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软服人》冯世

6、第 6 章

　　事情发展到现在，考试自然没法继续下去。转醒的刘波被带妹妹去医务室处理手肘擦伤的贺凌峰顺路捎走，温挚跟着两个老师去保卫办监控室。

　　和年段长立场不同，冯老师对温挚这个学生非常上心，特地找上熟识的保卫办主任直接调监控，希望赶在学风处得到消息前把证据拿到手。这既能减少上令下达流程里层层公示给温挚名誉带来的损害，另一方面，她从业多年，各色学生带过不知道多少，这事一出来她多多少少能猜到温挚大概是木秀于林遭人眼红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学生，哪怕被温挚衬托得再黯淡，放在整个年级里依然也是佼佼者，先对下黑手的人心里有数，到时候批评教育也好，公告处分也罢，她也不至于太被动。

　　“节前整完考场我亲自检查过，确认过没问题才锁的教室，看三十一号下午五点半到今天早上八点这段时间的就可以。”

　　“之前的是没问题啊，不过今天凌晨起监控系统定期自动维护升级，所以今天八点前的实时录像没法采集，”主任为难道，“这事从系统引进开始就发过通知，咱们学校还好，这几年也一直没碰上事，你们这……是太巧了。”

　　温挚进来后站了一会儿就靠墙闭目养神，听到这个也没有表现出激动和愤慨，只是睁开眼睛，神色淡漠。

　　段长这会儿也已经冷静下来，他不像冯老师对温挚那么关切，但保护学生的心是一致的，“这么僵着也不是事，之后的考试温挚暂时不要参加了，刚才摔倒如果受伤也去处理一下，告个病假事情弄清楚之后补考吧。”

　　温挚点头，没多说什么，干脆地出了办公楼。因为他们考试校方取消了常规课时第一节课的下课铃，他看了眼表，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矿泉水便拐向五楼尽头的一班。

　　走廊里三三两两分散着课间休息的学生，刘波开完药回来的时候刚好是下课的钟点，贺凌峰兄妹又忧心忡忡地紧随其后，十六班考场的事就瞒不住了。冯老师那边没法在第一时间拿证据出来，几经传播后甚至演绎出更多甚嚣尘上的揣测。

　　“听说温挚偷题诶！”

　　“不会吧，学神还需要这种操作？”

　　“他是不是之前也这样啊，不然为什么总拿第一还甩第二名那么多。”

　　“我的男神形象坍塌了诶。”

　　温挚置若罔闻般如常穿过嘈嘈切切的走廊，直到尽头一簇稍显集中的人群中一句斩钉截铁的“不可能！”蓦地撞进他的耳朵。他停下来，循声看去。只见顾若愚站在人群中间，往日总是晶晶亮亮的鹿眼里满是惊怒，挡在从医务室回来就被好事者拉来拉去反复“采访”的三人前面。僵持中，顾若愚忽然如有所感地抬头，目光越过周遭的障碍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不再同从前一样顶着发梢下偶尔露出的一对微红的耳尖雀跃地扑向自己的身旁，也不再用那种软软的语气一遍遍地叫着“温挚”，仿佛瞬间褪去了一贯的可爱和绵软，将整个人强硬地武装起来。

　　“温挚，没事了吧，监控调到了吗？”贺雨薇兄妹也发现了温挚，拨开人群跑过来，刚要开口却被身后的刘波抢了白。

　　“没有，监控系统升级，时段内休眠不拍。”温挚淡淡回答，目光却未从若愚身上移开，问道，“我的特产点心呢？”

　　“在……在抽屉里……”顾若愚被他问愣了，随即像个被突然戳开的小元宵一样，露出甜甜软软的实质。

　　他终于又主动和温挚靠近了一点。温挚还是素日里的样子，平静得像是局外人。大多时候他能将温挚的淡泊寡言岁月静好地解读为游刃有余下的理所当然，但当下场景不同了，他不由得想，在他无法触碰的曾经里，温挚也许遭遇过类似的抹黑，可能努力地自证过清白，辗转不被认同后才对难测的人心就此失望，索性对所有的蜚短流长置身事外。

　　可是温挚可以在这场无端的构陷中保持不屑反驳的泰然，他却做不到对加诸于温挚身上的荒诞诽谤冷眼旁观。可除了和那些乐于见温挚跌下神坛的人打打嘴仗外，他又能为温挚做些什么呢？

　　他拼命地想啊想，夜里的情况他不知道，七点过校内依然十分冷清的这段时间里，整层楼空荡荡的，除了在门口等待温挚的他以外，就没其他人在了。

　　“若愚。”顾若愚忽觉脸上一冰，生生打了个激灵，反射性抬手去挡才发现温挚拿手里的矿泉水瓶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温挚挑眉：“你坐哪？”

　　他如梦初醒般懵懂地啊了一声，并不等温挚，自己钻进教室取盒子，甫一转身，预备铃几乎同时打响，门外还在围观的众人百态纷纷入眼，有人尚且流连，有人渐渐走开，贺凌峰上来握住温挚的肩膀想安慰他，贺雨薇红着眼睛一脸惊惶和无奈。

　　顾若愚却如灵光一闪，不及将东西交给温挚便飞也似的跑出去，拉住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刘波质问道：“早上是不是你！那会儿你在楼上做什么！”

　　刘波颤了颤，随即嫌恶地撇下他的手，“同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上课了，我要回——”

　　“早上七点二十分左右，我看到你从十六班前面经过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故意拿手机出来看！你们今天考试没有早读，你为什么那么早跑到锁住的教室，被我撞见还躲着生怕我注意你？”

　　他一股脑地将自己的怀疑说出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下死力气拉住刘波要把他往回拽。刘波被他纠缠得也暴躁起来，本来就因为发烧泛红的脸涨得几乎酱紫，额头青筋暴起不再做出高烧病人的疲态。顾若愚被他挣开的力道带得倒退几步，直到被紧随而来的温挚扶住肩膀，轻轻一带拉到了身后。

　　贺凌峰大步前冲，机智地赶紧伸手一把扯住刘波的后衣领，使劲一抵将人堵到墙角。“怪不得刚才在医务室校医问你是腿上伤口发炎外加着凉才发高烧。别是心虚了吧，跑路跑摔的？”

　　“温挚，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你快去告诉老师！”顾若愚异常亢奋，紧紧握住温挚的手转到温挚的身侧，整个人沉浸在温挚即将得以昭雪的巨大喜悦里，没有意识到正有眼泪簌簌而下，也没有意识到温挚回握了他的手。

　　他们动静闹得这么大，引得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极力往外张望，连路过的老师也忍不住在教室门口驻足看了两眼。

　　贺雨薇也终于因为这陡生的变故找回了点自我，在刘波还在做顽强抵抗的时候用顾若愚一度避之不及的“贺言贺语”夹枪带棒地开嘲讽：“我就说你最近不太对劲，前两天班长还担心你是不是给自己压力太大从第二掉到十名外准备开解你，原来是无心学习，把精力全都投入到策划阴谋诡计上了。节前整理考场我记得也有你的份吧，二话不说跑去整靠窗那排……就是为了动窗户的手脚咯？计划太周密了吧，还不知道从哪里偷到竞赛题目。”

　　“温挚，温挚！”正巧冯老师气喘吁吁地从办公楼方向跑过来。

　　她瞥了一眼角落里被制住的刘波，好像松了口气般，脸色却没能变得更好，反而用一种不单纯是哀伤的复杂眼神看向温挚，缓缓地递给了他自己的手机。

　　温挚有些不解，将听筒靠到耳边。

　　顾若愚还站在他身边，目光在这对师生间看了个来回，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阿挚吗……”手机听筒有点点漏音，若愚不经意听了一耳朵，好像是温妈妈的声音。

　　他没由来地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阿挚，你爸爸刚刚走了，你，你……”

　　顾若愚只觉手掌一痛，又像被攥住了心脏般，呼吸一窒。

　　温挚的手从他的手中脱出来。

　　“知道你老排在温挚后面心有不甘，但这手段也太阴毒了吧。我看你心理有问题，干脆再回校医室做下心理辅导吧。”

　　“你每天跟在温挚背后发花痴我看你心理也有问题。你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凭什么每天趾高气昂的，大家谁不优秀，就他第一了不起？老师黑给他那么多奖学金还不够，又打那么多份工，家里是多困难啊，戴千把块的手表还好意思抢助学金名额……”

　　“拜托又没说不能同时拿多个奖，找出来他哪点不符合评奖标准再来卖惨好吗？还有你从哪里弄来的考题啊，你们是有一个卢瑟联盟吗，真丢十六班的脸。”

　　“……”

　　墙角刘波和贺雨薇你来我往的嘴仗在骤然打响的上课铃声中依然清晰可闻，顾若愚却好像被隔在了玻璃外。他无意识地拢了拢微微冻僵的手指，望着奔出校门迅速被熙攘人流淹没的温挚，恍然间觉得，这张时刻拉满的弓，终于不堪重负地绷断了自己，在所向披靡地收割了彻底的胜利后毫无防备地垮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