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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择诗入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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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吗?我寒假去比赛,认识了一个知音!”徐安青夸张地向朋友们炫耀道,声音里不无得意“在下,晓风居士,现在终于遇到自己的残月了!”
“哦哟,这么兴奋?”同学们开始起哄。“晓风,你这是遇到蓝颜知己了啊!”
“非也非也,非是蓝颜,是红颜。”徐安青装模作样地摇晃着脑袋。
“切,还以为你早恋去了呢。真没劲。”说话的是普悦,班里一个会弹古筝的姑娘,同徐安青两人不时会到对方家里去合奏曲子,琴技没得说,人也长得标志,就是性格贪玩,总是和各种不良少年混迹一起,每每临近考试,总少不了要求徐安青帮她补课的。
最初知道徐安青以“晓风”自居时,她也曾开玩笑地说了句“那我来当你的‘残月’吧”,却万没料到竟被拒绝了,不过玩笑之语,也没放在心上;如今看这姑娘得意的模样,她才忍不住酸她几句:“你去参加比赛不叫上我也就算了,现在又多出个‘知音’来,你还真是滋润得不得了哦。”
“那还不是你一放假就出国度假了,我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寂寞得慌。”徐安青打趣道,“好啦好啦,我请你喝奶茶作为赔罪,怎么样?”
“那我要大杯,加一分椰果。”普悦不甘示弱,“还有,今晚英语作业的答案。”
徐安青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并没有拒绝。
自认识楚未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相识即是分离。两人的家乡,横跨了大半个中国。
徐安青把她们的合影装进相框,相片里徐安青笑得有些拘谨,右手很没创意地比着一个V的手势,头向左边稍稍往楚未然处靠过去,却依旧比后者高出来一些。而楚未然笑容浅淡,在父母的要求下把脸抬得高高的,仿佛刻意伸长脖子一般,双手交叉,紧张地抱在身前。两人的舞台妆容未卸,在照片里显得有些夸张,少女那未长开的五官也被强行点缀出某种不合理的成熟。然而就是这样一张不完美的合影,却被徐安青视作珍宝,一直占据着她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这样便好像对方就在眼前了。。
二人也互换了□□号,但苦于学校管得严,平时没法用手机,只有周末才能聊上两句。好在徐安青有个学中文的父亲,他在二人分别的时候,满怀着浪漫的情绪,提议她们留下对方的地址,方便给对方写信。而她们也刚好都喜欢这样的方式,当即答应下来。
于是,徐安青拉着普悦陪她一起买了很多花花绿绿的信纸,又一口气买了几十张邮票,恨不得每天都能给对方写信,生怕哪天邮票不够用。普悦看她这势头,益发怀疑那位“残月”一定是一个帅气又有才气的男孩子,连天生骄傲的徐安青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否则她也不会如此春风得意、面带桃花,整个人跟灌了蜜似的,每天叽叽喳喳的不说,就连答应自己的英语作业,都接连着给她抄了一个星期,还是附带语法旁批的那种。
普悦一面在心里感谢着这位神秘人,一面对之越来越好奇,不过初中生多半玩性大于钻研性,看徐安青当宝贝似的迟迟不肯说细节,她也就没再深究下去。
四月的K城,依旧春寒料峭,雨水隔三差五造访,一雨成冬,人们成天裹在大衣里,五颜六色的雨伞、拥堵的道路、车窗前机械摆动的雨刷,全都透露着某种压抑,唯有枝头次第开放的花,昭示着春天的来临。
徐安青所在的初中墙外,栽了几株高大的梨树。在一个飘着微雨的午后,一行人抱着画板赶去美术教室的路上,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满树的雪白。
“雨打梨花深闭门。”她想起这样一句诗,忽然为眼前之景所触动,让众人先行,自己驻足观瞧良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也不愿离去。
这是好学生徐安青第一次翘课。她靠着砖红色的柱子,蹲在原地,认真地用仅有的一支铅笔在素描本上仔细地画画。徐安青从幼儿园起便嚷嚷着要学画,直到上了小学,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老师。她天马行空的想法,细致的观察力,独特的色彩感,以及令所有人都意外的耐心,让她的美术老师赞不绝口,恨不得倾囊相授,而她也乐得学习。毕竟对她来说,画画是屈指可数能让她自然而然安静下来,并且忘记时间流逝、忘记周遭一切人与事,专心致志扑在其上的活动。
她在画画的时候,原本随性自由的脾气会突然消失,整个人细致而收敛,乃至于时有踌躇,甚至吹毛求疵,完成一幅画的时间总比其他人慢很多。在大家都随意涂涂画画的小学时候,她也因此总是无法按时完成学校布置的美术作业,美术成绩常年在合格线上徘徊,而她面对父亲的担忧与困惑,却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水平绝无问题。
直到上了初中,美术成为不被重视的副课,学习能力一向很强的徐安青则有了大把的课余时间用在业余爱好上。她在家里铺了一张大大的毛毡,夜里一个人站在桌面画工笔画。小心翼翼地打稿,缓慢细致地勾线,填上颜色、涂一层明矾、等待干燥,然后继续堆叠色彩,从不觉得烦累,就连父母也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于是,时间和经验的积累开始体现它的作用,她的画作得到同学们的欣赏与赞叹,再加上会弹琵琶,“琴棋书画”之中徐安青也算占了其二,由是被同学们冠了个“才女”的名号。
许多年后迷茫得欲哭无泪的徐医生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大概是自己的人生巅峰了。
此刻,徐安青在素描本上画上了一方砚台,上面搁着一支毛笔,几瓣梨花从空中飘落而下,零星两片落在砚上。她又画了一扇敞开的窗户,外面雨丝飘落,一棵梨树在其中迎风而立,恬然自得。画面中那未曾出现的人,一定是停下了笔,好整以暇地倚在某处,特意来欣赏这番景致的。一树一人,仿佛不受外界叨扰,各自听风观雨,乐得其妙。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上了方才想到的那句诗。
雨打梨花深闭门。只是,窗扉不必紧掩。她想。
她把这页纸小心翼翼地裁下,附在某封信中一起寄了过去。如此幽静的景致,连带着雨水清新的气味,还有她安静而充实的心情,她想全部分享给对方。
她的活泼有很多人知道,而她那矛盾般存在的安静,她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她骨子里的逃避和悲观,或许只有一个人明白。
想到此处,心生落寞,却又不觉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