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秋月奈落

22、永夜逡巡 如同行走于

　　命运是一个玩笑家。
　　有时以为一切都即将好转、踏上正轨时，它却仍旧固执地挡住去路。
　　如同行走于永夜，无星无月的夜，时间感会慢慢错乱，不得不用脚步声代替时钟的滴答，直到精疲力竭，只剩下无法预知的漫长恐惧。
　　最终，不仅不敢再期待日出，连自身的存在都快要去否定了。
　　假期结束后，回到学校的楚未然却在命运不公平的安排之下，又一次被杳无止境的病痛和压力接连交替折磨，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混沌中，时常忘记自己身处的时间和空间。
　　那些夜里，楚未然总是噩梦缠身，频频惊醒。有一次，她梦见一个年轻的男孩，瘦骨嶙峋的躯体看起来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他把自己藏在并不合身的宽大衬衣里，泥土和血渍让那件衣服显得破旧不堪。他颤抖着，从她身边惊惶跑过，仿佛在寻找什么被遗失的东西，只留下一个残缺的背影。还有一次，她梦见一位垂暮之年的老者，不合时宜地穿着无比华丽鲜艳的服饰，小丑般大笑着从她旁边走过，脸上戴着只有狂欢节才能一睹的可笑面具。一瞬间楚未然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他的滑稽戏，成为一个剧本之外的群众演员，用悲伤和不解衬托着他的欢乐，以博得观众同情的笑容，并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占得一席之地。
　　她的梦总是充满着难以言述的悲伤，让她在夜里也不得不延续白天的伤痛。
　　每一次，满怀期待地闭眼，再睁眼，看到的都是如出一辙的、浓稠如墨的黑暗。
　　人在其中，如没入沼泽，寸步难行，又无法抽离，只能沉落。
　　黑暗像一个漫无边际的巨大黑洞，蚕食了周围所有的光亮。
　　和希望。
　　她在混沌之中听到一些消息，凭借着它们来感受时间的真实。残忍的真实。
　　2月，徐安青获得了T大自主招生面试通过的消息，高考只需要过一本线即可入学，且到时仍拥有选择其他学校的权利。而T大正位于她们约定好的S城。
　　3月，徐安青的理综成绩终于突破瓶颈，在月考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4月，徐安青依照现在的成绩给自己定下了目标，是比T大录取线还要高的F大。她的自信、她的光芒、她的安慰、她的鼓励，全都让楚未然觉得耀眼。
　　5月，徐安青进入停课复习阶段，每天掐着时间做题，进行最后的冲刺。
　　在这急不可耐前进着的时间中，楚未然感到，只有自己停滞了。
　　她如同一名孤独的观众，置身一部宏大的音乐剧。舞台上的人们，歌唱、舞蹈、对白，一拥而上，又疏忽而下，来不及反应，便切入下一个场景。轰轰烈烈，慷慨激昂，像一首史诗，又想古典铿锵的进行曲。但她心如止水，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是真心为徐安青的进步感到高兴的，但那可憎的羡慕和嫉妒也是真实的。
　　她厌恶自己的幼稚，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她克制不住这种情绪。
　　她太过于执着了。因此那个来自于知音的约定对她而言，变得无比重要又无比沉重，让她难以想象失约的结果。而她对徐安青的感情也让她明白，她做不到失去她，做不到未来不陪伴在那个女孩身边。她想要随时能听到她的声音，想要拥抱她温暖的身体，想要一回头就能迎上那温暖的笑容。
　　可是，为什么那么遥远？
　　为什么，自己被桎梏在原地，走不出去？
　　为什么，要让她们相遇，让她懂得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担忧一个人的心情？
　　而关于这些感情，她又该如何告诉徐安青、告诉她什么呢？

　　到底是高考前最后的日子里，就连不爱谈论成绩的徐安青也只能和她谈论成绩了。
　　无暇娱乐的她们，谈话间再也容不下下诗词歌赋了。
　　那段时间里，她们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所以徐安青完全没能及时感受到，对方的痛苦、无力和挣扎，更不知道亟待聆听和关切的知己，是为了不让自己无故担忧受了影响，才选择缄口不语。
　　她能做的，只有相信。在心里，和在那寥寥数语的短信里。
　　无条件的相信，并许愿一切顺遂。
　　然后命运的玩笑家，却又对她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6月8日，徐安青结束了最后一门考试，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听着周围的议论和欢呼，忽然有一种青春忽然结束的苍凉感。
　　由于各省安排不同，楚未然明天尚有一天考试，于是徐安青也拒绝了当晚朋友们约她狂欢的邀请，想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对方直到考试结束。
　　她一直没有开机，没有联系任何人。此刻她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格格不入的孤独。
　　她彻夜难眠，不知是兴奋还是紧张，隐隐又有一丝惶恐不安。
　　为了排遣那种不安，她用一晚上读完了赫胥黎的《美丽的新世界》，却因之觉得心情更加沉重，直恨自己选错了书，不该放在这种时候读。
　　太阳升起后，她带着沉重而昏沉的脑袋，按照开考的时间，准时坐在书桌前，取出2B铅笔和0.5的黑色碳素笔，在白纸上写着毫无意义的文字。她想象着楚未然此时的样子，想象她认真地盘起长发，专注地写字。想象她偶尔遇到解不开的题，会偏头托腮，蹙起娥眉，不一会儿有了思路，又恬然微笑。
　　那天，她的窗外细雨绵绵，楚未然那边则是雷鸣阵阵。
　　她确实蹙起了眉，却一直没能纾解。
　　因为那个命运的玩笑，在高考那短短几天里，即使她已经非常注意了，她的胃痛却没能如愿缓解。她想要一口气撑过去，害怕自己一旦去了医院，紧绷的弦便会松懈。
　　于是，她带着这样的虚弱和痛苦，将高考的三天过得像三年那么漫长。
　　大多时间里只是隐痛，楚未然还能勉强支撑，但偶有几次，胃会突然痉挛起来，让她看不清考官的脸，听不清广播的声音，只能试卷来了就接，握起笔来就写，身体紧紧弓着，用另一只手握拳抵在肚子上，以期压制那种剧痛。
　　伴随着胃部的扭曲感，眼前的文字仿佛也开始扭曲一般，楚未然痛得没有力气写字，额头上冷汗直冒，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她紧紧咬着下唇，甚至尝到一点血腥味，但这种痛与胃部的疼痛相比，简直像是不存在一样，只剩下麻木。
　　她的疼痛一点点蔓延到胸口，到肩膀，到脊背，将她整个人紧紧箍住。她只觉得身体里有万千根针扎过，又钻入一把利刃，放肆绞动着，甚至点起了火花，带来剧烈的烧灼感。
　　只有在疼痛缓解的空当，她才能抓紧时间努力答题。恍惚间她会忘记自己还在高考，只觉得深深的绝望，深深的悲痛，但她已经没有任何闲暇去流泪了。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楚未然抬头望着天花板，不敢相信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她恍恍惚惚地走到卫生间，吐过之后，胃里骤然轻松了很多，紧接着却眼前发黑，手足冰凉，一直死命扒着冰冷的墙壁，将整个身子靠在上面，努力调整呼吸，才终于没有晕过去。
　　眼前漆黑一片的刹那，她的心跳也快得仿佛要跳出喉咙，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于是她终于流下了眼泪，和屋外的雷雨一起，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只有大滴大滴的泪珠和雨水，一同滚滚而落，一同消失在这个闷热黏着的梅雨季节。

作者有话说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