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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怪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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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人声鼎沸的不周城瞬间成了一座空城,若非街上的各种小摊还没来得及收拾,空气里仍然浓重的硝烟味,沈矜甚至都要怀疑方才的烟火佳景是自己实在太无聊,臆想出来的。
陆行知定定地盯着手上的折箭看了看,随后重重扔下,目光如炬地观察四周,他尽量压低呼吸,手上凝聚起一把风剑,疾风流动在被神力构筑出的剑身里,呼啸作响。
沈矜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方才的男尸身上,尸体呈不正常的青紫色,身上的水分被尽数吸走,干枯的面孔上还留着死前的震惊和恐惧。他眉梢一动,视线缓缓滑向陆行知凝重的侧脸和被他扔下的断箭,目光一凝,随后他轻轻地吐出口气,不知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还是为了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冲着某个方向提声喊话:“敢问是哪路大侠?为何藏头露尾,何不报上名来!”
中气十足,气势如虹,灵感来自他百年前在人间看过的某本江湖话本。
这一喊惊动了躲在神庙里避风头的人们,方才在陆行知身旁叫唤的姑娘从那扇破窗户上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外看,却被她阿娘一把按了下去,女人额上布满了冷汗,拧紧眉心直冲女孩摇头,那姑娘安分了一会,又低声问:“阿娘,外面的人是神仙吗?”她一指庙里的两座神像,“是不周山主和白虎灵君吗?”
女人勉强提了提嘴角,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安慰她:“是,天上的神仙来救我们了,你别怕,阿娘也不怕。”
姑娘用力点了点头,睁大了杏眼在一群战战兢兢的人们身上扫过,心中才安定不过一刻,外面就传来一声古怪的叫声,似鹰唳尖锐,但又比鹰的叫声要浑厚许多。庙里的一个女人难以抑制地啜泣了一声,引得众人又开始人心惶惶,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钻,方才那个姑娘又十分大胆地透过窗棂看出去——
只见一个庞然大物变戏法似的凭空出现在挂着匾额的城门上,秤砣似的身体把城门上的石头生生压裂,裂痕愈来愈长,波及到本就不怎么牢靠的“不周城”牌匾,上排的铁钉率先崩开,牌匾在半空中咬紧牙关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会,终究还是不匹敌,嘭一声落了地。
秤砣似乎是为了示威,又叫唤了一声,在欲将倾倒的城门上借力一跃,这货的弹跳力和体形实在不符,一跃跃起老高,可憎的面目在洒洒洋洋地月光下一闪而过。
那张勉强称之为脸的面孔上长着密密的褐色绒毛,往外凸出的大眼球几乎快要掉出眼眶,可仔细一看,那个眼球上的眼珠只有豆大,诡异地乱转着,下半张脸十分不和谐地往里凹陷,黑色的舌头极长,长舌软软地耷拉在嘴巴外面,哈喇子直流。
女孩克制的惊叫声淹没在城门倒塌的巨响中,不谙世事的姑娘恍然间有种自己在做噩梦的感觉,光洁的额头上竟沁出了细细的汗,上下嘴唇不住地打架。
怪胎在空中灵巧地打了个弯,姿势扭曲地往地面上撞,它脸上的绒毛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全部竖起来,成了细密尖利的倒刺。长得这么巧夺天工,脑袋好像就差点,放着离它比较近的沈矜不动,反而舍近求远把这张脸送到了陆行知面前。
陆行知周身被神力催动起来的烈风罩住,衣袂翻飞,从沈矜的角度来看,他平日里清冷淡然的眉宇间竟含了点杀气。就在陆行知驱动风剑打算砍下这怪物的脑袋时,沈矜突然横插一剑,把怪物拖在外面的舌头干脆利索地斩断,随后飞身挡在陆行知身前,一掌把它打出了好几米。
沈矜抽空用余光瞥了一眼陆行知的脸色,虽然没法仔细观察他的细微表情,但明显皱起来的眉头还是一目了然的。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撞上面摊,被摊子上方的塌下来的布棚糊了一脸的怪物身上,嘴上却对陆行知说:“蛇妖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就当我现在还上了吧。”沈矜倏地向那个怪物快步冲了过去,六经的剑尖在地面上摩擦出一记长长的刺耳声响,“......而且,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见过这个丑东西。”
陆行知一愣,眼见满嘴是血的怪物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挡住自己视线的粗布粗暴地扯了下来,沈矜剑锋一抬,转而捅向它两个大又圆的眼球,剑尖捅进眼眶,轻巧地向外一挑,一个眼球就应声落地,里面的眼珠竟还在不安分地乱转。
怪物登时发了狂,只有三根趾头的手捂住空洞的眼眶,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凄厉声音,另一手抄起旁边瑟瑟发抖的木桌,卯足了力道往沈矜身上砸去。
沈矜闪身躲开的同时还不忘嘴欠地酸两句:“嗬,不得了,还生气了。”
陆行知见沈矜退开了些距离,长袖一挥把酝酿已久的风剑推向那个暴躁的怪物,将它作乱的双手齐齐砍断,不仅对它的哀鸣视若无睹,还不依不饶地挑断了它的脚筋以绝后患,刹那间,血腥味以绝对性的优势压过了原本滞留在空气当中的硝烟味。
沈矜“啧”了一声,捏着鼻子退回了陆行知身后,操着个尖细的奇怪声音低低地抱怨:“你出手也太狠了,我还想问它几句话。”
陆行知不顾沈矜的话,走到已经痛到脱力再也没法叫唤的怪胎跟前,运风裹住了它血流成河的两只手腕,暂时止血,随后头也不回地向沈矜说:“它不是射箭的人。”
沈矜从鼻腔里“恩”了一声,“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拉弓射箭杀人的人,只是长得颇具杀伤力,力气也比你我要大些而已。”
那么方才那个杀了人的罪魁祸首又在哪里?
陆行知沉吟片刻,又问:“你方才说‘问它’,什么意思?”
沈矜蹲下来从下而上地看着这个身受重伤,喘气还能比自己大声的怪胎,摇摇头,“不清楚,直觉。我对这厮的脸有些印象,但又......”
话被神庙方向的一声巨响打断,沈矜飞快地站起身,遥遥便能看见庙的屋顶上趴着个体形比眼前这怪物小了一圈,但脸还是丑得一脉相传的小秤砣。
小秤砣第一下没把庙顶坐穿,动作笨重地在上面手脚并用地蹦跶了起来,庙里的人不知是不是吓破了胆,竟然一声没吭。
沈矜心中一凛,连忙就要提剑过去,被陆行知拽住手腕,“你在这留着,留意方才射出弓箭的人。”话的最后几个字无着无落地飘在空中,还没等沈矜回应,陆行知就飞身踏了过去。
陆行知的决策周密——的确,方才那个弓箭手未曾出现过,说不定还暗暗地躲在哪处角落里观察局势,好杀个措手不及。沈矜想到此处,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烦躁,他吐出口气,有些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那两个小崽子,让他们把人送走,这是送上天了还是干脆在人家家里坐下喝茶吃贡品了?”
就在沈矜心中暗下决心,一回天界就要把那俩不靠谱的送进凤延的火池里舒展舒展筋骨的时候,“两个小崽子”像是陀螺,不被沈矜这根鞭子口头上抽两下就不会转——江琨和宋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先陆行知一步跳上了庙顶,两面夹击地控制住了小秤砣。
江琨和宋问对视一眼,琴声铿锵,银线泛光,小秤砣被左右两边的攻势拉扯不停,只得半跪下来,尖利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在自己本就可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似乎想要以此保持清醒,可正所谓祸不单行,一支风锥低鸣着袭来,轻而易举地把它的肩膀捅了个对穿,随后化作最不起眼的凉凉夜风,只留下血洞。
陆行知飘飘然落在了庙顶上,冠发丝毫未乱。
大概是民间所说的“关上门就会给你打开窗”的道理,女娲娘娘大爱无边,从不偏心。小秤砣的四肢没有大秤砣发达,但头脑却不简单——小秤砣就算在怪物当中算是娇小玲珑,但江琨一个人的重量在它眼里也不过是鸿毛。它主动抓住了江琨的银线,猛地一拽,江琨不由得往它那踉跄了两步。
还在原地做后盾观察周遭的沈矜一惊,脑袋里突然滑过几个念头。
如果那个小怪胎是为了取庙里的百姓性命,为什么选择从屋顶破入这种铁定会被发觉的方式?难不成它就是这种高调得不要命的性子?
如果只是为了各种目的而需要取人性命,为何特地要在不周城下手,这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藏在背后的弓箭手目的何在?
这两个怪物为何会给自己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到底在哪里见过?
还有那几支附着戾气的弓箭......
“江琨!山主!”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沈矜倏地回过神来望过去,神庙庙顶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烟雾,他定睛一看,烟雾里能看见个隐隐绰绰的人影,那是宋问。宋鸿时的呼喊声里捎上了点焦急,沈矜神色紧绷,烟雾被风吹散开。
庙顶显然已经被小秤砣砸穿,被它一起拖下去的还有江琨和陆行知。
庙里栗栗危惧的百姓隐忍太久,此时此刻恐惧通过肌肤七窍钻进体内,淹没了所有人的理智,嘶哑的惨叫声冲击着不周城其余人的耳膜,所有人都恨不能缩进自己坚不可摧的乌龟壳里,期待破晓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