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烟雨鹤唳 烟雨庄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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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里两人又视频了几次，断断续续看完了《牡丹亭》，却再没有提过之前的话题。二人各怀心事，一种奇妙的氛围来回荡漾，但又无人去挑破。楚未然忽然觉得，还好她们是隔着屏幕交流，倘若是面对面，自己可能又要胡言乱语了。
但是，怎么会那么想要她在眼前呢？
很快又是开学，课业渐重，时间渐渐少了起来，写信的次数比以前略少了些，徐安青忙里偷闲般，依旧热衷于参加各种活动，依旧在信中神采飞扬地分享着。
楚未然一一读着她的文字，知道她参加了全年级的诗词比赛，凭着一首原创现代诗和发挥稳定的朗诵，一举夺得了第一名；知道她参演英语节的话剧，需要戴上假发去饰演《威尼斯商人》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色；知道她喜爱运动但不擅长跑步，每次800米测验前都能吓得哭出来，决定过段时间为此集中训练。
她也会去看徐安青在QQ空间中发表的文章。她的空间名叫作“晓月落花如梦”，暗藏着两人约定的昵称。
那时她写了一个系列，评价自己喜欢的诗人，有苏东坡、柳七郎、李太白……大概是因为楚未然在信中问过她，便潜意识里记了下来。每一次，楚未然都会刚会给她写很长的留言，对方则无数次想要看她的文章，但楚未然不喜欢将文字公之于众的感觉。
她们继续着这种互动直到有一天，楚未然收到一封不太一样的信，内容很短，没有了以往活泼的字句，只是充满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孤独，并不歇斯底里，甚至努力在克制，却又字字入心。
“我们从来不希望被惊羡的眼神所观望，然而谁曾给予过我们关怀？天清时，我们露出明媚的笑靥；天暗时，便各自走回各自的道路，行人也就低下头继续行走。其实无论天气如何，我们都是在悬在天上的，只可惜在心上为我们留下澄澈天空的人是那样少得可怜；只可惜，我们的驻足能够普照天下，却无法给予自己光明和温暖，指引着黑暗中其他寥落的生命，任自己的光辉在夜空里穿梭，穿缀成一个个光芒四射的故事。
人们总是说，星辰的光芒可以亘古，可以让无数生命寻觅到家的方向。他们其实不知道，星星早已迷失在了浩瀚的夜空里，失去了往日的快乐和作为凡人的纯真，它们的一切只能依靠风儿的倾诉，而自己，看人间万象，觅不见前世的自己。它们是浮华掩盖的残垣下，最后一点点无力的挣扎，一次次落下又升起，重复着别人所赋予的、违背本心的意愿；其实，亘古的哪里是我们，分明只是星辰，到得最后连我们的名字都叫做了星辰。
然而这是我们不得不服从的宿命，在我们被决定成为星辰的那一刻，我们就在天上翘望着归期的到来，年复一年。我希望装饰人们的梦，然而谁又来装饰我们的梦？只是被索取，待到干涸的那一天，陨落到大地上，别无痕迹。”
这是徐安青最近的一次半命题作文，文章的名字是《我们的名字叫星辰》。
楚未然有些担心起来。她知道徐安青的活泼背后有着安静坚韧的本质，以为她无论遭遇什么都能轻松化解，转移兴趣，很快便忘记，却没料到她也会无助，也会绝望，也会深藏心事、小心翼翼地不想被发现。而如今，她却第一次将自己的脆弱悉数展现，向远方的人倾诉。
楚未然为之长喟，心尖上隐隐作痛，又有一丝被信任和依赖的幸福感。
后来随着相处的时间变久，楚未然才知道，原来这种悲观才是那个女子最真切的本质，是她一直无法摆脱的枷锁。张扬开朗是她，淡泊从容也是她，她的所有个性都是真实而又矛盾存在的，唯独悲观挥之不去，长久地穿亘其间。她的悲观让她拼命努力又不敢竭尽全力，让她时常跃跃欲试又临阵脱逃，让她日以继夜地否定着自己、厌恶着自己，让她不得不用一种随性无所谓的态度去对待一切。而楚未然不知道的是，徐安青的这种悲观，也一直在阻止她靠近自己，使她不敢敞开心扉面对自己的感情，使她为了掩饰而不惜加以伤害。她不知道，徐安青一直害怕暴露她的喜欢，总觉得这种心思一旦昭示，下一秒就是失去。
此时，楚未然只觉得对方需要自己，不是缓慢回信后的长篇大论，不是鸡汤也不是大道理。而是当下，一个电话，听她诉说。
她记得接起电话后，那个女孩又是惊讶又是喜悦的声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弄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寂夜里，徐安青一直在叫她的名字，楚未然、未然、小然然、残月、残宝宝……声音里全是撒娇，仿佛把积攒了很久的思念一口气全说出来一般，而她只能安慰着乖、没事、放心、我在这……她很意外自己居然能不停地说着这些肉麻的话，直到对面平静下来。
一晚上，全是无意义的词句的交流，直到最后楚未然也不知道徐安青到底为什么哭泣。
她想要一探究竟，从而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迷恋似的，想更多地和徐安青交谈。于是楚未然想了个办法。
“周末聊一聊吧。”她卖着关子，“为了方便记录，这次我们用QQ，不开视频。”
“记录？哦……好的。”徐安青云里雾里地答应下来。
徐安青周五晚上要学琵琶，周六白天要去画画，晚上又赶巧不巧地要去参加婚宴，楚未然也刚好要去学古琴。两人等啊等，终于捱到了周日，这天楚未然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她看到徐安青的头像开始抖动，这才注意到她将昵称改成了“晓风残月”，眉梢带喜。
“残月早啊！我来接受楚老师的醍醐灌顶了。”徐安青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风格。
“晓风早。心情好些了吗？”
“满血复活，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一切听从楚老师指示。”徐安青对着屏幕敬了个礼。
见她这般，楚未然也放下心来，开始切入正题：“晓风，我最近在构思一个东西，需要你的建议，想听听你的看法。”
“哦？可以详细点说吗？”
“我想请你来试着想象一个地方。”楚未然解释说：“就是你在理想条件下渴望居住于其中的地方。越详细越好，不用太完整，也不用很现实，但需要有一些细节，想到什么说什么。”
“诶？你的意思是我以后的房子吗？”
“不用局限于房子，可以是更大一点的环境，可以是喜欢的建筑风格，可以是家里的装饰品……以及，还可以有你希望与之一同生活的人。家人也好，朋友也罢。”
“这样啊……你让我想想。”徐安青依旧没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干脆先思索了起来。
“不顾及现实因素的话，我想生活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徐安青开始慢慢描述，“就像古人隐居的地方那样，藏在人迹罕至的山里，风景不需要多么秀丽，但要有一条河。”
“最好，还能有一叶扁舟。早晨河上会起雾，四周茫茫然不可见；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映照水面，我和你就坐在船上，一起弹琴，一起唱歌。如果饿了，我们就钓鱼吃。如果下雨，我们就斗笠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徐安青不知不觉将对方纳入到了她的规划里。
“我还希望能够有仙鹤。自己饲养也好，野生的也罢，偶尔能听一声鹤鸣，再看它们展翅翱翔，那样的景致一定很美吧。”
“河岸上，我们俩住在一间木屋里，不用太豪华，但最好有一间朝南的书房，大大的书桌，能让我们沐浴着阳光一起读书。我们可以买很多的书放在书架上，最好是带玻璃门的，这样就不会积灰了。”
“还要有琴房和书画室！”徐安青越说越兴奋，甚至有些飘飘然，“你写书法的时候，我来帮你研墨，作为交换，你要当我作画的模特。我们可以刻一方共同的章，印在我们合作完成的作品上。”
楚未然看她说得兴起，不忍心打断，直到最后才说：“那么，晓风，给这个地方取个名字吧。就当做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的心之所向，那里只有我和你，不必再为这个世界担心。如果有朝一日，当真实现了这个愿望，我们就一起住在那里；倘若不能实现，也会一直存在于你我心中，是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楚未然一口气将这段早就想好的话打了出来。
徐安青愣了愣，这才明白对方的用意，是想要帮她减轻压力，想要给她期待，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和她一起守着那些幼稚的念头，不由得一阵感动。
“那就……‘烟雨庄’吧？你觉得怎么样？”
“嗯，那就‘烟雨庄’。”楚未然笑着回答。
“晓风，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永远，无论多久，我都会在烟雨庄等你。”楚未然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暗暗许诺。
只是两年以后，在两人头一次冷战的几个月，也是徐安青情绪最不稳定的那段时间里，她忽然想起这天说过的话，觉得有些无奈和讽刺，写下了一篇半虚构的《烟雨庄记》。
那时候她觉得，烟雨鹤唳，果然只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幼稚的梦罢了。
附录：烟雨庄记
烟雨庄者，风月之归也。
尝之姑苏，舟江渚上，兰桂幽馨处，建风月亭。与楚氏啸咏江风，落英纷顾，盖亦登仙羽化，流游相醉。沿江下，使烟波暝迷，茫不可视，舟行数里，淏雾方逡。山峦重巘，碧水玄扉，鹤舞清空而翅挽数江烟水，何其幽哉！遂名烟雨庄。
江走千里，梨木亦盛，覆宸澈绝，飒飒恍惚。以其临庭者为最，华盛笼然，绵盖之涘，人居其间，香雾浸衣。流光澴澴，佩璐月也；羽觞漾漾，醉裖人也。
花间小屋幽栖，屋前庭罙，下见怀风。窗棂西向，每值午后，清阳入照，凝空似练，更濯书尘。持笔沉墨，旋龙飞凤，书毕，相视莞尔。余爱诗书，楚晓音律，咏舞琤琤，叹紧伥伥，风长动凋花之木，月永照留香之文。
秋冬之时，江不冻，艅艎江上，帆席绡长。沧露萦乎浮面，雨雪白裳，垂渔蓑笠，尤闻鹤唳。楚氏长喟曰：“安吾扶摇沧浪，竟身于是？”余呵手试箫，音初涩，而踌躇澌尽；有如鱼潜宕水，动怀静意。惜遥忆故事，怅惘不已，不觉泪湿春衫，痛罙良久。余因泪曰：“憾矣！君何然也？唯烟雨则非浮华也与？安能留是？”
余故知夫烟雨庄者，梦之往也。虽胸有云霏烟敛，终失路之人，红尘难越；及惊觉，盖一别霄壤，方知向壁虚构。终日惶然，忍顾痴雨，泽万世而没隐者；潇湘天地，竟不得留寸土兰亭！伯牙倘在，亦不得移宫换羽，流水一曲，古今不复闻矣。悲夫！身无所至，心无所向，踽踽凉凉，形影相吊，幽风月之超然，索烟雨之苍茫。转瞬之间，业亦形若槁骸耳。
思如是，哑然郁蕴，哀饮杜康，不能解忧。天光微斜，欸乃一声，数峰清苦，风霜皆悼。瞑目久坐，及其所之已然境外，犹不能神回。挥笔汍澜，泪和墨旋，顼顼然不可就。
及今日，距当年同游，盖已二载矣。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烟雨鹤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