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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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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科竞赛泄题事件在校方的介入下真相大白。
温挚性子孤傲却稳坐第一的事早就惹得不少人心态失衡,刘波当年在县级初中众星拱月,如今沦为千年老二,久而久之自然与这群人臭气相投。竞赛校选只有第一名才有资格去省里,而刘波受文科拖累,对参加省赛拿到目标大学的高考总分减免非常迫切。刚好小团体里有人家中为学校提供过多项赞助,家里处于相似的考虑运作了一下,教务科便有人扛不住拿人手短在最终试卷送印的时候向他透了题。那人起初背着其他人偷偷背答案,刘波留了个心眼,趁他不在座位把卷子透出来拍了照。
他本来是想自己也死磕考题算了,然而元旦节前一群人又凑到一起倾倒负能量的时候有人提到学校新增了一项奖学金项目,每个年级一个,冯老师毫无疑问直接把温挚报了上去。刘波被这根稻草压得恶念陡生,又偶然从另人口中得知了监控升级的事,之后重新誊抄试题,借布置考场的机会故意不将向着走廊的窗户完全扣死,赶在考前一大早翻进教室,把试题放进了属于温挚的一号考位。
本来他对借此事彻底毁掉温挚十拿九稳,可惜万万没想到他从教室里翻出来的时候听到楼梯间隐约的脚步声慌了神,一时不慎磕在地上弄破了膝盖,又因此耽误了逃离现场反而被顾若愚记在了心里。
刘波被记留校察看,彻底失去了进入省级竞赛的机会,而另一个被段长许诺过后补考的温挚在之后连续两天的调休日里始终没有来。
跨年期间南下的寒流令A市的隆冬变得异常刺骨,旧城区疏于修缮的建筑雨披上倒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天气太冷了,沿路走来不少饭馆都拉着卷帘门,只有一两家货架拥挤的小卖部尚在营业。东方新城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个打盹的老大爷,顾若愚跟在刚接了小孙子下课的婆婆进了小区,在大门紧锁的物业小楼前的空地上茫然地环视整个小区。
亲人离世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即使是温挚,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刻也落进了人间的烟火里,在不可抗力下成为一个仓皇无助的普通人。若愚担心他的情况,却不太敢打扰他,纠结了两天还是在周一放学后跑来了东方新城。不知道温挚家的门牌,也不知道温挚在不在,若愚找了张背对风口的凳子坐下,缩成一团等待着不一定会出现的温挚。
电话响了,若愚把领子拉高挡住嘴巴,把耳机话筒一起塞进去,以免突然刮大风把雪吹进嘴里,声音听起来咕咕哝哝的,“鹿鸣哥,怎么啦?”
“怎么啦?你跑到哪去了小祖宗,昨天还说好要一起去贺凌峰家给他过生日,怎么转过天来就忘了呢?”
下了课做完作业顾若愚那颗容量有限的脑袋瓜里就被温挚塞满了,这会儿他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昨天许追好像说过这件事,彼时他正纠结要不要来看温挚,听到许追叫他就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好尴尬啊……
顾若愚对贺凌峰印象挺不错,之前贺凌峰那么帮温挚,他也连带着对贺凌峰心怀感激。鹿鸣那边又催了几句,顾若愚吞吞吐吐地坦白从宽,“我,我在东方新城,就算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鹿鸣哥帮我道歉,说我明天带礼物找他赎罪。”
“你去东方新城做什么?”鹿鸣费解道。电话背景音里想起了许追的声音,“肯定去找温挚了呗,他还认识谁能住东方新城。”
“嗯嗯,”顾若愚连忙点头,好像鹿鸣就在他面前似的,连带着裹着揪成一团的身体白色羽绒服帽子顶上的毛球都跟着抖了抖,“我有点担心他。”距离温挚的父亲过世已经三天了,若愚偶尔闭上眼睛,那日温挚离去的背影依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抱着膝盖,手指揪着装饰羽绒服衣摆的绒毛,电话那头鹿鸣问什么就乖乖答什么。
“之前补习班回来的路上问的……不知道具体的……”
“我远远地看看他就好啦,再过会儿就回家。”
“而且我还有点点想他了……”
“我不敢打,普通朋友这种时候打电话问这种事感觉太冒犯了……”
“怎么不是呢……他又不喜欢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他。”
“顾若愚。”
“哎……我是不是太担心他,担心到都幻听了……”风中哆哆嗦嗦的白团子陡然一僵,手一抖掐断了电话。他悄摸摸地想把帽子拉下去一点,以期用余光确认下自己是不是不经意间在本尊的面前完成了表白,结果帽尖刚被揪住挪了一点,就被一只手挡着又严严实实地兜了回去。
顾若愚只能面对现实,因为穿得多做得久,从凳子上下来时摇摇晃晃的,被温挚扶了一把才在雪地里堪堪站住。
温挚提着个塑料袋,一只面包孤零零地躺在里面。他比之前更瘦了一些,显得愈加英挺深邃,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稍稍低头看顾若愚,任他打量。看着看着,顾若愚垂下头,顶上的毛球耷了下去,跟着就传来他没有什么威慑力的软软的指责,“你怎么又穿这么少啊……”
温挚等了一会儿,搭着他的下巴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抬起来,果不其然看到他红红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地落下来,顺着脸颊到下巴的弧线滑到了温挚的食指上。像被烫伤一样,他骤然收手,拿拇指轻轻的摩挲着上面的水迹。他渐渐收紧了拳头,终于揽住若愚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些生疏却又不失温柔地把他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顾若愚曾以十倍于遨游题海的热情为吸引温挚的注意力并追求他费尽心思地设计了许多方案,却万万没想到在这些计划一个都没能成功的实施过的前提下,温挚就回应了他的感情。
我在做梦吗……
顾若愚愣愣地想着,在温挚的胸前蹭掉了刚刚情绪失控滚落的眼泪,盯着大衣呢子的前襟上留下的水印依然没有什么真实感。但从温挚身上传来的热度是真的,温挚的大衣摩挲脸颊的触感是真的,揽着自己的臂弯加诸在身上的力量也是真的。
他忍不住轻轻地环住了温挚的腰,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温挚的怀抱里,嗅到温挚身上似有若无的杜松子酒香味,真切地领会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醒世箴言。
基因编码生命体的全部,近年来,通过对基因组的重新解码,人类终于得以在婴幼儿期检测预知未来觉醒的第二性别,从而在福利政策上予以每个青少年更加个体化的社会关切。
与此同时,长久进化过程中种群基因出于对Omega个体的保护所做出的选择也依然在发挥作用。
成年前期的有信息素个体将极大概率地由于表达水平波动而表征出间歇性的“类Beta现象”,这也是尽管学校教育和社会宣传从无异议地将高中生群体作为重点关切人群,被关切的高中生本身却大多不能在这一阶段真正认识到同龄人之间正悄然进行的性别分化的最重要因素。
“太冷了,我们上去。”温挚帮他抹去满脸斑驳的泪痕,又拿掌心捂了一会儿才拍带着他走向不远处的六层居民楼。
顾若愚好奇地观察着这间面积尚不及自家客厅的老房子。整洁朴素又不乏细致温馨的细节,温挚的母亲不在家,房子的装修和摆设却无一不在强调着女主人的存在感。客厅里有一张三口之家逛公园画展的照片。
那时候的温挚看着大概是个初中生,容貌气质已经能窥见如今的胚子。他长得和温爸爸很像,父亲的神色却反比他更柔和。
背景里的郁金香开得浓烈而灿烂,温挚被爸爸从背后揽住了肩膀,面无表情地顶着妈妈用手指比在头上的兔子耳朵。房间里没有关于温爸爸英年早逝的奠仪,顾若愚回望了一眼背对客厅正在厨房里忙着的温挚,郑重地朝全家福里的温爸爸鞠了躬。
温挚给他拿了杯热牛奶出来,若愚被他按着坐到沙发上,乖乖地喝了一口牛奶,全身上下舒服地暖和起来,没注意到嘴唇上面留了道白色的痕迹。
温挚站在照片前,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仿佛能够借此与感受到五指抵在肩上的力量,眼神孺慕而哀伤。
“他总觉得自己拖累我们,但他不在以后,我们还有什么呢?”
严格地说,温挚应该不算一个完完全全的“穷小子”。
他的父亲温岭曾经拥有A市CBD最中心地段最高的一整幢写字楼,手下金融、实业无一不有,与名校毕业后归国的温妈妈邂逅,情场战场,无一不曾得意。所以小学六年级以前,温挚比若愚只多不少地享受过优渥的生活,在天赋和努力的加持下无忧无虑地成长为同龄人圈子里最耀眼的一个。
直到金融海啸之下,温氏遭到竞争对手算计,温爸爸在前往争取风投的途中车祸重伤,企业再无力回天,终于宣布破产,温挚才几经辗转同父母搬进了这间小小的房子,开始另一轨迹的人生。
他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前后所历的天壤之别潦草总结,顾若愚却跑过来又拉住了他的手。
车祸带走了温岭的财富,也带走了他的健康。重伤中脏器的衰竭几乎要更早地将他带走,勉强醒来后维持生命的药物和漫长辛苦的复健所花费的流水又逼迫温挚不得不早早地开始打工赚钱,支持父亲日渐衰弱的生息。
温挚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对着照片里的父亲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目光终于落到矮他快一头的顾若愚身上。
很多时候,温挚并不能理解顾若愚堪称最高级别的腼腆和小心,但这并不妨碍温挚难以自抑地被他吸引,一而再再而三地更改原本的决心和原则,从他吞吞吐吐地问自己能不能顺路陪他一起从补习班下课开始,放纵自己越来越急切地靠近他。
从众星拱月到门前冷落,少年时代的温挚不愿舍弃骄傲,只好用漠视和自持狠狠地磨砺出一颗金刚心,那些被顾若愚传奇小说式解读的“游刃有余”大多时候出于对懒怠无能的蔑视和鄙薄。他看刘波之徒完全不在眼里,更懒于因此多费口舌;对初中同学贺家兄妹是同侪情分,界限却也划得明明白白;唯有顾若愚,像那双看见就映满了自己的鹿眼一样,奇妙地钻进了他的“结界”,一边苦哈哈地怀疑自己是颗情场失意的小白菜,一边又小心却顽强地在他的心上牢牢地生了根。
温挚又闻到了隐隐约约的甜味,终于能够确认这不是蛋糕店的手笔,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抹掉顾若愚嘴唇上的奶渍,未及收回就被顾若愚又紧紧握住了。
“阿姨还有这么厉害的你,你也还有妈妈,还有我呀。”
顾若愚呜咽着,眼泪从鹿眼里接连不断地经过沾湿的睫毛,像不慎坠落羽毛的珍珠一般,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小珍珠。
温挚的脑海里突然跳出这样一个令他羞于出口的昵称,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又被他轻轻安在那颗梨花带雨的小白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