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杀星》南山有客

7、端倪

　　“......怎么又是我？”江琨咬牙切齿地瞪向旁边两手空空一身轻松的沈矜，把趴在他背上的姑娘往上托了托，“人不是你打昏的吗！”

　　“唔，人是我打的。”沈矜面带微笑地一点头，坦然承认了这项实实在在的罪行，“可我方才看见你满面春光，还以为你是看上人家姑娘了，这不是给你机会吗？”

　　江琨差点蹦起来，又怕摔着身上这位纤弱的凡人姑娘，只好忍了下来，“胡说！我那是在想别的事情。”

　　“哦？”沈矜故作讶异地瞪大了眼，挑起长眉，笑得不怀好意，“那你是惦记上了别家的姑娘？唔，好说，等这档事儿了结了，我就让月老给你俩牵个线。”

　　江琨不好说出方才的念头，只得咬紧牙关憋了下来，撇过头小声嘟囔：“还有闲情管旁人的线，还不如拜托月老给你和不周山主好好牵牵。”

　　沈矜料定江琨这句小声哔哔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也懒得自找不痛快问个清楚，于是正了正颜色，把话放在了正题上：“你先带着她回不周山，找白虎灵君。不周山上的天寒地冻和灵力都不是凡胎□□能受得住的，上山前记得渡她点灵力，我去找鸿时，和背后那个弓箭手。”

　　江琨：“你一个人去？”

　　沈矜将江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悠悠地反问：“你现在身上还背着个泥娃娃，你觉着跟着我合适吗？”

　　江琨语塞，沈矜不紧不慢地接上自己的话头：“放心，鸿时生性谨慎，灵力也比你小子强劲些，想来应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他一顿，“至于弓箭手，若是我对付不来，便将他往长街上引，陆行知不是还在那么。”说完，沈矜还伸手，慈祥地摸了摸江琨的脑袋，“放心，你爹爹我身经百战，死不了。”

　　江琨气结，迅速往后撤了一步躲开沈矜欠兮兮的手，“呸，谁担心你了，少自作多情了好不好？”他不甘示弱地在句尾捎上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就走。

　　沈矜轻笑，低骂了一句“不坦诚的小崽子”，随后往反方向一跃，没入夜色。

　　另一边的封平大街上，陆行知孤零零的影子被两旁客栈点亮的灯盏和灯笼拖得极长，他脚步很慢很轻，沿着长街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随后径直往其中一具身着素色袍衫的女尸走去，女尸匍匐在地，整个人呈跪拜的姿势，头发凌乱松散，脚上的布鞋丢了一只。

　　陆行知记得这具女尸身上的衣裳，正是方才那位姑娘的阿娘——朴素老实的女人兢兢业业数十载，只身一人将独女拉扯长大，原本细嫩的手指早就被岁月这把无情的盐巴腌成了萝卜干，甚至在死前都没能捡回一点尊严，无能地以头抢地，苦苦哀求。

　　陆行知弯下腰，将那具女尸转过来，平放在地面上，手指慢慢滑过那张已然看不见人样的面庞，一路探到心口，他屏息运气，将神力聚在手指上，淡淡的光泛开，自女尸的额间游走在全身。倏地，陆行知的手停在了女尸的手腕上，面色古怪地把手指挪到了拇指根部的桡侧处，薄皮下的跳动如鼓点般清晰有力。

　　陆行知拧紧了眉，上下唇抿成了一线，磅礴的神力尽数顺着女尸的手腕灌进了她的体内，萎缩的血脉被这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冲击、膨胀起来，势如破竹地逼近女尸的心脏，眼看着就要摸到千头万绪当中的关键，却探见某股邪里邪气的力量门神似的挡在心脏前——是方才箭上的戾气。

　　戾气的携带之人仅分为两种，一种是地下的魔，魔的戾气是纯靠后天不断吞噬冤魂怨魄修炼而成。而另一种便是天上的仙，七杀星君便是其中典范，沈矜被杀破狼三星中的七杀星择中，成了星宿的命选之人，戾气与生俱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苦苦修行千年的魔打得满地找牙。天界对于这种欲求却不可控的力量又爱又恨，只得严令禁止除非迫在眉睫，否则绝不可擅用。

　　可即便是最强大的戾气，也不具备催动已死之人生命的能力。

　　陆行知面沉似水，沉下气息，全神贯注地随着神力的深入潜进女尸的体内，意图捅破那层黑纱一探背后的千秋，可“千秋”仿佛正等着这刻，自己猴急地撩起了面纱，主动出击，缠了陆行知一个措手不及。不周山主心中一惊，额角竟沁出一滴冷汗，神识却更加集中，他深谙此间的暗流汹涌，容不得片刻出神——两股势均力敌的意识在女尸体内冲撞起来，将那团瑟瑟发抖的戾气挤了出去。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却悄然撤退，只在陆行知耳畔留下一句似情人之间暧昧的呢喃，强烈的神力反弹回他体内，震得他身子一缩，飘荡的神智方才归位，随之而来的是体内神力的疯狂暴涨和肝肠寸断般的疼痛。

　　眨眼间，陆行知用于掩盖的黑发变得白花，在殷殷的月光下泛着银光，细密的汗珠顺着面庞的轮廓滚下来，他咬紧牙关，顾不得已经疼得眼前漆黑，拼命想要从难耐的疼痛中分出神来把控住体内乱窜的力量。

　　沈矜失望地溜达出小巷，拐进大路，才走出没两步，就瞧见陆行知撑起的结界从界顶一路向下地分裂开来，最后病恹恹地消失在眼前。

　　沈矜低骂一声，当机立断地把“赶去陆行知身边”这个念头提上行程，步履急切地一连跳过几个房顶，屋瓦被踩得清脆作响，衣袍猎猎翻飞，还隔着两条街就能远远瞧见陆行知半跪在地的背影，晃眼的白发几乎是刺进了沈矜的双眼，疼得出奇。

　　“陆行知！”沈矜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蹭到了陆行知身边，他按住陆行知本能地缩起来的肩膀，急急地问：“陆行知！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陆行知在头脑一片混乱之中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矜的另一只手，一张嘴，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只有克制的喘息声。沈矜立刻反握住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说话，默默地将自己那点对陆行知来说微不足道的灵力送过去，静静地等他平静下来。

　　“......山沼。”不知过了多久，陆行知才艰难地找到了话音，声音沙哑地挤出两个字。

　　“什么？山寨？”沈矜一脸迷茫地复述了陆行知的话，心下想着陆行知可别是把脑子搞坏了，去山寨做什么？山大王？他现在的身份不和山大王差不多吗？

　　陆行知差点一口气没回上来，脸上勉力维持的平淡也差点崩盘，他无奈地换了种说法：“......不周山。”

　　江琨告别了沈矜后，便依着沈矜的吩咐马不停蹄地上了不周山。江琨作为一只修成人形一千年，如今却依然孤苦伶仃孑然一身的貂，都没什么机会同女仙君说几句话，现在身上却背了个凡人姑娘，自然有种身负重山的责任感。这一路，他尽量放缓放轻脚步，生怕颠醒了这位刚死了亲娘的姑娘，上山前不仅渡了灵力给她，还十分贴心地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生怕冻着这位瓷娃娃。

　　江琨忙活了半天，哼哧哼哧地把人背上半山腰。人间那些文人骚客皆说上山途中定能领悟人生的真理，诸如人生正同崎岖蜿蜒的山路，登顶之人才能体悟人生个中美好——什么真理，什么美好，江琨是没这情怀去体会，倒是从这几步路里找到了貂生一大未解之谜——江琨本人，长得不差，待人体贴，口齿灵活，怎么那些个姑娘只爱沈矜不爱貂呢？

　　念头至此，江琨颇感愤懑不平，踢开脚下的雪块，重重地踏上了最后一节台阶。

　　突然，江琨泄愤的动作一滞，灵貂生来耳力敏锐，他偏头侧耳，远远听见山上鸟禽齐飞，走兽扒拉出洞的响声，雪鹰的唳鸣惊动群居在深林里的雪貂，有只听脚步就知道道行不深的小貂慌不择路，没跟上同族，直眉楞眼地往林子外蹦跶过来。

　　不周山上的百兽生灵都听命于白虎灵君，这般逃窜绝不会是没有原因，若不是山上雪崩这等天灾，那便是白虎灵君本人出了什么事。

　　江琨将身上的泥娃娃卸下来安放在一边的参天古树旁，在她身上施法保护，随后扭头，循着小貂的脚步声找了过去。

　　雪地里的一切都是一个模样，不过好在江琨天生有兽的直觉和过人的耳力，能够勉强把持住方向。小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江琨余光一瞥，瞥见左边的树丛里有个黑影飞快地掠过，他立马往那树丛纵身一扑，扑了空，黑影灵活地走位，愣是躲过了江琨的泰山压顶。江琨见小貂就要蹿走，只得出手凝气，凭空捏了个气罩盖住了它。

　　小貂见实在没法逃了，只好夹起尾巴，可怜巴巴地看着江琨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气势汹汹地冲它走过来。江琨与他同为灵貂，小貂这等卖萌撒娇博同情的招数对他来说实在不管用，想当年他对沈矜用过千百回了。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气罩，咧嘴一笑，“再跑啊？”

　　小貂嗷了一声，黏糊糊的尾音叫得江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嫌弃地一皱眉：“你别给我来这套，不管用，”他一指山上，“山上怎么回事？白虎灵君怎么了？”

　　被困在气罩里的幼貂见来人没有恶意，身上的味道很是熟悉，逐渐放下了警惕，它抬起两只前爪扒在气罩上，昂起头，一通吱哇乱叫，干脆把自己知道的倾囊相告。

　　方才有个拿着弓箭的人上了山。

　　一个面目清秀，琴艺高超的小仙君被打成重伤。

　　弓箭手去找了白虎灵君。

　　小貂的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可江琨还是从中提取了最重要的部分，自行串联成段——那个杀人狂魔竟能轻而易举地上不周山，还将宋问打成重伤？

　　他不是魔，是仙？

　　这个弓箭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杀了城里无辜的百姓还不知见好就收，竟还上山挑衅灵兽？

　　......挑衅灵兽......？江琨心思急转，难不成朱雀灵君的失踪也同这人有关！

　　江琨起身抬手撤了困住小貂的气罩，语速飞快地说：“离这不远有个昏迷不醒的姑娘，你替我去看好她，要我回来发觉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扒了你的皮做衣裳。”

　　小貂吓得浑身一抖，连连点头。

　　江琨放出怀里仅剩的咒符，念咒驱动，黑符飘飘然钻出仙山结界，浮上天穹，随后应声在黑夜炸出一道金光。

　　惊醒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