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软服人》冯世

8、第 8 章 “哦，是考

　　这种时候任何状况外的打扰都非常惹人嫌，顾若愚还没从情绪里出来，蔫巴巴地接了电话，那边补习课的老师一边道歉一边解释儿子工作升迁调动，决定将父母接去新的城市。她没法再为若愚补习，已经同若愚的父母说过了，因为明天本来是补课日，怕若愚错跑一趟，提前一天专门找他。

　　顾若愚一听更难过了，面上却还礼貌地感谢了老师同她道别。

　　挂了电话便对上温挚询问的眼神，若愚抹了把脸，勉强打起点精神，“薛老师不能给我补课了，心好累。温挚，你快振作起来，这样我才能好受一点。”

　　温挚对他的“无理要求”不置可否，转身进了卧室。顾若愚疑惑地跟上去，乖乖地扒着门框只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目光追随着温挚来到他的书桌。温挚的房间几乎被各种书塞满，小学到高中的课本摆了一架子，其他各种顾若愚一看书名就头大的大部头小开本被垒得整整齐齐地分门别类围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温挚从抽屉里抽出本厚笔记本，犹似穿山过水来到顾若愚眼前，眼神示意顾若愚翻开看。

　　先是誊抄工整的教学大纲和对应的课本页码，之后每点自成一章，引用例题列出解法。最后一部分全是顾若愚所经过的考试题目。温挚将那些题目按照大的考点分门别类，花大量的篇幅剖析题干背后的解题逻辑，一一列出条件的关键点，又打箭头层层递进地回溯到最根本的大纲知识点。

　　顾若愚嘴巴都快合不上了，学神的光环下温挚的形象整个都更高大起来。

　　温挚这种常年第一的学神肯定有专属自己的学习方法。他们天资出众又不懈努力，一路走来必定已经建立一套完整的逻辑思维体系和学习方法，化作本能几次实践就能得心应手地将所有难题迎刃而解。这种笔记也许会被小学时代的温挚端端正正地誊写下来，高中时代的温挚确早已不需要如此浪费时间。写下来只可能是为了顾若愚这个在知识点面前焦虑徘徊不得其门而入的小呆子。

　　顾若愚珍而重之地捧着温挚的笔记本，好像透过那一笔笔铁画银钩看到温挚结束兼职夜晚归家，解决了繁重的功课后仍在灯下一丝不苟地低头伏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那时候的温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呀？

　　顾若愚想着，白生生的脸颊上忽而飞起两片蓬蓬的红云，又在倏忽之间将整朵旖旎的红色铺满了小半张脸。

　　他垂下了头，将本子抱进怀里，心里有个声音便用甜蜜又俏皮的声音，小小声地说：他在想我呀。

　　温挚揉了揉他软软的发顶，“先看着，有不懂的来找我。”

　　从那以后，名师温挚和严师温挚走马上任。顾若愚还不太敢直接抛弃陪伴他多年的题海战术，拿着温挚的笔记看一会儿刷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好像悟到一点点门道了，做了两天又唉声叹气地继续回去翻开“师门宝典”，兢兢业业地上下求索。他这种状态变化是很明显的，许追这个八卦王永远冲在新闻最前线，有天拉着鹿鸣来顾家玩，趁他不注意把笔记本拿过来，特意摊在他和鹿鸣中间一板一眼地念道：“教学大纲：一……”

　　顾若愚毛都炸了，挤到他们中间把笔记抢回来，先小小地气了一下，中间给了许追多个白眼不提，然后又难免得意地朝两人炫耀：“这可是温挚专门写给我的。”

　　父亲故去后，家中开销不再如从前给母子二人以重重压力，温挚却仍忙忙碌碌地继续着自己的各项兼职。期末联考前一天是星期日，温挚在一家奶茶店打工。周末的商场人流密集，点单台前排起长龙，顾若愚坐在距离收银最近的桌前，背了一会儿书抬起头看着温挚调奶茶的样子回血，回完又埋头开背，如此循环。

　　老板是个有点酷的年轻女孩，早就注意到顾若愚和兼职小哥之间的情况了。她趁着出完一波单侧过头搞怪，“小哥，你男朋友没有好好学习~”

　　温挚还调着奶茶，手上动作不停地回头看顾若愚，见他眼睛一亮，眼神也忍不住要柔和下来。然而他犹豫一下还是忍住了，朝顾若愚无声地做着口型：好好背。

　　顾若愚get到了，乖乖地趴回去背书，背完一篇又悄咪咪抬眼看温挚，被刚好挡在温挚前面的老板逮到。后者笑嘻嘻地在腮帮子上画了两下，顾若愚怂了。温挚将奶茶送进封口的机器，一贯平平的嘴角稍稍翘了起来。

　　回去的钟点刚好赶上晚高峰，公交车里人挤人的，顾若愚个子小，缩在温挚用双臂为他隔出来的狭小空隙里，几次行车减速的时候没站稳，不小心扑进了温挚的怀里。

　　满载的车子在人流如织的商业街中程停站，寸土寸金的地方，沿街铺着长度近百米的LED屏幕，不知道被哪家二代买了半个小时，滚动播放和认识男友以来为他拍摄的所有照片，大概还对着发表了情真意切的求婚誓言，最后单膝跪地捧出小小的天鹅绒礼盒。他没想到男朋友又哭又笑地从前襟的口袋里掏出了戒指，愣愣地被拉起来吻住了嘴唇。

　　哇……

　　顾若愚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跟着避开温挚的眼睛脸红红地瞄了一眼温挚的嘴唇。

　　他们一起坐四个站后就要在同一个车站分别换乘。顾若愚还保留着那段他自认为单箭头时期里的习惯，越是要分开的时候，越要急切地把更多的话说完，过了今天就没明天似的。温挚想他应该是缺乏安全感，但这并不像学习一样能够轻松解决，他只能更加耐心地听若愚叨叨着各种琐碎，跟着他烂漫跳跃的思维让自己多回应他一些。

　　“明天就要考试了，学神请赐我力量！”顾若愚也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温挚太优秀了，潜意识里他还是有些不自信的，觉得温挚这么容易就答应自己实在不真实。他也能感受到温挚对他的迁就，也在努力地给自己做心里建设。他又把话题转回到明天的考试上来，精神奕奕地张开手掌想和温挚击个掌。

　　温挚温柔地垂眸看他，见他眼睛又盈盈地笑了起来，不由得跟着浅浅地笑了。在顾若愚又在配合地星星眼“哇……”着的时候，于抬手与他掌心相对的同时扣进了他的指缝，然后微微俯身在他的额头蜻蜓点水地落下了一个吻。

　　“考试加油。”

　　他们之间的空气里一时间充满了枫糖甜甜蜜蜜的味道。那个吻又轻又柔，却很厉害地把顾若愚的整颗心都紧紧地牵住了，跟随温挚似有些错拍的呼吸，蓬勃地泵动全身的热血，将顾若愚冲击得由内而外地烫了起来，催动所有的感官都来深刻地感受那个稍纵即逝的触碰。

　　若愚没由来地想起前些日子许追嘲笑他，“咱这个年龄哈，你们这种幼儿园级别的恋爱可以说是相当国宝级了。”

　　他在混乱的回路勉强寻找着这个时候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更得体一点，可惜濒临爆表的CPU只能让他短暂地回溯到刚刚途径商业街时见到的那对情侣。

　　他来不及整理这一脸小呆头鹅一样的表情，揪了下温挚的衣角，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咕咕哝哝问道：“温，温挚，我也可以亲亲你吗？”

　　温挚低下头，揉了揉他滚烫的耳朵。

　　顾若愚睫羽轻轻颤动几下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踮起脚飞快地在温挚的侧脸上吧唧了一口，然后嗖的一下又弹开了，背对温挚捂着心口平复着急促又滚烫的呼吸。

　　温挚过来拿微凉的手背碰了一下他发烫的脸颊，“呆呆。”

　　顾若愚生平最生气被人叫呆呆，许追曾因此被他边哭边拉着到许妈妈面前告状，父母唤他除了名字就是宝宝。然而万事万物都是随条件不断运动变化的。和“顾若愚”、“若愚”比起来，“呆呆”简直可爱极了！尤其被温挚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令顾若愚产生一种自己正在就地飞升的错觉。

　　他怎么那么好呢？

　　顾若愚晕晕乎乎地被温挚送上车，这一趟没人为他隔出一块小小的空间，他却也感受不到人挤人的焦灼，好像被那枚额头上一触即分的吻施下清净明神的法术，又像被它种下了伴随终生的蛊，深深地埋进脑海尚未被解析的沟回，同生同灭，呼吸相关。

　　顾若愚回家洗漱后便倒到床上，又钻进被窝蹭啊蹭地从床头勾来那本笔记放在枕头旁。

　　他兴奋地在白蓬蓬的被子里滚了一圈，劈里啪啦地点号码给许追打了电话过去。

　　“许追，温挚今天亲了我一下！”

　　许追正被鹿鸣逼着准备刷夜复习，听他说完啪的一声挂了。

　　顾若愚又打过去，这次是鹿鸣接的。顾若愚甜甜地和鹿鸣分享心动瞬间：“鹿鸣哥，温挚今天亲了我一下！”

　　鹿鸣被他逗笑了，揶揄道：“哦，是考神的庇佑吗？”

　　顾若愚犹自小声笑起来，圆眼睛眯得只能看到亮晶晶的两道没画完的半月弧，羞涩地纠正，“是爱的鼓励。”

　　等他在鹿鸣那展示完今天的战果也快要八点半了，趁着时间还够他离开被窝又坐到书桌前。桌子上还摊开着他的错题集，那一页上恰好写有温挚的笔迹。

　　——笔记P45，解题思路写好拍照短信。

　　温挚觉得顾若愚整个知识框架都不牢靠，久而久之就走进了死胡同，因而始终致力于帮他打破重建新的学习习惯和解题逻辑。他还记得那天他趁温挚值日跑到十六班空荡荡的教室里边等他边做作业。温挚走过来看了一眼，“套路题，常规思路解就可以了，做不出来是因为没记住方法，”说着就将笔记打开到四十五页，指着上面详细无比的思路道，“练不熟就背下来，背完我们放学。”

　　男朋友真的很严格。

　　顾若愚脑子没转过弯，花一会儿背住，却没能在反复强化的记忆里把之前死记硬背的知识点调动起来，温挚写了道同类型题给他检验成果，一上手又卡住了。反复几次，顾若愚觉得脸都丢尽了，急得整个人都快僵住了。

　　温挚始终没有不耐烦，揉揉他的耳垂，另一只手行云流水地又在纸上写了一道所有条件都明明白白列在题干里的送分题，拍了拍顾若愚的背，感觉他放松一些了才缓声道：“你看，这是它最初的样子……”

　　顾若愚把笔记翻开到四十五页，手指抚过温挚清隽有力的笔迹，抽出之前的真题巩固复习的成果。他心无旁骛地学习到十一点半，才发现室内的水汽在窗玻璃上蒙起一层雾。他在胧胧的雾华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温挚的名字，好像看到温挚本人穿着奶茶店的制服朝他做“好好背”的口型。

　　他犹豫了片刻，在休息前最后一次打开手机，写写删删最后终于还是拨了电话过去。

　　学期末温挚已经开始收集寒假兼职的信息，他将刚刚练完的竞赛题目归到了角落里，转而仔细地比对着各路招聘启事。来电显示顾若愚的时候他还有点惊讶，因为顾若愚这个点往往都还在写题。他以为顾若愚被哪个点难住了，接起来温声问：“若愚？”

　　“温挚呀，”电话那头呆呆的声音轻轻的，像他今晚扑向自己时颤动的睫羽，“如果这次我进步了十名，我可以，可以再亲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