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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拂乐动 风拂乐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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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周末,楚未然会收到徐安青定期的关爱短信,大同小异而有细微的不同。
“这周身体还好吗?别太逞强,按时吃饭,早点睡。”
“天气冷了,注意保暖,晚上用热水袋捂着肚子。”
“记得别吃太硬的东西,多喝汤粥容易消化。我下周要省统测了,有点紧张,但我会努力的。残月也加油,不许熬夜。”
她一惯木然地回复:“我很好。学习加油。”
徐安青每次收到消息后,明明能够理解是对方学习辛苦,不想多说,却也偶尔感到一丝难过。但下一次,她又总会打起精神,用尽量轻松淡然的语句,传达着自己的关心。
她太过自信。对于自己,对于楚未然,对于两者的关系。她总觉得只要彼此心里挂念,即使不过多交流也是可以的,尤其在如此关键的时间点上,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被理解。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为那远大的前程让路。因为她们的前程里,有着对彼此的约定。
她没料到,自己关心的方式,或许不是对方想要的方式。
她没料到,自己无意间流露出的自信和从容,也会灼伤那个脆弱敏感的人。
而她,疲于应付眼前的同时,甚至没能想起找个时间,安静地听一听对方的心声。
2013年的第一天,徐安青一大早就起床忙碌,终于修改好了自主招生面试的文件,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还有一周左右就是楚未然18岁的生日了,徐安青想到自己不久前就开始张罗准备的生日礼物,嘴角带上了笑意,窗外,冬天的阳光照得她心头暖暖的。
她看了看手机,楚未然尚未回复她在钟声响起时发去的那条“新年快乐”,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细想来,最近几周关于成绩互报和惯常关心的消息,楚未然也不是每一条都回。徐安青知道对方所在省份高考压力比自己要大上许多,心想她一定是太忙了,连忙告诫自己不要过分敏感,一定要充分信任对方。
她却不知道,昨天夜里楚未然突发高烧,一度高达接近40度,在医院急诊挂着水跨了年,到了清晨仍没有完全降下来。
楚未然的爸妈心疼女儿,看她又是胃病又是发烧,自高三伊始几乎就没有消停过,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顺着元旦假期,她们又给女儿多请了一周的假,强迫她在家里好好休息。楚未然昏昏沉沉的,没有力气反抗,也什么都做不了,便依了父母的话。
那段时间,她除了新年短信外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徐安青的消息,自知无理取闹,却仍陷入怪罪与不快的情绪。尤其那段时间,楚未然又被来自家人和朋友的关心填得满满的,更加难免对徐安青抱怨起来,自己也怄气不去联系对方。那段时间,刚上初二的弟弟每天都会专程绕路去给她买喜欢的蛋糕,父母一边照料她的饮食,一边帮忙宽慰她的紧张情绪。于子宁也在某次晚自习请了假,到家来陪她聊天,却把学习资料藏得严严实实的,嘱咐她早些痊愈回校再想学习的事。
一晃,就到了生日。18周岁的楚未然,却对成年并没有什么实感。
今天是工作日,家人都出门了,楚未然仍在病假中,只是身体已是好了许多。她一觉睡到自然醒,在家中悠然自得地踱步,久违的阳光透过窗打进来,在这安静的氛围中,她感受到了太久没有过的放松与平和。
手机里,不出所料有徐安青零点发来的消息:“亲爱的残月,生日快乐,成年快乐!许久没有你的消息,不知身体如何?盼回复。若有幸,回电最好。Miss you~”
这个傻瓜。楚未然心想。明知那句“亲爱的”没有其他意思,却不知是由于天气的爽朗还是身体的舒适,连带着这句话,心情莫名变得特别好。
“谢谢晓风,我晚上都有空。盼来电。”
对方回了个“好”,没有再多说,想来应该是在上课时偷偷发的。
午后,楚未然悠然地读着书,突然收到快递取包裹的电话,心想自己并没有买什么东西,疑惑着确认了几句才下楼签收,拿到手里一看,发现竟是徐安青寄来的,当下心头一喜。饶是一向对生日不大在意的楚未然,此刻也像个孩子一般地激动了起来。于是她迫不及待地奔回屋内,拆开外层的纸箱,取出里面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又小心翼翼将丝带解开,生怕动作一大扯坏了。
箱子里,躺着另外三个精巧的小礼盒,而最上面是一张贺卡,还有一朵用黄色皱纹纸折出来的百合花。
楚未然忽然脸红,对两人关系敏感的她自然明白“百合”有着怎样特殊的寓意,但一想作为花朵,百合仅仅是象征着纯洁的友谊,连忙拍了拍脸,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于是伸手去取那张贺卡。
贺卡的正面是一幅临摹几米《星空》里插图的画,想必是徐安青自己画上去的。画面中上,两个人坐在小船上望着天空,船停在落满星空倒影的湖面中心,只是原作中的一男一女被她改成了两个女孩,一个棕发,一个黑发,俨然就是她们二人。贺卡背面,徐安青化用了原作中的句子,写道:“走吧,我们离开这个城市,去找那最灿烂、最寂寞的星空。对我而言,你就是真正的魔术师。你也在我的心中华丽起舞,升起了一整片澄澈的星空。”
两年前,由这本绘本改编的电影上映之时,两人还在各自的城市看了。那时的徐安青对也对她说过:“残月,你一定是我的魔术师。”
回忆涌上心头,楚未然喜欢这种来源于共同记忆的挂念,看着余下几件礼物,忽然很想一边听着徐安青的声音,一边分享这个拆礼物的过程。
也顾不得对方有没有在上课了,她拿起手机,任性地拨通电话,屏息凝神。然后,听到的不是“已关机”,也不是“无法接通”,而是心跳一般的,稳定深沉的“嘟嘟”声。
三秒后,电话被掐断。
十五秒后,对方回了过来。
“喂?残月?”徐安青气还没喘匀,声音透着惊讶。
“嗨,风。”楚未然笑着答,想用手去缠电话线,才发现自己用的是手机。
“你还好吗?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呀?”听她声音带笑,徐安青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收到礼物了,就打了。没想到你会回。”
“哈哈哈,这样呀!收到就好,差点以为今天到不了了。”徐安青宽下心来,“电话突然响起来吓死我了,以为你有什么急事!”
“太激动了,算急事吗?”
“算算算!”听到好久没联系自己的楚未然坦言收到礼物的喜悦,徐安青不由得跟着激动了起来,“拆开看了吗?喜欢吗?”
“只看了贺卡,别的还没,想听着你的声音一起拆。”楚未然的声音一向沉沉的,此刻又带了些软糯,“有空吗?”
“有空呀,你等等哦我换个地方。”徐安青一边快步走一边说,“我刚才心急,撒谎说不舒服直接从教室里跑出来了,现在在走廊上。你等我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啊,这里不错。”
徐安青驾轻就熟地绕开监控,从走廊的窗子翻了出去,站到了屋外的天台上。为了躲开晚高峰,她通常都是在学校吃过晚饭,然后悄悄到天台上看会儿月亮才回家,这还是第一次白天来这里。屋顶的风有些大,平时天黑看不清楚,此刻竟有些恐高。她找了个角落蹲过去,开始对自己的翘课行为感到异常激动。
“我好啦,残月拆礼物吧!”
“好呀,那我顺着拆。”楚未然开了免提,伸手取出第一个的小盒子,里面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小石头,“这个是……一方印吗?”
“对!刻的是‘晓风残月’哦!是我自己刻的呢!”徐安青不无得意。
“哇……天呐……”楚未然取出印章,端详良久,石头不是什么名贵的材质,字是用的较为简单的阴刻手法,刻得不够均匀,坑坑洼洼,有的笔画还歪了,楚未然却觉得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喜欢。“好看,谢谢风,费了很多时间吧?”
“没有啦,时间不多,比较赶工,刻得粗糙,你不嫌弃就好。”其实在此之前,徐安青已经刻坏了三块石头了,手也受了伤,但还是达不到满意的效果。只是担心赶不上生日,才不得不把寄出了这块卖相不怎么样的作品。
楚未然小心地将其放回盒子里,然后去开第二个礼盒,这次里面是一个木质的书签,做成了古琴的形状,在“琴”头处挂了流苏,带着树木特有的清香。
“这个书签还挺特别的……诶,背后还刻了字吗?写的是……”楚未然凑近去看,“风,拂,乐,动?”
“没错。那个‘乐’是谐音双关哦,还可以理解成月亮的‘月’。风吹过来的时候,有月亮,也有音乐的声音……想象着你弹古琴的样子。哎呀,我话说不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徐安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因为紧张而站起身,在风里直跺脚。
楚未然回答:“原来如此,有心了。”心里却在想:风拂,乐动,亦是月动,你早就吹动了我的琴弦,也乱了我的心绪了呀。
“还有一个,快拆快拆。”徐安青催促她,这才把她的思维揪了回来。于是楚未然赶忙打开了第三个盒子,里面有一个爱心形状的小铁盒,再一打开,发现一摞形状相同的卡片,每一张都写了字的样子。
“这是什么呀?”楚未然倒出卡片,铺在桌上,才发现每一张字迹都不大一样。
徐安青嘻嘻笑道:“这个呀,是我请周围朋友们帮我写给你的祝福。他们都是知道我俩之间的故事的人哦!”
“啊?你告诉了那么多人吗?”楚未然有些羞赧,
“毕竟你是我最珍贵的知音呀。”说完徐安青也害羞了起来,“我呀,经常念叨着你,听到的人多了,知道的人也就多了……我后来想,今天毕竟是你一生只有一次的成年礼,我一个人的祝福总觉得太单薄了,就拜托大家帮我一起写了。”
她看着那些卡片,不同风格、不同颜色的字迹,听过或没听过名字的落款,一目了然或莫名其妙的内容,全是文字或夹杂着简笔画,但都填得满满当当的。楚未然咬了咬唇,害羞和喜悦同时萦绕在心尖,还有对这份用心的感动,以及对自己没来由埋怨对方的懊恼。
于是她拿起卡片,一张一张念上面的内容,一边念一边笑,不时评价两句。
“‘残月,快来收了晓风这个妖孽’原来你是妖孽呀。”
“‘楚未然生日快乐,听说你是个大才女,安青天天说你弹琴弹得好,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幸聆听’。这人好客气,是谁呀……诶,原来是你的同桌呀。”
“‘G=MR……’这什么,怎么写了一堆公式?看不懂,下一张。”
“‘残月才女,祝你和晓风长长久久……’这人在说什么?”
……
卡片一张一张念完,徐安青听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哈哈笑,甚至笑得更欢。在令人透不过气的高三生活里,这种无所顾忌、发自肺腑的笑,对两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久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