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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雁素鱼笺 书信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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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未然到家后没几天,很快便收到了徐安青的来信,而后大概每隔一周,颜色各异的信封就会躺在她家的信箱里,急切地等待着被拆封。
楚未然很满意这样的交流形式。她不习惯主动,对方便自告奋勇写了第一封信;她不擅长交流,便就着对方信中的话题谈开去,听她倾诉,回答她的问题,给出自己的看法,偶尔提几句自己的生活,竟从未发生过无话可说的情况。
关于自己,她写的最多的往往是最近的读书感悟,或是习琴心得,大概是除此之外,她也没有什么业余活动。确有想要分享的事物时,总觉得与人谈天,弹指间既要组织语言还要附带表情和肢体动作,多余而疲惫。但这些心头所感,一旦经过深思熟虑,化作文字跃然纸上时,便能够最大程度地减少她的不安。
平和而安稳,饱含双方的思索、情感和态度,并非某种突发奇想,而是需要概括和凝练的,彼此生活中那些细微但重要的部分,在书写的过程中大浪淘沙,融于笔墨沉淀下来,是为最珍贵的部分,足够被长久地保留和怀念。这样的审慎,让楚未然为之深深沉迷。
她的语言凝练,言简意赅,但即使寥寥数言,也会斟酌上很久。也因为如此,她的回信速度比徐安青的来信速度要慢许多,好在对方对此并不介怀。
“晓风,展信悦,见字如晤。”她如是开头。
“近日学习《流水》,指法不算难,就是意蕴总是差些。联想到高山流水的典故,不知怎的,便会思念你,相遇场景,历历在目。饶是幸得知音,却难以把握个中滋味。或许还需勤加练习,方能突破。”她如是描述,像在耳畔,又仿佛自言自语。
“晓风喜欢哪位诗人?”她偶尔如是提问。
“书不尽言,目断鳞鸿。落款:残月。”她如是结尾。
标致的柳体,一笔一划,一丝不苟。这是拜自幼学习书法所赐。徐安青惊叹于她的字,也嚷嚷着要练,结果虽然在三分钟热度后便放弃了,却因之养成了摘抄诗词的爱好。一本本写下来,许多年后也有了自己的风格,跌宕遒丽,与楚未然的截然不同。
某一次来信中,第一次地,楚未然收到了徐安青的画,虽然只是用铅笔简单描绘在素描纸上,却能看出背后的功底。此前,她并不知道徐安青还喜欢画画。
心头没来由的一喜。思忖片刻,她取出宣纸,提笔写上了那句“雨打梨花深闭门”。而后落款,盖章,小心折叠,随信寄回。
再后来,她便也偶尔收到徐安青认真完成的作品。国画居多,有时也会有素描,高中以后,还多了厚重铺排的水粉。对方兴致来了,还会剪个剪纸、拓个版画给她。她难得心觉有趣,便也不甘示弱,一会儿秦篆汉隶,一会儿行书狂草,倾尽所学,只为了带给对方惊喜。两个人虽是因音乐相识,成为了彼此的知音,却渐渐发现彼此爱好上的契合以及性格上的互补,这知音随着你来我往的书信慢慢变成了知己,惺惺相惜。
而这种书与画的交流一直延续到多年以后。有时是互赠,有时是带有目的的合作。
比如徐安青曾经特意买了两张扇面,分别画了梅与兰,附带扇骨寄出,楚未然收到后,题上“傲梅”和“幽兰”,又将前者寄还回去。两幅扇面上,各自盖了两人的名章,与扇骨固定后,却都默契地舍不得用,就连每次打开观赏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将哪里破坏。硬生生地,二人都在不停地按捺着想要打开来欣赏的喜爱之情,最后只好束之高阁,当做宝贝使得珍藏起来。
很久以后,徐安青在某次旅游途中,得知古代女子常以收纳折扇的扇袋作为信物,赠予心上人,取“善待”的谐音,希望得到对方的呵护。她想起大洋彼岸的楚未然,想起两人当年的合作,想起自己幼稚的刻薄,一时心中酸涩。于是她买下了两个用当地特殊的手工布料制作的扇袋,一个装了自己的扇子,另一个权当做怀念,一同妥善地收纳在书柜里。
当然,二人书信中,聊的最多的还是音乐。
“晓风,我们弹琴究竟为了何人?为自己,为知音,还是为听众?”
“中国的乐器,绝大多数时候是只能弹给自己的,知音毕竟多难求。心有所念,凭声向远,最终闻之落泪的,还是演奏者自己。即使偶尔登台演奏,听众关注的,大多技巧多于内涵。哪怕有人受到触动,心生共鸣,也只是因为他自己的故事罢了。关于此,最近读到一首诗,摘录于下,望能有所帮助。
白居易《夜琴》
蜀桐木性实,楚丝音韵清。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
入耳澹无味,惬心潜有情。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
楚未然不禁想,这个徐安青,说话和落笔的风格,实在是大相径庭。有时看着这样的文字,会难以把它和那个总是挂着笑容、大大咧咧的姑娘联系在一起,或许这恰恰证明了,这是她思考过后得出的句子。楚未然很是喜欢。
由于印象深刻,楚未然抄下这首诗,装裱后挂于自己屋中。再后来,她在所有社交平台上的昵称,一直用的都是取自于这首诗头两句的“楚木”。
另一边,徐安青乐于分享自己的生活,此时她写下的内容也更加随性和口语化。
“学校里组织艺术节,我和另外两个姑娘会一起登台,最近排练的次数还挺多,周末都在排练,每天手指都是疼的,但是能够弹琴已经非常开心了。”
“马上又要考级了。小时候不爱练琴,每次都擦线合格,现在自己倒是喜欢上了,比起应试,更觉得像是展示或是演出。”
“古琴的曲子都是古曲吗?我学的曲子里,会有很多现当代的,还有少数民族的作品。最近弹的《火把节之夜》很好听,据说是中阮的曲子改编的,等我有机会录音给你。”
“我昨天试着弹了弹《仙剑奇侠传四》里面的《回梦游仙》,觉得如果用古琴弹出来效果肯定不错,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对了,你平时喜欢玩游戏吗?我还挺喜欢这种有些古风的游戏的。我爸从来不制止我玩游戏,甚至还和我一起呢。”
“对了,我给自己的琵琶取了名字,叫做‘忘忧’。大概是每次弹琴的时候,心情总会变好吧!非常想念你,如果和你一起弹琴的话,一定会更加快乐。”
……
对于她的这许多零零碎碎的日常,楚未然总是闻之欣然的,仿佛自己也存在于她的生活里,与之相伴左右。她喜欢听她谈她的各种朋友,有在班级演出中用相声逗得满堂欢笑的,有运动会中不慎跌倒却含泪跑完全程的,有读过十八次《红楼梦》、对各种历史典籍信手拈来的……楚未然羡慕着徐安青能有这么多有趣的朋友,也为她感到幸运。与此同时,自己枯燥无味的现实世界,也因她的分享变得灵动起来。
那段时间,楚未然的父母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话渐渐多了,笑容也愈发明媚,不再只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偶尔也提出想到户外走走,甚至在同学们向自己搭话时,不再一概冷着一张脸拒绝。她安静的性格,认真到固执的努力,掩藏不住的才气,还有翩然的气质,以及原本就姣好的面容,也暗暗吸引了班里很多同学。他们慢慢发现,这个“冰山美人”,也并非他们想象的那么难以接近。
楚未然不爱在信中提及这些。对她而言,生活具有即时性,她会享受当下,但无意反复咀嚼。她依旧喜欢写自己的思考,关于书,关于音乐,再后来关于自然,关于人际。她就像鸿蒙初开时的赤子,满怀好奇,却又小心翼翼。在自我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带着思考触摸着,想要重新认识这个伤害过她的世界。
这一切的改变,都来自于那个遥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