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秋月奈落

9、静默于雪

　　比赛很顺利，一切按部就班，一分钟的时间弹指即过。
　　继而音乐声止，敬礼、点评、打分，再到退场，徐安青直觉得自己依然沉浸在刚才的演出中，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个不经意的梦。评委的声音，主持人的声音，自己和搭档的声音，全都变得极其不真实，而她也不甚在意。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迅速，有力，带着某种呼之欲出的兴奋，仿佛周围空气里的微尘也在随之一起抖动。
　　台下，楚未然看她呆呆的样子，以为她还在紧张，想要安慰两句，却不知说什么。
　　她总是这样，不知该如何与人交流，索性不去交流，然后恶性循环，到了真正想说的时候只得遗憾作罢。
　　此刻她更怕的是，自己的话语会让对方厌恶。这或许是她头一次在意别人的看法。
　　好在徐安青先开了口：“楚未然，你好棒！我的直觉果然没有错。你弹得真的好极了！”
　　如果不是都还抱着琴，说不定她会兴奋得给楚未然一个大大的拥抱。
　　而楚未然见她这般，自然放下心来，回报以一个浅笑：“嗯，你也是。”
　　楚未然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有多么喜欢徐安青的琴声。那种清晰连贯的爽朗，自然而然的感染，张扬而不焦躁的活力，旋律间坚定而不抢眼的主导，每一个声音，她都好喜欢。在那样的琴声之畔，她得以欣欣然做自己，不必刻意逢迎，仿佛浑然天成一般，她弹得如此放松和快乐，甚至是在享受这种和鸣。
　　两人并肩走回后台，等待着所有比赛的结束和颁奖仪式。期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半是徐安青在说，楚未然在听，偶尔发表一两句自己的看法；饶是如此，楚未然说的话却仿佛比之前一年里的加起来都多。仿佛只要面对的人是徐安青，她那生人勿近的排斥感即会冰消雪融。她们还不知道，这样的交流方式，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会一直如此……

　　一切结束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两人各自回到一直焦急等待的父母身边。徐安青一头扎进父母的怀抱，说着“久等了”、“辛苦了”之类的字眼，然后不停地向楚未然招手，两家家长便客气地寒暄了一阵，对于两个姑娘今天的发挥表示非常满意。
　　走出剧院大门的时候，徐安青兴奋得“哇”了一声，原来今天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场雪，此刻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在路灯的映照下有些泛黄。
　　“楚未然！你看你看，居然下雪了！”她的喜悦全部写在脸上，映在对面和黑瞳里。
　　“大惊小怪，你没看天气预报吗？”楚未然忍不住嗔她。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呀。我的家乡冬天也很暖和，我活了这么多年，只见下过两次雪，还都很快就化了。什么堆雪人啊，打雪仗啊，更是没有体会过。”
　　“这雪……并不大呀。”楚未然看着天空中稀稀落落的雪花，又看了看路面上薄薄的一层白色，行人脚踩过的地方，都快露出道路原本的颜色了。
　　“可是可是！”对面气鼓鼓的脑袋凑了上来，狡辩道：“比我见过的都要大嘛！”
　　楚未然失笑，干脆不再理她，径自朝雪里走了几步，站在一盏路灯下，静静端详起来。
　　一片片洁白细密的雪，轻柔地从她眼前降下，划过她的发梢，她的眉睫，她的衣领，她宽大的黑色外套，然后融入其中，成为清冷的她更加清冷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去接雪，雪落在手心却很快融化，而她呼出的气也蒸腾消失，一切都转瞬即逝。
　　不远处，徐安青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由得看呆了。
　　她一定是个仙子。徐安青这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楚未然仍旧抬头看雪，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以至于脖子前忽然多出一抹红色的时候，她吓得往后一退，撞到了一个暖暖的身体。
　　回头一看，是徐安青那张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脸，对着她傻傻地笑着，手还留在自己脖子上，中间隔了一条围巾。
　　“看你太瘦了，怕你冷，给你围上。”徐安青仿佛一个犯错的孩子般解释道，“这条围巾就送给你吧，以后天冷记得多穿点，千万别生病了。啊……对了，还有手也要保护好，你的手可是弹琴的手呀，冻坏了可怎么办？”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对方戴上。
　　楚未然任由她抓着自己摆弄，那种因亲密接触带来的不适应和排斥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衣物上残留的对方的体温给暖得消失殆尽。眼前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这个才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女孩，她所带来的温暖让她有些许措手不及，但又……意犹未尽。
　　是那种……拿捏有度，不会灼伤你的温暖。
　　“谢谢你，晓风。”楚未然一字一顿，说得诚恳。
　　“不用谢不用谢。”徐安青笑容未减，“我们是朋友，不用那么严肃啦！”
　　楚未然看着她笑，自己也不自觉地轻笑起来。是啊，朋友，她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
　　“那么……晓风？”楚未然叫出口，心想徐安青一定是有某种魔力，让惯于沉默的她忍不住开口。
　　“嗯？”
　　“你的‘晓风’二字，是取自柳永《雨霖铃》里‘杨柳岸，晓风残月’这句吗？”
　　“嗯嗯，是的。我爸爸是语文老师，家里面诗词的书比较多，我也就随意看了些。读到这首词的时候，心里莫名的喜欢，于是便效仿古人，给自己取了个号，自号晓风居士了。”
　　“那么……我就叫残月了，可以吗？”
　　“诶？”
　　“今天和你一起演奏，我觉得，我们合作得非常好。”楚未然努力在解释，声音由于紧张而有些小，“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但我还想听你弹更多，想和你一起弹更多。”
　　楚未然继续说道：“晓风……你不是有直觉吗？我想我也有。我直觉你是能够听懂我的人，我也希望自己能做你的知音……所以……”楚未然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不敢直视对方，只是紧张地盯着仍被那人握着的手。
　　“所以……我想成为你的独一无二。”
　　细不可闻，但徐安青明显听到了，一清二楚。
　　徐安青忽然脑袋一热，一把抱住了对面的人。
　　楚未然也惊讶了一下，随即缓缓伸手环住对方的腰，两人的脑袋互相搁在对方肩膀上，许久未言。静默中，徐安青只感到空气里突然有了一种好闻的桂花香气，淡淡的，只在近旁。想必是来自楚未然了。那种香气里仿佛还夹着雪的清冷。徐安青心疼她，不由得紧了紧手臂。
　　良久，楚未然在她耳边轻言。
　　“晓风，晓风……我会，想念你的。”
　　“嗯，残月，我也是。”徐安青给予肯定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