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往而深 良辰美景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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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的某一天起，兴趣爱好飘忽不定的徐安青沉迷上了古代戏剧，好在这次没有三分钟热度，而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寒假里，她一口气读完了元杂剧选，又读完了中国古代四大名剧，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为此还写了几篇随笔放在QQ空间里，时不时刷新着页面，看是否有人评论两句。
这时候，她发现楚未然难得地在线。
“残月！！！”徐安青激动万分。
而对面的人，或许还是不太适应这样的交流，半晌才回过来一个微笑。
“哇，我好激动，感觉自己好久没和你说话了。紧张ing……”
“你好，晓风。好久不见。”楚未然回道。
算来距离二人相识已经过去一年了，假期里的两人，一个不愿出门，一个全是各种活动和安排，甚至没时间旅游，是以至今没有再见面。再加上二人书信往来得自在，又不愿过分叨扰对方，竟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她们太久没有这样即时性的对话了。
“残月，我们来视频好不好？”徐安青不知哪根线搭错了，突然这么提议道。
“视频？要说什么呢？”楚未然有些意外。
“呃……就是……随便说说？好久不见，想你了，想看看你。嘻嘻。”徐安青确实是想她，但打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竟然脸红了，还好对面看不见。
“啊……对了对了，我最近读书，写了些随笔在空间里，残月愿意去看看吗？”她赶快岔开话题。
对面回了一个“好”字，便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徐安青盯着那人毫无个性可言的企鹅头像，几度幻视般地以为已经变成了灰色。
良久，楚未然回复给她：“看完了，刚好我也读过《西厢记》和《牡丹亭》，我们可以聊一聊。晓风，你不是想视频吗？不介意的话就今晚吧。关于《牡丹亭》，我刚好有个东西想分享给你，我们可以一边视频一边看。”
两秒后，对面接了一句：“我也很想你。”
徐安青兴奋得“哇”了一声，她怎么可能介意呢？然而不知是出于羞涩，还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激动，她过了一会儿才故作姿态地回了句：“嗯，好，我有时间的。晚上聊。”
整个白天徐安青都在傻笑，假借学习之名躲在屋里，抱着桌上的相框看了又看。
吃过晚饭，徐安青干脆步也不去散了，打开电脑就开始等。
对面的头像迟迟没有亮起来，只是自己的离线文件里多了个视频，还挺大，徐安青一边等着它慢悠悠地下载，一边不安分地胡思乱想，坐立难安，在卧室和客厅间进进出出。一会儿接杯水，一会儿问爸妈要不要削个苹果，一会儿大晚上的突然开始换衣服，一会儿对着镜子扎了个辫子又很快拆掉，换了个方向再扎起来，以至于沙发上追肥皂剧的两人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走了，怀疑女儿今天可能忘了吃药。
直到徐安青神秘兮兮地说今晚要和楚未然视频，他俩才恍然大悟般相视一笑。
距离吃完饭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徐安青已经把自己折腾了个遍，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抱着玩具熊趴在床上，嘟着嘴闷闷不乐，正纠结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时，终于等到了新消息“滴滴滴”的提示音。
“久等了。”姗姗来迟的人，语气依旧平静，“视频？”
“好的好的！”徐安青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洗个澡，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屏幕上，视频被接通，两个黑色的格子里，显现出两人的脸。
她们盯着对方看了几秒，突然一起笑了出来。
“哈哈哈……残月，你那身皮卡丘的睡衣是怎么回事？好可爱啊！”
“……你扣子扣歪了。”她的嘴角全是笑意。
徐安青也兀自笑了半天，一边笑一边调整着自己的衣扣，要怪只怪这身可爱的睡衣，实在是与对方那冷淡的表情太过不搭调了。“楚未然，真没想到你也会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
对面笑着不说话，托腮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很是好看。
等她笑够了，楚未然才说：“晓风，头发长长了呢。长发，很适合你。”
徐安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之前比赛的时候，看你盘头觉得很好看，我头发短，怎么也盘不起来，就想着留长了试试看。”
“挺好的。”楚未然依旧惜字如金的样子。
“残月吃过晚饭了吗？”说完觉得是明知故问，有谁到了八点还不吃饭。
结果对面却说：“没。”
“不是吧，怎么饭都没吃？你今天都干嘛去啦？”
“看书，看你写的东西。睡觉。”说完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刚睡醒。”
“难怪穿着睡衣……要不你先去吃点吧？我不急的。”
“不饿。”继续懒懒地托着腮，“不要紧，睡前吃过点。我发给你的视频收到了吗？”
徐安青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强迫她，只好顺着她的意思达到：“收到了，刚下载完，这是个什么呀？”
“昆曲。青春版《牡丹亭》。”楚未然说，“家里买了碟，想和你一起看。”
“昆曲啊……我还从来没听过诶！好棒！你给我五分钟，我先去查一查。”好奇宝宝徐安青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不已，楚未然见状，欣然地笑，慵懒地看着她的眼睛。
“哇……感觉好厉害，残月你居然还会听这种东西吗？”徐安青惊叹道，吐了吐舌，“我一直以为只有老人家才听戏曲呢。”
“偏见。”对面嗔她，“怎么样，要不要看？”
“要要要！”徐安青已经迫不及待了，“可是这视频好长，我们一边看一边聊，一晚上肯定看不完吧？”
“那就多看几个晚上？”
“啊啊啊，好啊好啊。”一想到接下来还能再和楚未然这般视频，徐安青高兴得语无伦次起来，“那我们，开始？”
“嗯。”
两人喊了一二三，然后一起点开各自的视频。画面里，大屏幕上一册书卷展开，映出水墨文字，台上一名文人打扮的演员徐步向前，缓缓地念出了《牡丹亭》最著名的那段题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徐安青目不转睛，完全被这意境所吸引了。不一会儿，演员登台，场景变换，剧情相扣，令人目不暇接。清亮的灯光打落下来，曲笛悠扬的音调中，剧中人活泼的对话、轩昂的台布、迤逦的唱腔，缠绵悱恻，美不胜收。徐安青只觉得，这与她偶尔听到的爷爷收音机中放的戏曲全然不同，内心仿佛空了一处，故事即在其中上演，一词一句，一腔一调，都在叩击心扉。这种鸣响，构成了她对于“江南”二字的第一印象，而电脑对面那个来自江南的女子，她所生长的土地，从此令她魂牵梦萦。
二人一言不发地看了会儿，到了游园、惊梦两折，徐安青才如梦初醒般地发表了几句评论，对面也只言片语地给予回复。于她们而言，今夜便是美景良辰。
约好之后的内容改天再一起看，两人结束了播放，毕竟久未相逢，今天还有许多话要絮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真的好喜欢这句话啊！”徐安青两手托腮，率先发表意见，“两人梦中相遇的那里真的是太美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哦？你还相信一见钟情？”
“不是啦！”徐安青有些害羞，“只是觉得，这种缘分非常奇妙。且不说是梦见，即使是现实中，第一眼就深深爱上对方，爱得如此痴狂，寝食难安，甚至付出生命，怎么听都觉得情深意长。”
“我倒觉得，有些夸张。”楚未然懒懒的声线，比徐安青的要低沉些，“再怎么相思，也不至于不要命吧。何况，还是这种一夜风流后的相思。”
“啊？一夜风流？你在说啥？”徐安青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被这个词吓得一激灵，“你等等等等，我去把书拿过来看一眼……唉……啊……这里……诶？”徐安青越看脸越红，“这这这，这里写的是一夜风流的意思吗？我居然以为是单纯的景色描写。”
“哈哈哈，晓风你居然这么纯洁的吗？”楚未然也是没料到，意外地笑得前仰后合。
“变态！流氓！就知道欺负我！比我大八个月而已，怎么这么见多识广啊？”
“看来你读书还是太少。”楚未然停下了笑，露出玩味的表情。
“徐安青开始觉得有些委屈，决定半分钟不理她，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唉……残月，你是不是不喜欢《牡丹亭》啊？”
楚未然见她鼓着脸，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屏幕上的脸：“没有啦，作品我还是很喜欢的，只是对这种感情抱有怀疑态度。不过……”
“不过？”
“或许真的有一见钟情也不一定呢？”她双手抱拳支在颌下，双眼游离向远处，“只是当时并没有发现，直到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才发现早已沦陷其中，不可自拔。”
“也就是，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徐安青恢复了兴奋。
“嗯……或许吧，谁知道呢？”她低头摆弄起自己的发梢，忽然问道：“对了，晓风，你有男朋友吗？”
“并没有，早恋是不对的。”团支书徐同学义正辞严地答道。
“那么，喜欢的人，或者是倾慕的、欣赏的对象，有吗？”楚未然将目光转了回来，一双望不见底的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却又带着些迷离，令徐安青不明就里，心跳却异常加速。
“没，没有的吧。”她努力定神，“我有很多欣赏和佩服的人，男生女生都有，但你要说对谁有什么恋爱的感觉，或者是特别的想法，似乎还真的没有过。”
“那……你是怎么看我的？”那双眼睛没有放过她，甚至还凑近了些。
“啊？残月啊，残月的话……”徐安青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觉得你很厉害，有才气，又很努力，很崇拜你，想多和你说说话，又怕你觉得我太吵了……还有……”
“还有？”
“一定要说的话……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徐安青已经不敢去看自己的表情了，脑袋一热说了出来，紧接着又赶忙解释道：“你你你别误会，不是那种喜欢，就是欣赏的喜欢。”
“哦……”对面拉长了声音，表情却不见变化。
两人各自安静了一会儿，半晌，楚未然才道，：“我困了，想睡了。”
“嗯，好，残月早点休息啊，明天要记得按时吃饭。改天我们再聊。”
“嗯，再见。”说罢兀自关了视频，头像转瞬变成了灰色，而徐安青还在刚才的对话里没有缓过来，望着暗下去的头像，竟隐隐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觉得都怪《牡丹亭》，都怪汤显祖，害自己想得太多。就算再怎么欣赏，再怎么喜爱，她和楚未然毕竟都是女生，她们之间不存在所谓的爱情，况且两人年纪尚浅，哪里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想到这儿她便放下心来，决定安安稳稳洗个澡便睡了。
另一边，楚未然还在盯着电脑，回想着今天的对话。好像没有哪里不对，却又觉得哪儿都不太对。她把徐安青的害羞归结为一个普通女生的正常表现，却无法解释自己的渴望、自己的无措，无法解释听她说“喜欢”时心跳漏拍的悸动，还有最后那种没来由的小小的气恼。
情为何物？不难解释，却难以完美诠释。何况，这样的感情真的能够存在于两个女生之间吗？自己对她，到底是情愫，还是因为太久没有朋友，才会产生的依赖感呢？而像她那样好人缘的人，对待别的朋友，会不会也是如此？自己其实，不过是她万千朋友中的一个，甚至还是不甚起眼的一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楚未然脑袋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这夜，她彻底失眠了。
情不知所起，朦胧未明。
一往而深，直到经年以后。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往而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