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秋月奈落

20、踽踽独行

　　高三的生活，仿佛除了考试就是考试，每月一大考，每周一小考，做不完的试卷，讲不完的错题，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就连贪玩的于子宁也开始有些收心了。
　　先前于子宁向楚未然坦白后，便经常央着她陪自己尾随学长，制造各种花样百出的“偶遇”。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人还真就成了一对，于是忙着恋爱的于子宁很快把楚未然忘在了一旁，留待后者自己审视自己的情感，而楚未然那点纠结的心思，也慢慢被课业和升学的繁忙与压力所替代，顾不得去想。
　　一天晚自习的时候，于子宁忽然大献殷勤：“然宝宝，想不想吃点宵夜？我有小饼干哦。”
　　“我胃不太舒服，不吃了。你有事求我？”楚未然一语道破。
　　“哈哈，看破不说破嘛！我是来求你帮我补英语的，那个变态光头英语老师说，要是下次月考我再不及格，就要联系家长了。好然然，你快帮帮我吧！”
　　楚未然笑笑，摇头说：“不要，去找你男朋友。”
　　“唉，那个人呀，分手了。”于子宁看起来并不是特别伤心的样子，“他去读大学，我们分隔两地，没啥感情交流，就淡了呗，估计是大学里的姑娘太漂亮了，把他魂都勾走了。居然还说什么‘不想耽误你高考’这种借口，真是虚伪。”
　　不想耽误你……吗？楚未然记得，自己因为怕影响徐安青，也说过类似的话。两人现在的交流，也只是每次月考之后互相报一下成绩，并予以鼓励。
　　到了高三，徐安青起伏不定的成绩终于开始渐渐走向上坡路，反倒是楚未然愈发觉得吃力。面对那怎么都上不去的成绩，楚未然很多次想要随它去了，却又念念不忘要和徐安青考同一所大学的约定，害怕追不上她，便又咬咬牙强迫自己学习。熬夜、压力和不规律的饮食，终于让她的胃病开始恶化，时常不得不请假休息，返校后又要加倍赶上进度，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里。
　　这些，她从未和徐安青提过。
　　她不想耽误徐安青，怕对方因为担心自己而影响学习，荒废了好容易提上来的成绩。
　　病痛、疲劳、压力，她一直一个人承受着这一切。
　　“说不定，他是真的不想耽误你呢。”楚未然想着自己的事，苦笑道。
　　“得了吧，这都是借口。你不用勉强安慰我啦，感觉怪怪的，还是帮我补英语吧。”
　　“好……”楚未然答应着，正想拿出笔，胃却突然一阵痉挛，痛得她说不出话，整个人捂着肚子弓起了身子，缩成一团，蜷在椅子上。
　　“小然然？你怎么了？又胃痛了吗？”
　　楚未然虚弱地点了点头。
　　“你先吃药，我帮你打电话叫你爸妈来接你。”
　　“不用……一会儿就好……”
　　“你千万别硬撑着呀！还是回……”
　　“不用。”
　　见她坚持，于子宁只好哄她先请假回宿舍，看着她吃了药，任她睡去了。楚未然在床上躺着，感觉肚子里抽一阵，缓一阵，仿佛整个胃被人用手攥得紧紧的，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感才在药效下渐渐缓解，却整个人虚脱一般，已经是气力全无。于子宁不知道她怕黑，方才走时没有留灯，此时晚自习还没结束，整栋宿舍楼漆黑一片、空荡荡的，楚未然又难受又恐惧，无助极了，咬着被子的一角，趁四下无人，低声啜泣起来。
　　哭累了，却还是睡不着，拿起手机，想给徐安青发消息说点什么，纠结一番后又放弃了。
　　不久前，楚未然某次胃痛在医院吊水时，曾对徐安青提过一次自己病情加重了，结果弄得对面紧张兮兮，各种嘘寒问暖，叮嘱饮食，甚至查了一堆胃病相关的书，条条框框地整理成知识点一般，发给自己，让她打印出来贴在寝室里，夸张却暖心。徐安青也查过许多药物，知道医生一般给楚未然开什么，哪些是每天要吃的，哪些是应急的，然后盯着楚未然备好，还要每天发消息提醒她吃药，使得原本依从性很差的楚未然在那段时间里俨然成了一个乖孩子。
　　徐安青甚至表示，自己要多努力一下，将来报考医学院，好好学知识，好好照顾她。
　　结果接下来两次考试，徐安青都鬼使神差地发挥失常，楚未然马上归咎于自己，忙撒谎说自己已经好多了，暂时不需要吃药，并保证一定会注意饮食后，这才让徐安青消停下来。
　　此时此刻她想，要是再发消息过去，不又和以前一样了吗？
　　毕竟要成为医生的话，成绩需要好一些、更好一些。楚未然不想再分散她的注意力了。
　　都怪自己，没了她的监督就不好好吃药。
　　都怪自己，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害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恍惚间，楚未然模糊看到眼前出现了徐安青的笑靥，那副阳光而温暖的表情，那天真活泼的面容，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一边笑一边朝她挥手，然后转身往前跑去。楚未然伸手去抓，但怎么也抓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跑越远，不时转过头来继续朝她笑。楚未然不明白，自己心心念念的笑容，怎么就如此遥远呢？
　　时光仿佛倒流回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时的楚未然遭受校园暴力，被人欺负也忍耐着不说，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变得沉默而缺失信任感，是徐安青接近她、温暖她、与她交流，让她慢慢从阴霾中走了出来，沐浴着这多彩世界的光芒。
　　现在，却仿佛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那洞穿骨髓的孤独感，那无可奈何的无力感，面对信任的人无法启齿，对其他人又不够信任。楚未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株枯黄的杂草，在眼下已然寒澈的初冬季节中，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冻得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殒。
　　她忽然很想很想弹琴。举起双手，在眼前摆出弹琴的样子，结果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指若虬枝，在琴弦上折断。

作者有话说

　　孩子们，生病一定要按时吃药啊（来自码文的徐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