,上古的妖血在她的身体里汹涌流淌,深入骨髓的冰冷渗入每一寸血肉,时间飞速地回溯倒流,疼痛仿佛千万把利刃锯碎他的意识。
摔碎的碗一瓣一瓣地粘合。
咬碎的书一页一页地收拢。
子轩的娘一步一步地回家。
斩断了他和她的因果。
恍惚间他又看到那个挽着乌发的小姑娘从树上一跃而下,提着白如雪的襦裙,愤愤不平地敲他的担子,眸光清澈。
***
“相见是因,许愿是果,就算他逆行,也斩不断因果。”狐王低下头看着灵泉,冷冷道:“该相见的,终究要相见,只不过这次,大概没有那么多对错纠葛。”
“这……这又是什么意思。”竹云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
“竹云,你的罚还没领呢。”
“诶?我又做错了什么……”竹云哭丧着脸:“不对呀……我什么也没做呀……大王明鉴啊……”
尾声
“哎哟大小姐,再过两月您就及笄了,就算那张二蛋开口就许了愿望,您也得为以后考虑,再挑挑第二个吸取精气的对象了。”竹云跟在后头上气不接下气:“再说今儿个天这么阴,怕是夜里要下雨哟。”
“哎呀不急不急,难得我下山玩一次,”泉儿三步并两步地跳过去,探头看大堆大堆圆滚滚黄灿灿的杏子:“你看这儿。”
竹云头疼地扶着额头:“在山上什么杏子您吃不着,非得在这儿吃。”
泉儿撇撇嘴不理她,只歪着头看着担子后眉眼清秀的少年,咧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杏子怎么卖?”
少年抬起头,温和地笑笑,漆黑的眼眸映出她的脸。
“二两三钱,童叟无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