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生死 ...
-
江琨的银线在小秤砣的剧烈挣扎下,已经勒进了血肉当中,深可见骨。小灵貂满头是汗,牢牢地盯着这个秤砣,却发觉银线那一边半晌都没动静,它只是喘着重气,像是威慑似的弓起背做出一副随时要攻击的姿态,他不免奇怪地看了一眼挡在百姓前和怪胎僵持的陆行知。
神庙里的百姓被从天而降的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虽然其中两个人养眼非常,但块头最大的那个实在让人悚然,那张被拉花了的大脸在所有人的眼睛里被放大再放大,那双诡异的眼睛让人寒毛卓竖。
终于,有人实在不堪其负,怪叫一声三步并两步地一下蹭到门口,伸手去推,想要逃离这个“福泽万千”的神庙。
沈矜停下不由自主往神庙挪的脚步,他转头瞥了一眼已经没有知觉的大秤砣,在原地踱起步来。他的大拇指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食指,方才的诸多疑问重新浮现,一个个排好了行列掠过脑海,他用力地拧起眉头,眉心像是被黏上浆糊似的难舍难分。沈矜自觉似乎有些疑问的答案就躺在自己知道的某一隅,不躲不藏地等他来寻——
但却越想越是空白一片。
沈矜正胸闷懊恼,耳朵却十分不识趣地敏锐捕捉到利器划破空气的尖鸣声,他猛地一回头——又来了。沈矜本能地闪身一躲,手自然而然地摸上了腰间的剑柄。不料那把利箭似乎本来就不是冲他来的,那团戾气把利箭带偏了几寸,势如破竹地刺向大秤砣。
沈矜瞳孔一缩,迅速拔出长剑想要挡去那一箭,剑身与箭尖接触的一瞬发出“当”一声响,下一刻,沈矜的六经长剑竟被震了出去,箭虽然稍稍偏离了原来的轨迹,但还是如愿以偿地刺穿了大秤砣的脖子,那怪物连醒都没来得及醒,就同方才的男人一样,被抽干了生命,皮肉萎缩,成了一具巨大的枯尸。
凉风又起,乌云蔽月。沈矜有些愣愣地看着发麻的手,目光复杂地牢牢盯着手心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掌纹——方才的兵戎相撞是个契机,凑巧撞见了他闭塞的记忆,又撞上了他刻意去忽略的心结。
突然,沈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汹涌澎湃的回忆里勉强抽身,如有神助地转向大街另一边的矮房房顶上。房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影欣长的人,他身着苍色衣袍,头戴帷帽,薄薄的黑纱随风扬起边角,看不清面容。沈矜只能从身形上判断,这是个男人。
他就是弓箭手。
沈矜收放自如地抛开方才的所有情绪,重新回到眼前来,他的目光扫过男人手上的武器,那把“杀人不眨眼”的弓箭被浓郁的黑气裹得严丝合缝。那男人好似被谁施了定身术,站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神庙。
他在等什么?
沈矜沉着脸凝思片刻,忽而精神分裂似的一咧嘴角,冲弓箭手扬了个大大的笑容,若是真要计较,说这个笑容做作谄媚也不为过,他冲弓箭手挥了挥手:“大哥——”
像极了烟花地里揽客的老鸨。
男人不理不睬。
沈矜不依不饶:“我说大哥,那座神庙里只有一个丑得爹娘不认的怪胎,你看那里有什么用,不如看看我......唔,对了,我叫沈矜,表字元乐,大哥你呢?”
男人在听见沈矜自报大名后,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的帷帽一动,转向了沈矜,还是不开口。
沈矜见状,连忙想要再说几句,能拖一刻是一刻,却被神庙那嘈杂的人声打扰,他眯起眼遥遥看去,发现是躲在庙里的百姓纷纷夺门而出,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开,但沈矜却发现那只小秤砣并没有随着出逃的百姓追出来——神庙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天的吼叫,神庙顶上的宋问似乎想要飞身下去帮忙,却被下面的人拦住,他探身听了几句,随后神色凝重地一点头,跃下庙顶。
风顺着沈矜衣裳的缝隙灌进去,他一激灵。
要取不周城百姓性命的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小秤砣,这两个怪物是幕后黑手放出来混淆视听的饵,大秤砣的任务是拖住自己和陆行知,小秤砣的目的则是把躲藏起来的百姓赶出神庙,好让......好让等在外面的弓箭手趁机动手!
至于那个小秤砣为什么行事高调的原因,约莫就是为了引诱陆行知和自己去神庙救人,那么那个隐藏在背后的弓箭手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人,最后消失不见。
六经剑和剑鞘之间擦出利鸣,沈矜不用扭头就能听见数支长箭破空而出,他的视线在弓箭手和四处逃窜的百姓之间晃了一圈,只得果断地提剑朝着神庙踏空而去。
方才大胆在窗前探头张望的小姑娘现在噤若寒蝉地蜷缩在一个摊头后面,她被人流推搡着出了神庙,和阿娘跑散,两条纤细的腿到现在都哆嗦个不停,她按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尽量压低自己的气息,耳边充斥着人们破音的惨叫和□□倒地的闷声,长箭“嗖嗖”的尖叫声几乎快要撕裂姑娘的意志,她抓着衣襟的手越来越紧,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掉不下来的眼泪。
年纪不过十六的少年人几近崩溃,她几乎可以嗅见阎王鬼母身上的血腥味,脑袋里十分不合时宜地冒出了“烟火还没看完”的念头,她开始无比怀念起破烂简陋的家,还分外想念阿娘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今早没吃完的花糕——短短的一生很快就被她回忆完了,残忍向这个瘦弱的姑娘大步流星地靠近——那把箭似乎长了眼睛,精准地穿过木桌,射在了姑娘垂在身侧的手边。
常人在这样的威胁下或许会为了一线生机站来逃跑,哪怕这个举动也算不上聪明,但也算是人之常情。这个姑娘却天赋异禀,不走寻常路,她竟然就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眼睛酸胀,脑袋晕乎了也不罢休,像是眼泪没处用似的,想把往后十几年的一并流了。
哭声传远,传进了大街另一边的沈矜耳朵里,他扯着身后涕泪齐流的男人衣领,顺势往旁边一带,用剑挡去了一箭——不知为何,弓箭手射出来的箭没有先前那一箭威力大,还不足够把自己的手震麻,他扭头向男人喝道:“你赶紧找个房子躲起来,别在外面磨叽!”
还没等男人回答,他就头也不回地朝哭声的源头过去,大街上算不上横尸遍野,但也算是见怪不怪了,尸体无一例外都成了干尸,魂魄脱出,皮肉迅速萎缩,多数人的眼睛都还没来得及合上,嘴巴大张,似乎还沉浸在无边的恐惧中。
大多数逃出神庙的百姓几乎都死绝了,除了自己方才救的几人和现在这个姑娘之外。
“姑娘!起来!”沈矜回身又挡下一箭,提声冲泣不成声的女孩喊了一句,那女孩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沈矜的话。沈矜心下叹气,只好后退了两步,眼睛依旧提防着,他用力一拽那姑娘的胳膊,尽量放轻口气,“姑娘,别哭了,想活命的话就跟紧我。”
那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头通红,还没完全长开的面容哭得楚楚可怜,她傻傻地吸了吸鼻子,颤抖着声音问:“......你、你是神仙,你能、能救我和阿娘吗?”
沈矜不答,只转头冲她一笑。
“沈矜!你当心!”
沈矜闻声而动,想要驱动六经,可黑箭离他的脑袋已经没多少距离了,那姑娘尖叫一声,就在箭尖快要和他的额心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被陆行知半路拦截下来,一面风墙强硬地把箭挡了下来,戾气与神力相撞,只得萎靡下来。
陆行知走近,冷着脸沉声:“别走神。”
沈矜立刻笑脸相迎,连连点头,嘴上还不忘态度良好地连说三声“我错了”,看得江琨不由得开始怀疑貂生。
沈矜顺势把有些冷静下来的姑娘拉到江琨面前,随即转头往先前弓箭手站着的屋顶一望,那哪儿还有人,早已人去楼空,无迹可寻了。
陆行知一言不发地伸手在不周城上空撑出一个巨大的无形结界,把整座城圈了起来,汹涌的神力游走在透明的结界里,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更别想轻易离开。
年轻姑娘哪儿见过神仙在自己眼前施法的阵仗,不由得“哇”了一声,紧绷的双肩也松了下来,一放松下来,脑筋就开始缓慢地运作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觑了身边的江琨一眼,有些紧张地小声问:“唔,神、神仙哥哥,你们看到我阿娘了吗?”
江琨被问得一时语塞,方才他和陆行知全心全意地在神庙里解决另一个祸患,那小秤砣狂躁地几乎把神庙的顶给掀了,怎么也抓不住,它似乎是故意拖延,最后好容易才捆住,还是靠不周山主面不改色地掏了那丑八怪的心才草草收尾,他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有些头晕,于是他转向沈矜,“哎,沈矜,你方才一直在这,看到她阿娘了吗......对了,宋问呢?”
沈矜一怔,方才他救的要么是壮年男子,要么是同这姑娘年纪差不多的少年郎,别说妇女了,连雌性都没见着......他有些艰难地回过头,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类似报丧的话,只好深深地望着她。
姑娘脸上轻微的放松神色在沈矜的欲言又止中逐渐消失,她满脸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拳头紧握,手指甲深深地印进了掌心里,而疼痛只会让她的意识越发清明。
沈矜只好叹息:“姑娘,节哀顺变。”
“不会的!我阿娘没死!她只是和我跑散了!她是躲起来了!”姑娘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最后两个字陡然变了调,滑稽地碎在空中,她跌跌撞撞地推开江琨,冲上长街,声声凄切地叫着阿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江琨于心不忍,想要上去劝慰,被沈矜抢先一步,他抬手,一记利落的手刀落在她的后颈上,那姑娘应声身体一软,往后倒在沈矜的怀里。
江琨竖起眉毛,“哎哎,你这是干什么?”
沈矜不答,低头看过那姑娘脸上的泪痕,叹了口气:“生死两茫茫,我虽从未亲身体会过所爱所亲之人的死去,但看着这姑娘,也能大概有个数了。”
江琨似懂非懂,脑袋一歪,瞥见陆行知神色复杂地盯着沈矜,不禁心生疑惑——这俩人在一起纠纠缠缠千年,就江琨来看,沈矜那双仿佛生来就多情善撩的眼一见到不周山主,就立刻本分地只黏着他一人,满腔欢喜谁人不知?再看陆行知,虽对他感情迟钝,性子冷淡早有耳闻,但江琨总觉得陆行知对沈矜格外不同——
反正是从没听过谁会叫这个白眼狼“元乐”的。
孤独的小灵貂如是想道,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向来被七杀星君蹂躏欺压的江琨想到这,陡然间有了种凌驾于沈矜头上的快感,他心中荡漾,脸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层灵动的思春之相。
沈矜没顾得上江琨,他伸手撑着那姑娘的肩头,扶正了她,转向陆行知笑问:“她是你的城民,阿娘又没了,甚是可怜。你打算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