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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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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有传言道是不周山上灵气充沛,哪怕你半点仙根都没有,只要你有能耐爬到山顶,就能一步登天,得道成仙。然而迄今为止,别提爬到山顶了,就连不周山的全貌都不曾有人亲眼瞧见过——从山脚仰视上去,不周山从半山腰开始就没入了云端,高度令人望而却步,叹为观止——于是另一个传言应运而生,不周山就是凡界通往天界的唯一入口。
话本当中的不周山终年寒冷,长年飘雪,四季如冬,且山形奇特,远远望去山头就像被什么巨兽撞碎块。山上仙人衣袂翩翩,冷雪飘飘然落在肩头,他动动手指,袅袅琴声便在山顶上萦绕不去,深山中迎合地传来一声虎啸,几乎快要震塌千年积雪。
话本子自然有添油加醋的夸张部分,但不得不说,其中所说的“终年寒冷”、“四季如冬”却是沈矜举双手双脚,就算把他按在雪地里都要赞同的。
实在太冷了,这哪儿是什么仙山仙境,分明是地界的九命府开在凡界的分家。
沈矜哆哆嗦嗦地把门掩上,有些郁闷地抬眼望了一眼阴沉的天色和细细密密的雪花,长长地哈出一口白气,用力搓了搓手心,又神神叨叨地把挂在身上的斗篷又拢了拢,整个人蜷缩在斗篷里,心里边腹诽边迈开脚往雪里走。
不周山天气恶劣且白得毫无活气是众所周知,因此素日里鲜少有没事找事的仙僚主动到访,大概是第一代不周山主深谙此理,对于山上的居所也处置得十分随意,匾额上刻着潦草的“汝南居”三字。这三字听上去是有模有样,可其实就是个简易的四合院,站在门房处望进去,里头的陈设几乎是一览无遗。
沈矜慢慢悠悠地晃出了汝南居,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他揉了揉有些酸乏的眼,轻车熟路地绕着汝南居外转了半圈,溜达到了一片雪柏林里,柏林里分岔的小路颇多,而沈矜又偏偏是个找路纯靠直觉的主,并不把岔路当岔路看。
一盏茶后,他成功把自己绕晕在了雪柏林里。
“......奇怪了,我分明记得那片梅花林就在这片柏林里。”沈矜终于在一个岔路面前停了下来,嘀咕了一句之后,审视的视线在两条小路上游移了一会,还没等他想出个决策来,就被身后簌簌的脚步声打断。
“梅花林往那边走。”
陆行知的脚步声不疾不缓,沈矜一直觉得这厮可能连踩在雪地里的脚印深浅都是一样的。只见他指了右边的小道,然后抬手把斗篷连帽摘下,“认不得路可以来找我。”
沈矜被陆行知直截了当地戳中了脊梁骨,呆了呆,想要反驳几句却不知从哪儿说起,毕竟这也是事实。沈矜悲哀地发觉自己的伶牙俐齿好像对这个刻板冷淡的人从来没有起效过,对方要么是置之不理,要么是一针见血。
就是个仗着自己喜欢他的卑鄙之徒。
沈矜心下闪过数个念头,最后愤愤地给对方下了个定论,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声叹息:“不周山主哪儿有时间带我乱逛?”
陆行知走在沈矜前面带路,闻言一顿,“......有,”他的语调往下沉了沉,“若是你想,我陪你。”
沈矜的眼睛平日都是一副要睁不闭的样子,眼眶里黑白模糊不明,再大的情绪钻过细密的睫毛也变得朦胧起来。然而此时听到陆行知这句话,惊得睁大了眼,喜大过惊的眼神毫不吝啬地全投在陆行知的后脑勺上。
沈矜牢牢地盯着眼前的人,生怕错过什么,半开玩笑地试探道:“陆行知,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很让人误会?”
陆行知脊背一僵,眼睫微颤,想要解释,嘴唇几番开合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好沉默下来。
沈矜看不见他的表情,等了半晌,不出意料地没等来回应,熟练利落地收拾了眼里的喜色,走快了几步跟上陆行知,轻笑道:“你别当真,我说话不着调也不是一两天了。”
陆行知垂眸,见沈矜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异样,心中刻着秘密的巨石轰然落地,掀起一阵泛着陈旧气息的灰尘。他抿抿唇,酝酿再三,最终闷闷地“恩”了一声。
沈矜和陆行知相顾无言地走出一段路之后,终于看到了梅花的踪影。此时的梅花大多都已经谢了,只有傲骨铮铮的零星几朵还在枝头大放异彩,为这个单调的不周山添上些不一样的颜色。沈矜踏过落了地的梅花花瓣,终于在陆行知快要和雪地同化一体之前,打碎了先前的沉默,“朱雀灵君虽然生性高傲,但重情重义,我来之前特意问过凤延,他说朱雀从未主动惹过事,也没什么仇家。”
沈矜:“天君老头命我查明,却连根朱雀毛都不给我,我只好自行动手丰衣足食。我这次来不周城,其实是想问问程渊,他知不知道什么异动,或者说朱雀可能会来找他,诸如此类的。”
沈矜主动忽视了自己会第一时间选择来不周城的私欲,寻了个煞有其事的理由,把自己烘托出了大义凛然的伟岸模样。
陆行知从方才的慌张和尴尬里缓过神,略一沉吟,“程渊一直同我在这不周山上,朱雀若是来过,我一定知道。而且四大灵兽镇守四方时,天界立下规矩,若非天地逆行,日月重叠,绝不会轻易见面。”
沈矜:“朱雀七星出了问题,朱雀本人定是在劫难逃,非死即伤。可奇怪的是,凤延找过去的时候,朱雀却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不见了。俗话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这玩起了躲猫猫算是什么?”
“若朱雀灵君还活着,许是有三种可能。”陆行知思虑良久,久到调皮蹦跶到他的眼睫上的雪花片子化开,水珠压得睫毛不堪重负地往下一沉,挡住了陆行知少许视野。沈矜眨眨眼,从鼻子里“恩”了一声,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陆行知:“其一,朱雀灵君因某些缘故,与灵力比他强劲的人结仇,身负重伤后为躲避那人,不得已隐匿气息,藏起来。其二,或许是被擅幻术的不善之人诱骗,趁朱雀不备时引他进入幻境,幻境与外界是全然隔绝的,甚至连他本人都不能察觉,凤凰神君在当时的情况下,的确可能寻不到他的踪迹。其三,他去了冥界,冥界的一切都诡秘多端,向来不由天界管束,若是朱雀不明原因地故意想要避开天界,冥界一定是个好去处。”
沈矜被这一番话带动了思绪,顺藤摸瓜地接着想了下去:“以朱雀的灵力来看,要在普天之下找个灵力比他强劲的,难,况且他若是因结仇而不得已躲藏起来的话,为什么逃脱之后不回天界寻求庇护?至于这冥界,若是能够找到朱雀故意躲避天界的动机,那么还算能说得通。就目前而言,你方才说的幻境是最有可能的了。”
陆行知一点头:“若是朱雀灵君已经死了,那么就只有尸身被人带走的可能了。”
沈矜凝眉,手指反复蹭着下巴,“不,还有一种可能。”他像是陷进了难以抽身的记忆沼泽,眼神闪烁着落在了远处,停顿了好久才续上话音,“......破军,破军星君的武器,那把弓箭——被那把弓箭射中的凡人魂魄散尽,神仙则会神形俱灭。”
若沈矜现在把视线放在陆行知的脸上,就会惊奇地发现面前这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像是被一把锋利的斧子凿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后的各种不为人知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个尖儿,随后又心惊胆战地缩了回去。
不知是什么造就了这些见不得光的苗,又给这些苗赋予了苦涩、挣扎、矛盾和欲言又止的名讳。若不是浮在表面的那层冰,恐怕这些苗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把陆行知这张装模作样的好看皮囊生生捅破。
若前路天寒地冻,路遥马亡,我便视死如归,砥砺前行。
陆行知没头没脑地想起了这句话,他早就不记得这种澎湃的豪言壮语出自谁口,好像不管是魔还是神,活的日子一久,虽然生命仍然鲜活有力,但腐朽却是由内而外地从灵魂波及肉身,逃无可逃。
“陆行知?”
沈矜的手在陆行知面前晃了好几下,莫名其妙地问:“你在想什么?”
陆行知轻轻提了口气,眼睛眉毛一动不动,坦然自若地把不该有的情绪都收拾起来,扔到十万八千里外,平静地接上沈矜先前的分析:“恩,可是破军星君在一千多年前就失踪了。”
沈矜一点头:“没错,是失踪,不是死了。”
陆行知看着沈矜自顾自走到一树梅花前,摘了朵开得正盛的用仙法护起来,收进怀里,“对了,今晚可是不周城的花朝节?”
一千年,陆行知还是没能习惯沈矜一向跳脱的思维,下意识地脱口回了句“是”。
沈矜转过头,眼睛被沉沉的笑意压成了弧形,“你方才说的只要我想,你就陪,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