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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好奇 ...

  •   陆行知慢慢踱向左居时,正巧撞上头天夜里守着那姑娘寸步不敢离的小雪貂逃命似的从窗户缝里蹿出来,四条短腿捣腾地飞快,一溜烟钻进树丛没了踪影,紧接着,屋里头传来一记闷闷的落地声。陆行知加快脚步,在左居门前站定,不急不缓地敲了三声,里头没应。

      “叨扰了。”陆行知也不恼,淡声致意,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被一个空瓷杯迎面砸来,陆行知镇定地侧身一躲,脆弱的白釉应声落地,香消玉殒,他伸手将碎片收走,目光随即转向半跪半趴在床边的人。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那姑娘手掌握拳,半支起身子,倔强地扬起头看向逆光的男人,除了那头显眼的白发,她看不清来人的神色面容,只得声嘶力竭地吼:“我要回去找我阿娘!”

      陆行知缓步走到她跟前,一言不发地弯下腰,不由分说地把人拽了起来,搀到了床上,又回身倒了盏清水送到她面前,“你叫什么?”

      陆行知气质独特,不同于凤延的锐利的威严,他生来长了张如琢如磨,如圭如璧的面容,却偏偏不愿安安心心做个温润公子,两道目光自眼中冰川过,夹着还未化开的碎冰直愣愣砸在对面人的脸上,实在叫人没法冲他大动肝火。

      姑娘的郁愤和满腔悲痛被这股寒流压垮,她咬住下唇,低头沉默许久,才闷闷地答了他的话:“周平。”

      陆行知正襟危坐在床边的红木小圆凳上,竟丝毫不显局促,他放下茶盏,“周姑娘,你阿娘已经辞世了。”

      毫不避讳的平铺直叙让周平愣了半晌,她怔怔地呢喃:“不可能......”她的语气陡然升调,左手倏地抓紧了被褥,另一只手抠着床栏,“不可能!你凭什么这么说!你都没有看到她的尸体就判了她的死刑,你......”

      陆行知打断了她:“长街的尸堆里,绛紫色衣裳,黑色布鞋,木簪盘发,手腕内侧有处烫伤。”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递到周平眼前。

      周平一僵,垂眸牢牢地盯着那块粗布,目光快要将那块布头灼出洞来,眼眶里的泪越积越多,她一把拿过那块扎眼的粗布,按在怀里,头埋双膝,却始终不愿哭出声来。

      “......为什么?”良久,她的理智被陆行知的坦然相告击垮,瞬间溃不成军,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听得模糊,“你不是神仙吗?不是无所不能的吗?为什么连我阿娘这么个凡人都救不了!”她吸了口气,把眼泪统统咽回肚中,抬起头,怒目圆睁地看着陆行知,“我阿娘死前还同我讲,外面的神仙定会救我们,一定会救我们!她任劳任怨,一生劳累,平生从未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那没良心的阿爹仅因阿娘生不出儿子抛弃她,她几乎日日去城里那个破神庙,上香祈祷,即便家中早已揭不开锅了,省下自己的口粮也要向你们这些虚伪无能的神仙奉上贡品!”周平的眼泪顺着回忆啪嗒啪嗒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你以为救了我就是功德一件吗!就想让我对你们心怀感激,俯首叩拜吗!你们这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神,不过就是一群吃人血馒头的蛀虫!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陆行知静静地听完周平悲痛交加的泄愤,转头看向她扭曲的面容——

      对于周平的痛苦,陆行知理解,却无法感同身受。

      千年前他是个道行尚浅的小地灵,生于五岳灵气,情感迟钝,心性凉薄,哪怕死过一回,也还是不明生死对人的含义。千年之长,他历经千般日沉月落,看遍万水千山,为明七情六欲而上下求索,却始终不得要领,没点长进。

      除了对沈元乐的一见钟“情”,绵长不绝,沧海桑田。

      程渊曾同他说:“你并非没有七情六欲,只不过你的七情六欲都由一人执笔而书,那人名为沈矜。”

      那日云雾绕栏,风露沾眉,亭台上是一人凭栏,亭台下是喧嚣尘世。

      初见只一回,而往后的万万年,红梢寸寸噬心,皆不知所起。

      “我并非无所不能,”陆行知垂下眼帘,默然良久,缓声道,“甚至连你口中说的‘神’都算不上。”

      周平仍然怒视着他,却没有打断他的话。

      “我不过是个顺由天意,借了神力苟且偷生的小人,”陆行知回望过去,“你如何指望一个小人救济苍生,留你阿娘。”

      “周姑娘,我无需你俯首,更不要你行三跪九叩,”陆行知神色淡淡地站起身,声音恍若天上来,“若觉得心中不平,怨世道不公,就亲手抚平不平之处,打碎陈旧的世则。”

      左居的门被轻轻掩上,陆行知轻轻吐出口白气,回头,一愣。

      沈矜负手站在左居前的空地上,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凤延不让我留在房里,你也不见踪影。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在这的可能大些。”

      陆行知上前,悄悄化去沈矜头发上积起来的雪块,“恩。”

      沈矜:“我本想进去,可走到了这,却怎么也迈不开腿,直觉你同那丫头说的话,有些是不愿我听见的,我可猜对了?”

      陆行知神色未变,顿了顿,点了点头。

      沈矜眯眼笑起来:“我初遇你时,你不过是个初生的地灵,不谙世事,不明变故,甚至大字不识,琴瑟不通。可你却在失踪短短七百年后,以不周山主的身分出现在我眼前,问及七百年间去了何处,如何修炼,如何成神,皆是闭口不答。”

      “临华君先身也是地灵,你我心知肚明,地灵本就生于大地,作为守护灵,若意欲破格成仙,需要多少年岁,付出多少......”沈矜放下背在身后的手,沾在鞋底的棉絮纷纷随着走动落下,“陆行知,即便你不说,我也有数。”

      陆行知迟钝,向来琢磨不透沈元乐的心思,千丝万缕中的一丝一缕都未曾抓住过。面对沈矜这席看似波澜不惊的话,只好缄口不答。

      “说实话,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儿实在不好受。”沈矜说话大喘气,眼见陆行知望过来的眼神里有了些许闪躲,才慢悠悠地续上话音,“可若那人是你,那只好另当别论。我就勉为其难地等到你心甘情愿来说。可若真到了那天,你就必须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地同我说清楚了。”

      此刻风雪漫漫,而山的另一边却露出一片暖暖的金光来,映着皑皑白雪,雪中二人相顾无言许久,陆行知才缓缓地点下头,允了此诺。

      陆行知跟着沈矜走到了院外,瞧见江琨正和方才的幼貂在雪地里玩闹打滚,才开口:“周姑娘在不周山待久了,便回不到山下了。”

      沈矜的目光始终落在两只小貂身上,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一点头:“那姑娘体寒,加之情绪不稳,若非不周山的灵气和江琨的灵力入体,早就保不住这条命。这样看来,她也颇有些‘仙缘’。”

      陆行知:“恩。”

      江琨听见两人的谈话声,扭头朝对面的幼貂狰狞地龇起牙,然后踮起脚尖,高傲地转向沈矜,小雪貂毕竟涉世未深,竟被吓得一缩,一双水汪汪的大黑眼珠怯怯地望向不周山主。在它们灵兽的观念里,不周山主是仙山的统帅,天界入口的守门人,上古神器的主人,是神。地位同白虎灵君比起来,自然是天地之别,因此对不周山主是敬畏交加,平日里绝不敢轻易亲近,更别说撒娇求抱了。

      白毛团子就这么跟陆行知大眼瞪小眼,瞪了良久,陆行知才像是松下口气,缓过神色,想起程渊曾经对自己的“谆谆教导”,于是半蹲下来,伸出一只手,一绺白发顺着动作垂到胸前。

      小貂一怔,之后慢半拍地意识到了不周山主的意思,立刻撑起身子,飞快地溜达到他跟前,低头嗅了嗅陆行知的手心,又小心翼翼地觑了眼他的神色,这才放心大胆地蹭了起来。反观江琨,迈着四方步刚踱到沈矜面前,却被他一脚扬起的雪花糊了一脸,节节败退。

      果然是捡来的貂儿子。

      “所以——你想留周姑娘在不周山修行,”沈矜贱贱地向气得真跳脚的江琨咧嘴一笑,“那么你呢,是要同我们一起下山了?”

      陆行知借着抚摸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将灵力送进雪貂体内。听见沈矜的注意力又重新放到了自己这,默默地收回手,抿唇沉声道:“我从未见过破军星君。”

      沈矜假装没看见他刻意回避的动作,唇边偷笑还没收拾干净,就被陆行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弄了一脑门莫名:“......破军?你想见他,为何?”

      陆行知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雪迹,“同你一样,好奇。”

      这种好奇拙劣得可比作妒忌,在最初的几十年中折磨着陆行知,最后沉淀下来,落了满心的尘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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