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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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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矜将重心支撑在短短的剑柄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蛇被伤成这样,看来是想靠同族支撑自己奄奄一息的生命了。沈矜心思急转,手上用力把剑身从蛇身里拔出,就在蛇妖快要冲进那个定在半空中的黑蛟圈里时,身手灵活地矮身往前点了两步,大概摸到了蛇妖的七寸处,以六经贯穿了它的心脏。
那蛇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血红,猛地回头朝沈矜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嘴里浓烈的腥味把沈矜臭得翻了个白眼,他扇了扇手掌,深叹口气,竟对它讲起道理:“我本不想杀了你,你一个小小蛇妖能修成蛟,个中艰苦不难想象。”
他嘴上叨叨,手指却悄然一动。六经行动如风地自行抽离了蛇身,黑血随着剑身在稀疏的月光下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我改变主意了,原因有二。其一,你靠吞人精气修炼,不道德。”
六经在空中打了个旋,功成身退,利落地回了剑鞘。
“这其二嘛......不得不说,你实在生得丑陋,会吓到姑娘的。”
沈矜收放自如,蛇妖一死,立刻沉下了脸,在下坠的蛇身上借力一踏,轻飘飘地落在了树顶上,再抬头一瞧,半空中的僵尸蛇被这边的动静惊动,齐刷刷睁开眼,澄黄的蛇眼里瞳仁呈一条细长的线,那六条蛇妖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动了一下,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沈矜被盯得浑身不适,眉心一动,六经立刻出鞘三寸严阵以待。与此同时,僵滞许久的蛇圈突然毫无征兆地快速转动起来,从沈矜这个方向看过去,就像是夜里凭空多了另一个乌漆墨黑的月亮。
这“月亮”快如闪电地带起一阵疾风,横冲直撞地往沈矜冲去。沈矜也不含糊,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蹬腿一蹦蹦起数米高,飞身从蛇圈正中的圆心钻过,敏捷如民间大街上卖艺人专门锻炼出的猴,别说跳蛇圈了,就算这蛇圈一周都带了凤延的凤凰重火,他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连跳十个。
沈矜没来得及回味自己方才的“潇洒”,躲过蛇圈后迅速转身,六经出鞘,顺着剑主的指引残暴地捅向了其中一条黑蛟的眼睛,拔出后又不依不饶地扎进了它嘴里,破开了黑蛟的阵形——衔尾蛇的寓意是死亡循环,这个蛇阵能够将其中一个的伤分摊开来,也就是所谓的“大事化小”,一把筷子折不断的道理。只要能够破开这六条蛇妖的圆阵,至少就能逐个击破了。
沈矜把视线落在那条已经负伤陷入狂躁的黑蛟身上,柿子得挑软的捏。他脑袋里灵光一闪,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黑色咒符,咒符上的明火在风里忽闪忽闪,沈矜振臂把那张特殊咒符丢到那条黑蛟的脑袋上,在妖物的声嘶力竭和疯狂甩头当中,驱动咒符。咒符上的明火瞬间爆开,点燃了半边天。
沈矜瞪眼长出口气:“这次可得谢谢凤延那老土鸡了。”
剩下的黑蛟被同伴接二连三的死亡激怒,其中一条黑蛟昂起头,竟发出了一声龙吟,它的眼睛逐渐被血染红,黑色的蛇鳞随着震天吼一片一片掉下来,露出里面的血肉,接着,一颗泛着血气的黑珠被吐了出来。
紧赶慢来终于赶到的宋问和江琨正好看到这诡异的一幕,都愣住了。
江琨托了托自己的下巴,目瞪口呆:“这、这妖怪在做什么?”
宋问看见沈矜完好无损地和余下的妖物对峙才勉强松了口气,转头看着那颗被吐出来的黑珠,眼角少见地噙了些慌乱,“若是没猜错,那颗黑珠应当就是它的蛟珠,它是要......”
沈矜警惕地绷紧了身体,眯起眼看着那条举止诡谲的妖怪。看别的蛇妖的反应,这条黑蛟恐怕是老大,它主动吐出蛟珠,断了自己的修为,意欲何为?沈矜的目光从黑蛟血红的蛇眼上一晃而过,倏地一顿,这双眼睛与先前那条被自己刺穿七寸的黑蛟死前的眼睛一模一样。
濒死的眼睛。
“它要自行了断!对于精怪来说,体内的灵珠精魄就是它们的修为结晶,它吐出蛟珠是为了供其余的瓜分自己的修为!孤注一掷!”宋问边往沈矜那奔边向江琨飞快地解释。
黑蛟将蛟珠完全吐出,身上的鳞片也尽数掉完,血肉模糊的一长条嘭地坠地——剩下的黑蛟一拥而上,想趁蛟珠没有完全消散前分到一杯羹。震惊归震惊,沈矜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聚起一团气砸在其中一条黑蛟头上,六经随后跟上,想要刺穿蛟珠。
江琨见状,立刻甩出两根银丝拽住那条被沈矜一个气团打得七晕八素的黑蛟,用力一扯,暂时限制住了它的行为,抬头冲沈矜喊:“把蛟珠毁掉!”
沈矜皱紧眉,一伸手,和黑蛟缠斗的六经剑立刻飞回他手中,他甩了甩剑身上的蛇血,“鸿时!帮我拖住这些东西!”
宋问应声奏曲,琴音高亢急切,甚至有些凄厉,那些黑蛟被琴声惹得暴躁起来,只好暂时放下眼前的蛟珠,扭头寻起了声源——沈矜等的就是这个时机,那三条黑蛟冲向了宋问,就算他平日再怎么不着调,也绝不会拿好友的性命玩笑,即刻提剑飞向只剩下一半的蛟珠。
就在沈矜的剑尖快要触碰到黑蛟珠时,宋问的琴声却停了下来,沈矜心头一紧,动作陡然慢了下来,他扭头往后下方看过去,却看见被琴声吸引过去的黑蛟中,有一条竟发现了他们的目的,折了回来。
“星君!快闪开!”
那条狡猾的黑蛟卯足了劲,不想给沈矜一点喘气的机会,它冲开碍事的气流,掀起了一股妖风。沈矜深深地望进那双澄黄的蛇眼里,迅速分出了轻重缓急,旋即转身,手腕一提,把六经用力送向蛟珠。
蛟珠“铮”地一声消散成一缕黑烟,沈矜不需要回头就能味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正在逼近,危机之下,他却屏息闭眼,心无旁骛地细细感知体内灵力在灵脉中的走向,手上竟汇聚起了一团黑气,但那团黑气似乎并不受沈矜的控制,不安分地想要往外冲。
沈矜再睁眼时,原本始终浮在眼珠子上的笑意尽数散开,被浓烈的血气和杀意取代,他要笑不笑地提了下嘴角,刚想要将手上的黑气放出去,就被身后一声震耳的虎啸吓得一颤,眼神里的肃杀气恹恹地沉下去。
一只白皮黑纹的猛虎从天而降地把这妖物踩了下去,压在了地上,黑蛟奋力挣动了两下,却适得其反,白虎气势汹汹地冲它吼了一嗓子,随即快狠准地咬断了它的七寸。
沈矜好像是还没缓过劲儿来,木讷地看着白虎灵君“英雄救英雄”地把那条蛇妖就地处决。这时,沈矜的手腕被身后的手紧紧捏住,那人手心冰冷,然而从那只手里传出的灵力却温暖有力,那团放荡不羁的黑气终于蹦跶不下去,偃旗息鼓。
接着,背后的人凝风为刃,利用风刃把挣脱开江琨束缚的黑蛟劈成了两半,又拉着他躲过了喷涌而出的血柱。沈矜一惊,被杀气带跑偏的魂魄终于归位,涣散出去的目光也随之聚集起来。
沈矜侧头,来人白发飘飘,一身牙白色深衣,肩上披着件霜色斗篷,面容轮廓很深,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可唇色却泛着比常人还红上一些的血色。沈矜有点晕乎,定定地盯着这张自己念了百年的脸,一次看了个够。
陆行知目不斜视,抬手又打飞了一条黑蛟后,才低声说:“元乐,以后不可轻易运用七杀戾气。”
沈矜被陆行知这句正经八百的劝告噎了一下,彻底清醒了,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他低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把一句“好久未见,可有想我”的骚话摁了回去,“两百年未见,你还是只有这么几句话。”
陆行知和沈矜落了地,看见江琨和宋问正围着几条黑蛟的尸体指手画脚,沈矜慢吞吞地踱了过去,脸上全然没有方才的迷茫和迟钝了,他先是向旁边的白虎灵君拱拱手,谦逊有加地道谢:“程渊,方才谢谢你了。”
程渊满不在乎地一点头,拍了拍沈矜的肩,大嗓门地笑起来:“七杀,要真想谢我,今晚回去陪我喝几壶,如何!”
沈矜笑着揉了揉被拍的肩膀,放弃了正面回答,转而指着地上腥臭的尸体:“现在的妖怪真是越来越胆肥了,竟然跑到不周城来了。”
程渊正色下来,“这些蛇妖前几日就在不周城外晃悠了,但也只是在城外游荡,从来没有越界,更未曾进城吞人精气,助长修为,我们也不好动手。”
沈矜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唔。不过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蛇妖,既然已经化蛟,从蛟修炼到龙,哪怕日日懈怠于修炼,至多一千年也能修成。而且,方才发出龙吟的黑蛟,分明假以时日就能成龙,为何要做出自行了断也要保全同族的极端做法?”
江琨从中插嘴:“说不定那条黑蛟就是个情深义重的妖呢?”
“蛇妖生性贪婪自私,按常理来说,是绝不会做不利己的事,”沈矜的拇指又开始不自觉地蹭着食指指节,沉吟道,“且很少会三五成群地出现。”
程渊十分心大地爽朗一笑,大咧咧地说:“万事无定则,你就别费脑筋想这些了。”
陆行知走到蛇妖的尸体旁,伸手一挥,这些尸体瞬间就尘归尘,土归土了,连半点味道都闻不见了。他的目光扫过江琨和宋问,在空无一物的地面掠过,最后缓缓放在了沈矜身上,“你们为何会来不周城?”
沈矜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言简意赅地随口回了一句:“奉天君之命,下来查点事。”
程渊立刻追问:“什么事?”
沈矜:“唔。朱雀前几日没了踪影,生死不明。四大灵兽代表的二十八星宿中,代表朱雀的七星突然‘没’了。”
程渊的脸色倏地僵下来,口气沉沉地重复:“‘没’了。”
陆行知有些迷惑地抿抿唇,似乎对“没了”有些不理解。沈矜对于陆行知的细微表情可谓是“宁愿错抓,不可放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轻笑一声,兀自解释道:“对,就是星宿的光芒黯淡,甚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