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秋月奈落

15、今夕何夕

　　中考成绩出来后，幸运的是，两人考上了各自理想的高中，作为奖励，双方父母不仅给她们买了手机，还同意她们单独出去旅行。那座城市，位于她们家乡连线的中点。
　　在经历了一年的压抑后，徐安青久违的感受到“期待”的情绪，往日不悦终于烟消云散。此刻，候机厅里她根本听不见父母的千叮咛万嘱咐，只顾忙着给楚未然发□□。
　　“残月，我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起飞，你到了先去酒店呀！”
　　“好的，开好房等你[微笑]。”
　　“哈哈哈！你记得吃点东西，别饿着，对胃不好。还有，看好行李，别忘了什么东西，也别跟着陌生人走掉。”
　　“没那么笨。”
　　“是啦是啦。C城见。”
　　徐安青一脸傻笑，她的父母看着她无奈又欣然。
　　7月的C城，湿润而炎热，正午直逼40度的高温，让整座城市变成巨大的蒸笼。从未经历过这等温度的徐安青，一出机场便怀疑起了人生，即使是预防性地头一次穿上了热裤，仍旧抵挡不住热浪，整个人热得七荤八素的。
　　毕竟，家乡的夏天，标准气温可是25度呀。
　　徐安青觉得自己快要熟了，可以改名为徐包子，小包子一路折腾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流了不少汗，整个人蔫蔫的，又变成了徐烧麦。
　　于是期待已久的知音再会，变成徐安青拖着行李箱两眼无神地站在门外，楚未然见状，捂着肚子笑到整个人靠着墙缩了下去，眼角都快笑出眼泪了。
　　“啊！终于活过来了！”徐安青艰难地挪进屋里，享受着空调带来的惬意，好一会儿才恢复了神采，“这什么天气呀，我差点没中暑。”她一把扑在床上，抱着被子就不撒手。
　　笑够了的楚未然理了理头发，瀑布般倾泻的黑色长发，已经能完全盖过肩胛骨。她穿着吊带连衣裙和长外套，整个人看起来随性而优雅，脸颊因为刚刚笑过，显得粉粉的。面对徐安青的撒娇，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沿着床边坐了下来，饶有兴味地微笑看她。
　　徐安青一把抓掉头绳，让头发散落下来，翻了个身躺着。如今她的头发也已及肩，薄薄一层，有些毛茸茸的，发梢微微带些自然卷。两人就这般互相盯着，像是在将这张脸和记忆中的样子一一对比，看看对方都发生了什么变化。
　　半晌，正处在青春期的徐安青，忽然敏感地意识到这个视角有些害羞，“刷”地红着脸坐了起来。手臂碰到了对方的肌肤，带来熟悉的凉凉的触感。
　　此时楚未然半侧着身子，被她吓一跳，也跟着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脸忽然就变得很近。
　　然后她忽然伸手，摸上了徐安青的脸，趁后者没反应，又摘掉了她的眼镜。
　　终于，她望着那双久违的褐瞳，心满意足地说道：“晓风，好久不见。”
　　徐安青又一次进入了眩晕。奇怪？难道是真的中暑了吗？
　　她被看得羞赫，佯装恼怒地别过头，却在朦胧中发现了一件好像更加不妙的事，让她一瞬以为自己的近视度数指数级增长了。
　　“残月……你别告诉我，这是大床房？”
　　“开着空调冷嘛，两个人睡暖和。”楚未然放软了声音，肯定道，却因为低沉而带着些柔媚，又仿佛有些委屈，“晓风……介意？”
　　“啊……也不是……只是从来没有出来玩的时候和别人一起睡过。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哦……”楚未然顿了顿，眸里的光暗了下去，“实在介意的话，我再去开一间。”
　　“别别别！”徐安青哪里受得了她委屈的模样，生怕她走，扑过去一把抱住，“我没说我介意呀，我只是害羞……大床挺好的，晚上还可以说些悄悄话。”
　　楚未然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也伸手环住她，对方暖暖的体温让她觉得很舒服。
　　徐安青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耳边幽幽地传来三个字：
　　“玩，具，熊。”
　　一阵哭笑不得。

　　二人闹了一会儿，决定下午到市区里逛逛，再去吃顿大餐。一直以来，她们缺席着彼此平凡的日常，就连逛街这种小事都没有一起做过。平素聊的内容，又总是过于严肃正经，少了朋友间那种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交谈。如今难得大考过后的假期，完全没有了课业的负累，便想彻底放松一下。
　　出门时徐安青才发觉，两年未见，曾经小小的楚未然竟已经比自己高了一点，五官更加清晰，笑容更加自然，说话时目光不再闪躲。眼前的姑娘，真是愈发好看了。
　　于是她们牵着手走在街头，就当是欣赏这座城市本身，碰到喜欢的风景，便停下来拍照，也不去计较究竟走到了哪里，随心所欲。徐安青一会儿惊叹这个，一会儿赞美那个，脚下不停，嘴上不休，仿佛只要和楚未然在一起，再高的温度也挡不住她的脚步，整个人感觉浑身上下充满力气。楚未然呢，依旧是面带笑容地听她说，没有一点儿不耐烦的样子。她的长发挽起，如同二人初遇时的模样，脖子上挂着一个月亮形状的项链，是徐安青特地从家里带过来的礼物，精巧可爱。
　　她们第一次一起吃饭，选了当地的家常菜馆，有种宾至如归的温馨。徐安青虽然是个无辣不欢的人，但照顾到楚未然的胃，便坚持要吃清淡的，饶是夏天，却也不让她喝冷饮，被吐槽说比亲妈还严厉。
　　夜里，二人沿江散了会儿步，又搭车去往一处山上，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天上是稀稀落落的星星，地上是五彩缤纷的霓虹。清风徐来，带走白天的暑气，眼前的璀璨，也变得梦幻和朦胧，如在梦中，幸福得不真实。不知今夕何夕。
　　徐安青掐了掐自己的脸，疼，看来不是做梦呢。
　　她握住楚未然的手又紧了些。想到开学之后，两人又要回到各自的城市，下一次见面不知何时，不由得感伤起来。
　　“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烟雨庄就好了。”徐安青感慨，“如果真有这么个地方，我一定马上拉着你‘私奔’。”
　　楚未然笑她：“你有没有想过，若果真那般，我们吃什么、穿什么，哪来的钱？”
　　“啊……你这人怎么那么现实呀？真是不浪漫。”
　　“如果真的想要实现的话，就不得不现实一点。”楚未然的语气忽然认真，“且不说你要的扁舟和仙鹤是否可行，但如果只是有书房、琴房和画室的房子，努力一下，未尝不可能实现。”
　　楚未然继续说道：“想要超脱于现实，过着保持自己的诗性的生活，但在此之前，我们要有能力去追求这种生活。只有我们都独立了，不需要再花费父母的钱，才有可能去考虑这些。等到那时候，随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晓风，我都会支持你。”
　　徐安青没想到对方居然想了这么多，而自己还在凭空幻想，只觉得有些羞愧，又有些感动。她说：“看来，要想过上理想的生活，我们不得不努力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为此，势必要考上好的大学，所以高中也要更加努力了呀！哇……原本我还觉得未来好遥远，被你这么一说，压力忽然大了起来呢。”
　　“是呀……高中不比初中，只会更忙、更累。晓风你虽然优秀，恐怕也要收收心了。”
　　“诶？”徐安青嘟着个嘴。如果让她除了学习啥都不做，简直就像要了她的命。
　　楚未然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笑道：“傻瓜，也没让你死读书呀，只是提醒你上点心。只要你忙得过来，弹琴画画，依旧可以照做，也算是学习之余的放松。”
　　“那，残月也会很忙吗？”
　　“嗯，会的吧。”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的温柔，“我们省的高考题目比较难，竞争也很激烈，以后我会住校，听说管理也挺严的。晓风……说不定高考前我们俩能联系的时间，真的就屈指可数了……”
　　徐安青心里一酸，切切的难过，但并不是不能理解。她明白，楚未然说的没错，这是为了未来目标所不得已做出的牺牲，而自己应当支持她，不能给她添麻烦，
　　“那我们……如果并非不要，就少联系一些吧。”徐安青坦然道，“有空的时候，我还是会给你写信，你不一定要回。如果哪天压力大了，或者心里委屈，就直接给我打电话，随时恭候。”
　　楚未然“嗯”了一声，然后问她：“晓风，你想过大学要去哪里读吗？”
　　“具体的学校我还没想过，但我想考到江南？比如S城？”
　　“那我们就约好，以后到同一座城市读书吧。不……我们考同一个学校吧。”楚未然认真地盯着她的眼，黑亮的眸子湿湿的，发出她诚恳的请求，“晓风，我想和你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我想和你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想随时都能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弹琴……我不想，连这些简单的愿望，都要像今天这样，花这么大力气才能实现……”
　　“月……”徐安青回望她，喉头竟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答应你”半晌她才说，“我答应你收心，我们各自努力，三年以后，我们报同一所学校。”
　　“拉钩。”楚未然少见的孩子气起来。
　　“好，拉钩。”徐安青笑了笑。
　　夜风轻轻地，将城市的灯光拂得涣散，徐安青想把它们抓住。那星星点点的灯光里，大概有不同家庭的幸福，也有不同的人彻夜劳碌奋斗的梦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