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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乱 ...

  •   二月十五花朝节是不周城雷打不动的传统,城里的百姓在这天祭拜花神,赏红踏青,摆夜摊,品花糕,整个不周城都要明灯到天亮,这一天的仙城同远在天边的东京开封府,热闹程度不相上下。沈矜在千年前被流放下凡时就暗暗下定决心,回了天界怎么说也要办个类似的筵席热闹热闹,可惜在那些胡子年纪都一大把的老神仙眼里,花天锦地同乌烟瘴气是差不太多的,义正言辞地一致驳回了沈矜的提议。

      之后,沈矜企图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动摇众心,然而都被那些老头的铁面无私挡了回来。无奈,大多时候只能冒着被凤延抓回来的风险偷溜下去乐呵,而此番来不周城“寻找朱雀失踪之谜”,恰逢佳节美景,那就怪不得谁了。

      城内的大道两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摆夜摊的除了几个小客栈为了揽客外,其余大多都是不周城里土生土长的人,妇孺们从清晨就开始忙活开,做花糕,备祭品。一到了晚上,男人们就拿着白天家里做好的花糕上大道上卖,价格都是往来的吃客看着给。

      “哎!来看一看!新鲜出炉的花糕喔——色香味俱全,甜而不腻,不好吃不要钱嘞!”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矮板凳上,朝往来的人高声吆喝。

      沈矜向来偏爱甜食,对于花糕自然没有半点抵抗,被人一喊就顺从地一路小跑蹭到了摊前,和花糕的香气撞了个满怀,他低头一看,“哎,大哥,这花糕怎么长得同别家的不一样?”

      那大哥站起身,神神秘秘地一指自家花糕,压低声音说:“你也知道,咱这不周城最多的是梅花,大家平时做的都是梅花糕,但我家那婆娘平时就爱捣腾这些,自己瞎琢磨,倒给她琢磨出个‘枣花糕’,花糕上放枣,哎,可比别的花糕甜多了,是真好吃!”

      沈矜恍然大悟地一点头,念头几乎没过脑子,飞快地说:“那大哥,你给我切个四块吧!”

      大哥喜笑颜开地应了下来,手脚利索地操刀子切了起来。沈矜趁这间隙往身旁的陆行知脸上瞄了一眼,欲言又止。但陆行知好像是从那一眼里捕捉到了许多,心领神会地伸手往怀里一摸,摸出四个铜板放在桌上。

      大哥把包好的花糕塞到沈矜手里,手在衣裳上用力抹了两下,把钱揣进自己怀里,对眼前两位长得赏心悦目的男人笑得露牙不露眼,连连道谢。

      沈矜心满意足地往嘴里塞了一口花糕,枣和糕捏在一道的甜味浓郁,温柔地侵占了嘴巴的每一寸处,他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走在身边的陆行知,发觉今日的陆行知比往常还要好看——如墨泼色的长发被齐整地在发顶梳成发髻,以一个白玉冠套牢,洗去了往常的清高出世的谪仙样,今日的陆行知倒多了几分生气。

      沈矜把第一块花糕吞下肚,从包纸里小心翼翼地捏出第二块,眼珠一转,十分做作地清了清嗓,然后趁陆行知闻声偏过头来的时候,飞快地把这块花糕塞在陆行知嘴里,“你买的,我一人独占的话显得我像是白眼狼。”

      这时,跟在沈矜身后十米开外的江琨方才骂完沈矜是个见色忘义的白眼狼,一抬眼就好死不死地瞧见了这一幕,调侃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神色不适地戳了戳一边不明所以的宋鸿时,艰涩地说:“......宋问,我现在有点不舒服。”

      沈矜先是见色忘义,后是当街调戏高冷谪仙,这货当真是要遭雷劈啊!

      不过七杀星君可不在乎这些小节,仙生苦长,及时行乐才是真正的大事——如今甜糕在手,心上人在右,良辰美景,实在快意,谁还在乎一只孤独的灵貂的看法?

      “哎,花朝节不是祭拜花神的吗?怎么都往你和程渊那破庙里跑?”沈矜和陆行知顺着人流走到了不周山脚下的神庙前,里面人来人往,家家户户都在往供台上放花糕和水果,“难不成你们还兼任了不周城的花神?”

      陆行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石像,随后飞快地挪开了眼,摇摇头:“我听前山主说,是因为百姓没工夫再刻一个神像,只好借花献佛。”

      沈矜笑出声,指着不周山主的神像对陆行知调侃道:“这石像鬼斧神工,一像千面,说是谁我都信,别说花神了,说是天君老头都行。”

      陆行知的嘴抿成了一条线,无言以对,只好再次把沉默是金搬上台面。沈矜在他脸上搜刮了一圈,终于得偿所愿地找到了点无奈的神色,心满意足地一笑,随后话锋一转,语调轻松地问了个让陆行知耳朵生茧的问题:“所以,你今日能不能告诉我,在我流放结束后的七百年里,你去了哪儿?最后为何会成了不周山主?”

      多数时候陆行知的眼神都像是万年寒冰,冰下藏着的东西如海一般深不见底,但其实在沈矜记忆的最初,他的眼神并非那么凌厉,只是比常人都要倔强几分,强硬几分罢了。

      沈矜:“或者,退而求其次,我想知道你对这些事绝口不提的理由。”

      “不记得了。”

      陆行知被沈矜三番五次地追问过这些,几个回合的太极打下来,陆行知已经深谙其中的诀窍,一句“不记得”就能把沈矜堵得死死的。

      沈矜也见怪不怪了,再追问只不过是为了碰碰运气,看看今天的气氛是不是能从这个蚌壳似的嘴巴里套出点什么话来,“你现在倒是对答如流,连假装回忆一下的功夫都省了。”

      陆行知又抿了抿唇,全当笑过了,两人之间再次安静下来。

      若现在江琨夹在两人之间,定会觉得气氛诡异,必定要跳出来用他上了发条的嘴皮子嘚啵一堆有的没的,美其名曰改善氛围。沈矜对此颇为不屑,甚至忘了江琨的话唠和嘴欠都是从谁那一脉单传的技艺。自从列入仙班,沈矜就觉得这个白花花的天界实在寂寥冷清,不闹出点声音就浑身不舒服。直到遇上了陆行知,他才发觉原来安安静静地呆在一个人身旁,哪怕余生都只能同他绵长的呼吸交流,也是好的。

      不过沈元乐的好习惯与坏习惯是对半的,他能够定定心心地暗暗喜欢陆行知一千年,却没法把一句“我心悦你”明明白白地亮在陆行知面前。这个人素日里浪得无边无际,哪怕要他去拔天君老头的胡子都不在话下,竟还会怕陆行知的“不回应”。

      然而七杀星君的优点之一便是心态好——毕竟神仙的一辈子漫漫无期,大可以用这漫无边际的一生同他去耗。

      耗到海枯石烂,耗到日月逆行,耗到年月把我装裹真心的外壳磨光。

      大概就是因为有沈矜这种表面明着骚,却选择把自己的感情暗搓搓地锁进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的人,人间那些言情话本才能写个五六七册都没个结果吧。

      “是烟火!阿娘——你快来看!是烟火!”一个梳着丱发的姑娘兴致勃勃地蹦出神庙,蹭到陆行知身旁,边指着城外炸开的第一个焰火,边冲庙里还在忙活的妇女大喊。

      陆行知转头,听见天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烟火迅速地把天边染了个花红柳绿,连边上的玉轮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只能惨白着张圆脸瑟瑟发抖地蹲在一边,硝烟味往下弥漫开,上面的烟火还没放完,下面的爆竹又不甘示弱地炸了起来,噼里啪啦闹作一团,人们纷纷在大街上驻足拍手,喜上眉梢。

      沈矜不由自主地扬起了笑意,烟火的颜色点活了他唇下的小痣,双眼被火光衬得熠熠生辉,他兀自喃喃:“幸好,上天令我省去‘众里寻他千百度’。”

      何其有幸,漫漫仙生路,能省去穿越万千人海,才寻到一处“灯火阑珊”的苦差事。

      陆行知耳边又是姑娘的叫嚷,又是远处爆竹和烟火同时炸开的声响,自己又没有顺风耳的本事,实在分不出耳朵听沈矜有没有说话,说了句什么。他幽深的目光晃过绚烂的烟花,落到远处的黑夜。

      突然,陆行知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看见一团黑气飞快地掠过眼前,在空中留下了几个残影,径直冲向人群,还没等陆行知反应,人群里就传出一声男人的惨叫,堪堪被爆竹声盖过,周围的人群静默了一刻,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了似的,惊叫着退开,让出了中间一块地方——那是沈矜方才买花糕的摊子。随后也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死人了”,城内所有的人才像是被煮开的沸水一般,尖叫着到处逃窜。

      爆炸声十分合时宜地停了下来,整座城里瞬间只剩下人们互相推搡的咒骂声,凌乱嘈杂的脚步声,女人的呼救声,孩子的嚎哭声,老人被人群冲倒后的哀叫声。

      沈矜神色一凛,往前踏了一步,“怎么回事!”

      陆行知把沈矜往自己身后一拽,屏息凝神留意方才那团黑气射来的方向。那个始作俑者耐心地等人们炸开了锅,窝身在黑暗中幸灾乐祸地看着这场闹剧,随后才慢悠悠地放出了后两团黑气。

      陆行知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点地飞身过去,抓住其中一团黑气,竟发现那团戾气里面藏着一支箭,他来不及细想,施力把那支箭掰断。与此同时,另一支箭明确地射向了一个倒在地上没法动弹的老妇人,老妇人眼见那根可怖的长箭就要刺进自己的胸膛,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尖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好两眼一闭,嘴唇发紫。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沈矜飞快地闪身到那老妇人身前,挡去飞驰而来的箭,同时他扭头看了眼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妇人,冲她身后的两人沉声吩咐:“快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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