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破军 ...
-
不周城灯火通明，一夜未眠。江琨放出的咒符炸开后点亮了半边天，城内的惊天动地在这片强光下划上了个勉强的句点。百姓怀揣着一夜的恐惧，同绝望一起迎来了翘首以盼的破晓，天际一方鱼肚白照明了已亡人触目惊心的脸，风捎着长街上的痛哭和吊唁，卷上仙山。
山下人钻心彻骨，如履如临，期盼山上人能够听见一星半点，能够大发慈悲。
事与愿违——
沈矜眉头紧锁，面色沉重地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宋问，他身上被利器划开了至少二十多道伤口，道道伤口上都泛着缕缕黑气，外界强加的戾气扰乱了宋问体内的灵力走向，皮肉更是无法愈合。若不是江琨先一步赶到，一口气将自己身上大半的灵力渡给了宋问，恐怕现在宋问早已神形俱灭了。
沈矜把失了大半灵力退化成貂，走路都有些打飘的江琨一把捞起来，提溜到宋问床边，随后捏着宋问的手腕，把了半天，叹息：“不管给鸿时渡多少灵力，还是没有好转，只是起到拖延的作用。”
陆行知走过来，还未开口，就被沈矜截断：“若是你想说‘我来试试’，那便省了吧，方才你的神力失控，再轻举妄动的后果，你心知肚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仿佛被梦魇住的宋问，“若是凤延在，说不准他会有别的法子。”
七杀星君的嘴开过光，这事家喻户晓——凤凰神君不负众望，在沈元乐刚念叨完他后，就裹着一身刺眼红光施施然落了地，周遭千年积雪被他身上过高的温度融化开，屋檐上的融水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即便如此，凤延还是对不周山的寒冷接受无能，一落地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浑身的凤凰毛都竖了起来，他咬牙切齿地搓搓手，一扭头，正巧看见闻声出门来迎接的不周山主和七杀星君。
凤延同沈矜算是情比金坚的千年老友了，对他在此丝毫不觉惊讶，对他心悦一个比他小了一千五百年的半神更是了然于心——了然归了然，白眼还是要翻的。
沈元乐是何等人才，怎会等他将这个白眼翻完，他提声朝凤延招呼：“说曹操曹操就到，你还真是及时。外头多冷，进来说。”
凤延感受了一下，这里对他来说的确是冷到发指，于是只好收敛心神，快步跟着两人进了屋。
“白虎灵君的七星宿也‘没’了，怎么回事？”凤延进了门，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简单粗暴地直切正题，“七音又是怎么回事？”
沈矜同陆行知和凤延一起围坐圆桌，全然不顾在床上眼巴巴盯着看的江琨，“天君老头命我们下来追寻朱雀的踪迹，但朱雀消失得诡异，什么头绪都没有，我思来想去，只好先来不周城探探程渊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沈矜无视了凤延有些微妙的神色，接着说：“昨夜的花朝节上，出现了一个掩面的苍衣男人，手持弓箭，身携戾气，一连杀了不周城内近半数百姓。”
凤延挑起眉反问：“弓箭？”
“那个弓箭手手下还有两个长相丑陋异常，但力大无穷的怪胎，凸眼长舌，鼻梁凹陷，体型庞大。”沈矜对凤延的反问视而不见，像是在疏通自己的思路似的，缓缓道来，“鸿时身上的伤口，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出自谁的手笔，况且不周山设有结界，妖魔鬼怪统统无法进出，这个弓箭手既能轻而易举地进来，还伤了鸿时，杀了程渊，那么他定不是魔。”
陆行知终于抬眼看向沈矜，似乎料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据悉种种，若是我没有猜错，头天晚上的弓箭手，便是失踪了一千多年的破军星君，”沈矜凝眉沉声道，“那把弓箭能够取凡人魂魄，毁仙者灵体修为。至于那两个怪胎，方才我一直在想为何会觉得它们眼熟，若没有记错，它们就是千年前被破军灭族的，沙羽族。”
沈矜面无异色地说到这，突然把话甩到了陆行知面前，“昨日你的神力差点失控，你体内定乾骨刺这等上古神器的力量，定不会受小小一股戾气影响，你到底是被什么扰了心神？”
陆行知像是猜到沈矜下一句话定是将话茬丢给他似的，镇定地摇了摇头，“说不清，”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具女尸体内除了箭上的戾气，还有第三股同我体内的神力势均力敌的力量。”
凤延：“同定乾骨刺势均力敌？那也是神器了？”
陆行知：“那股意识能将我送进女尸体内的神力牢牢缠住，甚至吞噬。前山主曾与我说过，四方神器乃独立个体，各守一方，不应具备互相吞噬的能力。”
沈矜轻轻把茶壶放回去，复又开口问道：“对方若是能够轻易地吞噬你的力量，为何你只落了个神力失控的下场，为何还能全身而退？”
陆行知看着床上的江琨实在耐不住寂寞，纵身一跃，蹦下床，一溜烟蹭到他脚边，灵貂的目光在三人当中梭巡一圈，然后只见它屈起后腿弓起身，毅然决然跳进了陆行知怀里，毛脸嚣张地蹭了蹭他手背。
此情此景，沈矜眉心一动，额角的青筋蠢蠢欲动——若早知今日，一千年前就算让自己生吃几大筐芹菜，也不会救下这个满腹心机的祸害！
陆行知对江琨突如其来的举动没什么反应，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转向神色复杂的沈矜：“它在紧要关头，率先抽身。在我神力回弹，神识不清时，在我耳边留了句话。”
“‘归问弦响，凝虚珠现，骨刺一定乾坤，冥火二定彼岸，镜实互生，万物归一’。”
方才凤延落地时融化的积雪又被不周山片刻不歇的鹅毛大雪覆盖，雪柏上的积雪压垮了不粗的树枝，簌簌落地，屋门被风拍得吱呀作响。昨夜受了惊扰四处躲藏逃窜的飞禽走兽不知是晓得了神兽凤凰的大驾光临，还是知道了不周山主归了山，纷纷在山头以各自的方式恭迎——门外热闹，屋里却寂寥无声。
不知沉默了多久，凤延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敲回了众人各自漂浮的心绪。凤延的眼尾即便是面无表情时也是微微上挑的，所有情绪在狭长的眼眶里兜转一圈，送出去时总让人觉着莫名凌厉。他不怒自威地扫视一圈，语调平缓地说：“破军星君当年铸下大错，被抓回后又逃出，之后失踪千年，天界一直对此如鲠在喉，若此番动乱真是因他所起，天君定不会坐视不理。而且他销声匿迹一千年，绝对不是在游山玩水，逍遥度日。”
沈矜“唔”了一声，顺着凤延的话说：“破军夜探不周城，在人流最为密集时出手，高调取人性命。我开始猜测是他躲藏千年，灵力消磨去不少，想效仿魔吞生人魂魄，助长戾气，卷土重来。可他却杀了程渊，想来朱雀的失踪也应同他相关，可这两件事分明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他杀灵兽又是什么目的？”
“还有不周山主方才说的第三股同定乾骨刺旗鼓相当的力量，”凤延瞥了一眼金口难开的陆行知，“这世间还有什么法器可以同上古神器相提并论？”
沈矜实在看在陆行知怀里作威作福的江琨不顺眼，又没个正当理由把这心机貂拖出来，只好选择眼不见为净，“陆行知说那股不知名的强大力量与破军的戾气同时存于那具女尸体内，那么眼前就是两种可能，一是破军同第三股力量的人同仇敌忾，而破军则是那位幕后黑手的手下喽啰，二便是破军同第三人并无交集，只是恰好同时出现罢了。”
凤延一点头：“本君虽不相信世上诸多巧合，但依着从前破军的性子，更不信他会低头做旁人的狗。”
沈矜愣了愣，千年时光，人间朝代更迭，天界多事变迁，加诸自身的刻意遗忘，竟真的模糊了破军星君在他那的长相和脾性，成了个唯余骨架的活死人。
凤延见沈矜没有要回话的意思，只得自说自话似的承接上文：“第三人留下的那句话提及四大神器，虽意味不明，但也不算无迹可寻。如今除了眼前的定乾骨刺，其余三件皆是散落各方。况且四大神器若是擅动，谁也料不定会有什么事发生。本君先将这句话带回天界，众仙商议后再做定夺。”
沈矜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那你替我向天君老头说一声，我们就留在凡界，继续找寻破军的踪迹，若他首要的目标是猎杀四大灵兽，不难猜出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你们？”
沈矜一点头，口头掰算起来：“唔，我，江琨，鸿时——”他转向陆行知，笑道，“若是不周山主愿意一同前往，便是如虎添翼了。”
“七音？”沈矜虽未挑明，但凤延还是听出了他的话外音，眼尾随着上挑的眉梢一起往上提了提，面庞显得更具攻击力，“沈矜，欠了我多少人情，你那十根指头数的过来么？”
沈矜煞有其事地掰了掰手指，随后冲凤延扬起个没皮没脸的假笑，“算上这回，正好十次。眼下除了你的重火能助他涅槃重聚涣散的灵力，我是真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能救鸿时了。”
他像是怕凤延不答应似的，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随后一拍脑袋：“要不这样，往后我再不叫你‘老土鸡’了，先前的人情就当一笔勾销，你看如何？”
“老土鸡”三字猝不及防地入了凤延尊贵的耳，他端着茶盏的手一抖，差点当场捏碎无辜的瓷杯，凤延眯起眼，不怒反笑：“你说什么？”
江琨见过凤延这等表情——那天的结果是尊贵骄傲的凤凰神君不管不顾地追着七杀星君，火自天界南烧到天界北，满眼红火，好不热闹。啊对了，还顺带烧着了吃瓜小貂的尾巴毛——回忆至此，江琨后怕地往陆行知怀里拱了拱，不忍再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矜拉着在爆发边缘却碍于“这不是自己地盘”的凤延走到床边，“鸿时醒来后若发觉我们抛下他快活去了，会伤心的。”
沈矜睁眼瞎似的拍了拍凤延的肩膀，一扭头，正巧看见江琨一个劲儿地往陆行知怀里钻，郁闷地灵感乍现，他快步走到陆行知跟前，把那坨蜷成一坨的毛团提起来，丢在桌子上，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质问：“小崽子，昨夜让你全须全尾带上不周山的那位姑娘呢？”
江琨整只貂一僵，下意识地冲沈矜和陆行知乱叫两声，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并不能明白，正急得上蹿下跳时，他看见方才被凤延搁下的茶杯，突然灵机一动，把两只前爪伸进茶杯里，在温茶中浸了浸，随后举着湿答答的爪子笨拙地在木桌上写下三字。
“半山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破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