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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蛇妖 ...

  •   数千年间的凡界始终流传着上古众神各仙的传说,上至造人捏物的女娲娘娘,下至拿根拐杖跺跺地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土地公,或添油或加醋,历经一辈又一辈人的口口相传。直至今日,茶馆说书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些“被炒冷饭”的传说愈发吸引不了听客,纷纷在原来传说的根基上,浇水施肥,转瞬长成了“天界八卦录”。八卦一出,谁与争锋,立刻就把原本门可罗雀的茶馆塞了个满满当当。

      对于不能上天入地,伸出两根手指也没法呼风唤雨的凡胎□□来说,光憧憬并不过瘾,传说里的神仙难道不和自己一样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于是乎,各色各类的修仙门府应运而生,在修仙之道伊始,只有零星几人拜入门府,求修仙德——直到某年某日,数道天雷自天边气势磅礴地劈下,第一个得道成仙的人出现在茶馆说书人的嘴中——得道飞升终于不再是无稽之谈。

      由此,天族将所有的神仙分为三类。其一,拥有诉灵石的神仙。其二,由人历经几世疾苦修满功德,历劫飞升的人仙。其三,是由死物吸取周遭灵气修炼而成的物仙。

      天上仙风四起,鹤舞金天,祥和一片。

      地下花天锦地,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可万物间相生相克,黑暗总是一副寻求刺激的嘴脸,生在光的背后,悄无声息地滋养那些只能匍匐在黑沼里的潜伏者。

      北宋康定元年,不周城。

      不周城地处北宋版图上的西北方,距离都城开封,就算是快马加鞭也得有四五日路程,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偏僻地方。若运道差些遇上个洪水旱灾,撇开朝廷下拨的赈灾款项要磨蹭多久才能到百姓手里,城里的人只要能够撑过七日就算是户富裕人家了。不过好在不周城被赋予“仙城”美名,传说中凡界通往天界的唯一入口——不周山就在城内,慕名而来的修士也好,纯属走马观花的旅客也罢,倒是为这座城添了不少人气。

      酉时,忙活了一整日的街巷终于偃旗息鼓地安静下来,大道上只有几家客栈门口的大灯笼还在燃烧自我发光发热,深巷里的人家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也关不住飘飘袅袅的饭菜香气,引得巷子里的流浪狗哈喇子直流,只能大叫发泄不满,叫声被两面相距不过几米的高墙你来我往地传递了一番,乍一听竟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安静了。

      “沈矜,咱们来这做什么?”一个玄衣少年掏了掏耳朵,吊儿郎当地翘起嘴角,紧接着方才的狗吠为这空无一人的大街做出了“热闹”的假象,“天君不是让我们来寻星宿之乱的原委吗?”

      被问到的那个人一身缟色深衣,头发用了根黑色绑带随意一捆,半束不束。恰到好处的笑意柔和了整张脸的五官,点活了嘴下的那颗小黑痣。腰带上的一边挂着个绣工粗糙的红色荷包,荷包骨瘦如柴,实在干瘪,似乎真的只是个不走心的小装饰。绶带的另一边则是悬着一柄长剑,黑檀木剑鞘末端刻着极浅的“六经”二字,上面没有其余花里胡哨的雕刻,散发着一股单调的沉沉死气。

      沈矜的大拇指下意识地蹭着食指指节,目光始终放在前方,“唔,这不是在找嘛——”他轻车熟路地转过一个弯,“天君坐着说话不腰疼,没点头绪就赶鸭上架似的令我们下来找原因,朱雀是生是死,人在何处都没个着落......有勇无谋的老头。”

      沈矜的两旁各有一人,方才说话的玄衣少年是千年灵貂所化,名叫江琨——江琨还是个幼崽的时候,被同族抛弃在荒郊野地,引来雪鹰围攻,被正巧路过的沈矜搭救,带回天界当作灵宠照料,可以说江琨只花六百年就能化为人形,沈矜功不可没。刚化成人形的江琨好奇心极重,三番五次趁着沈矜不注意偷溜出去蹦跶,偶尔也能听见关于沈矜的各种风言风语——“七杀星君沈矜乃七杀星择中之人,杀星入命,此人绝对是个祸害”,诸如此类。

      之后数日,江琨刻意留心了这位七杀星君到底哪点可以算得上是“祸害”,发现除了沈矜硬要自己唤他爹爹之外,没有任何令人发指的罪行。

      最后在江琨的强硬态度下,沈矜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答应把爹爹这个油腻的叫法,换成了师父。
      走在另一边的少年是七音仙君宋问,明晃晃的物仙一个,原身为筝。他显然没有边上两位伶牙俐齿,垂目敛眉地保持沉默,只有听到沈矜最后那句没大没小的冒犯话,才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嘴唇。

      江琨用舌尖顶了顶虎牙,眼珠一转,双手环胸,摆出了个了然于心的神色,扭头冲沈矜一扬眉,调侃道:“我算知道了——师父,您这手假公济私真是让徒弟大开眼界了。若想见不周山主,直说就好了,我和宋问又不会没良心到把你这点小九九捅到天君那......”江琨往后一仰,伸手越过沈矜,拍了拍宋问的肩头,“是不是?”

      宋问顺从地一点头,温言温语地接了话:“是,星君不必有顾虑。”

      沈矜差点端不住脸上的表情,被这俩小崽子气得牙痒,狠狠一瞪在边上笑得明晃晃的江琨,又拐过一个弯,一指前面不远处的庙宇,没好气地说:“今晚就在那庙里歇息。”

      宋问抿抿唇,习惯性地把话在喉咙口一滚再滚,思量再三,才说:“星君,方才途经那么多客栈,为何不住?”

      还没等沈矜回答,就被江琨漫不经心地打断:“我还以为你会去见不周山主。”

      沈矜忍无可忍,暴躁地抬手一巴掌拍到江琨后脑勺上,恶言厉色:“你再提他,回了天界我就把你丢到凤延的重火里烤上个七天七夜,说到做到!”随后他扭头一指天边,黑压压的天空中浮着比夜色更加浓重的黑雾,“小崽子,那是什么?”

      江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回头一看,愣了愣,随后他往前小踏一步,鼻翼煽动两下,拧起眉心,“......妖气,而且道行不浅。”

      沈矜毫不吝啬地给江琨递了个嫌弃的眼色,“妖物在这停留的目的尚还未知,不可打草惊蛇,先在这歇会,观望观望。”

      这座神庙就在不周山脚下不远处,是城里的百姓素日里供奉、向神明祈愿的地方,里面只有两尊石像——不周山主和白虎灵君。这庙年岁已高,年久失修。大概是平日里迎来送往的人不在少数,门槛已经被踏得破破烂烂,木门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把人砸个眼冒金星。看整个庙里的陈设,也只有神像前的桌案上放着的贡品,算得上新鲜。

      沈矜的目光在庙里巡梭了一整圈,最后落在了不周山主的石像上。那尊石像雕刻粗糙如他身上那个小荷包,宽额大嘴,蒲扇耳,耳垂长得都快耷拉到肩上了,两只眼睛就是两条缝,要仔细看才看得出雕刻者还算用心,在缝里刻了俩小点当作眼珠。

      沈矜觉得好笑,这个石像同自己印象当中的陆行知完全是天壤之别。一千多年前同陆行知初次相遇,他还只是个道行不过三百余年的小地灵,性子冷淡,犟驴脾气,后来沈矜回了天界后细细想来,发现这小孩除了死命和他自己较劲之外,再没有其它喜好了。七百年一晃而过,沈矜曾设想过无数个与陆行知重逢的情景,可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就算疼到脱力都不肯吭一声的小毛孩子,在重逢时摇身一变成了不周山主。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沈矜的目光把那石像凿出了个大洞,忽尔轻笑一声:“罢了,这也算是见过了。”

      宋问在边上耐心地等到七杀星君从自己翻涌的思绪中回过神,才走过去轻声问道:“星君,不周城乃是不周山主和白虎灵君的地界,妖物对此地向来是望而却步,今日却这么明目张胆地越界。”

      江琨盘腿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挠了挠头,“而且这么大的动静,山上那两位闭着眼睛用鼻子闻都能闻出些气味儿来吧?”

      沈矜瞥了江琨一眼,“你当谁都和你一样,鼻子被红烧肉训练过?”随后他扭头冲窗外看了一眼,“看这阵仗,妖气停留于此好些日子了,怪不得酉时一过,每家每户都紧闭门房,恕不见客了。”

      话音刚落地,沈矜就看见那股黑雾腾地一下散开来,遮住了皎皎月光,本来就没什么光亮的不周城“仙”气荡然无存,下一瞬,那黑雾直直地往下一沉,一股脑往沈矜他们方才来的方向压了过去。

      “糟了!”沈矜反应极快地冲出神庙,脚尖轻轻一点地面,飘飘然上了神庙的庙顶,往前一看,那团黑雾卷进了一家客栈里。沈矜当机立断地一挥袖,隔空送了那团黑雾一巴掌,黑气被这一击打散,随后又迅速地凝聚起来,发狂似的暴涨,将整间客栈都包裹起来,客栈里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城里的人开始骚动,有些胆大的还想推门出来看看,可惜门被宋问和江琨以仙术暂时封住了,推了半天也巍然不动。

      沈矜一拧眉,伸手掐了个诀召出佩剑,六经应声出了剑鞘,剑身利索地划开迎面而来的夜风,直直地将那团黑雾刺了个对穿,沈矜迅速飞身过去握住剑柄,手腕一动,剑锋一转,那团黑压压的妖气被自上而下地劈成了两半,黑雾里的东西叫得凄厉刺耳。

      沈矜在百忙中冲宋问喊了一嗓子:“鸿时!赶紧的,给它奏上一曲!”

      宋问早有准备,气定神闲地一探手,凭空探出了二十一根弦,在既没有琴码也没有琴身的鸾筝上弹奏了起来,从宋鸿时指尖流出去的琴声听在常人耳朵里,那可谓是“如山涧泉鸣,似环佩铃响”,可落入这不解风情的妖物耳中,就彻底变了味。

      妖物终于承受不住,拢在周身用于隐藏真面目的黑雾尽数散去——是一条蛇妖,还是条已经修炼成蛟的蛇妖,再过千年就能修炼成龙了。

      此货身长四十余尺,通体漆黑,体态丰盈。它怒目圆睁,横冲直撞,张开血盆大口意图一口吞下宋问饱腹,却是吃着碗里的,忘记看锅里的。

      沈矜用力一蹬,跳上那条黑蛟的背上,提剑将整个剑身狠狠刺到了妖怪体内,被黑血溅到脸上也面不改色。那妖怪显然就没那么淡定,仰天长啸,抛下了快要到嘴的宋问,扭着身体往城外的林子里窜。

      沈矜在蛇背上勉力维持平衡,冲在远处等待时机的江琨提声喊道:“现在!”

      江琨应声甩手放出两根闪着寒光的银线,牢牢地捆着了黑蛟的尾巴。他抿紧嘴唇,眼眶里的眼黑缓缓扩开,将眼白完全遮盖,周身灵力随之全部送入手上的银线当中,银线像是被血染红,陡然发力嵌进那条蛇妖的皮肉里。

      那蛇吃痛,发了疯似的上下猛甩自己的尾巴,江琨咬紧了牙关把两根银线往后扯,试图拉住这蛮妖。但谁也没料到这妖怪发起疯来连自己都咬,回头把被拉住的蛇尾狠狠咬了下来。江琨措手不及,被力道反弹,跌坐在了地上。

      沈矜目瞪口呆,断尾保命不是壁虎的专长吗!这蛇还精通别人家的功夫!

      那妖怪趁着这个间隙,拼了命地飞快往林子里去,沈矜被疾风压得有些抬不起头,只好尽量压低身子,整个人趴在了蛇背上,眯起眼往林子那一看,呼吸一滞。

      树林上方不知何时聚集起了更加浓重的妖气,自己身下这条半残的一靠近,那股黑雾就自觉地散开——那团雾里是五条黑蛟,首尾相衔,形成了一个大圆,停在半空。

      沈矜不由得低声咒骂了一句,神仙倒霉起来,连打呵欠都能闪了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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