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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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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穷书生叫宁采臣,他不远万里从家乡去往京城赶考。走着走着天黑了,身上没有钱住客栈,只好将就着睡在一座荒废的古寺里。谁知将至半夜,窗外呼呼风声正紧,一个白衣女子......”
我大嚼特嚼油酥果子,给小宫女们讲倩女幽魂的故事。正在兴致处,猝不及防地被一个人声打断:“白衣女子怎么样啊?”小宫女们慌忙站起来行礼。
冯保身上从来都有香气,也许是在明朝米虫做久了,没得过鼻炎,嗅觉灵敏得很。
“闻什么呢?”他沉声问,坐到我身边来。
“你身上香。”我拍打沾了碎屑的双手,没头没脑地说。
香味浅淡清冽,用现代的话描述类似于松柏香调。没有点火熏香那股子燥气,抑或是佩在身上的香丸香饼,用得久了,自里到外泛出浊意来。
细品下去才发现这香邪得很,从前竟没留意。明明细缓绵长润物无声,却好似缠人身腰的精魅。端雅底下藏一段撩拨,不由自主。
“没大没小。”他捉了我的手用棉帕仔细擦拭干净,才说:“上次与公主说过的寿礼,臣回去之后苦思冥想,始终不得其法。因此今日巴巴地来了,还望公主不嫌弃臣脑袋愚笨。”
我揉揉鼻尖,把思路集中到正确的事上来。
“我亲爱的冯掌印,您要是说自己笨,紫禁城就没一个脑袋灵光的了。还有,司礼监这么闲吗?”
“今日事少。”他正色道。
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次换我僵了一僵,边想边说:“嗯......过几天不就是正月十五吗,宫里年年都是有凤来仪,刘海戏金蟾,姜太公钓鱼........忒没意思。按我的想头,咱们两个人,偷偷摸摸出宫去逛逛民间灯会怎么样!”
冯保听了只是沉吟。
我大着胆抓他手指。修长纤细,皮肉莹润,养尊处优惯了,一双手如瓷似玉:“就当算在姜子牙的份上。”
它小时候太淘气,把提督府搅得天翻地覆,不是砸了花瓶就是挠破字画,冯保气得头疼。
可惜姜子牙物类其主,不适合在宫里关着,终日抬头望一方四角天空。一开始恹恹的,不喝水也不吃碎肉,猫狗房的太监讲不出虚实,冯保后来寻了太医院的人来诊治,药石罔效,吃了就吐。
那段时间我很少出启祥宫。直到有人要把姜子牙用竹帘子裹起来埋了,才恍然明白。
他轻轻握我的手:“好,一切听臣的打算,不要多生事端。”
果然言出必行。元宵夜宴刚结束,司礼监的人已到了启祥宫。捧出一领毛皮里子披风和一双羊皮小靴,都是平暗纹样不甚挑眼,大约也是冯保的意思。
我紧张又激动地往脚上套靴子,向里头一努嘴:“她们怎么办。”
小太监长眉瘦鼻,一副精干模样,伸手搀我起来,耳语道:“干爹一早打点妥当,不会泄露出去半个字。”
“那就好。”我懵懵懂懂地应付下来。小太监在前头挑起羊角风灯,右手仍旧扶着我,出了启祥门向东走了几十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督主。
我条件反射抬头,昏黄灯光中冯保半张脸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小太监帮我登上马车,这次比从前出宫的马车还要宽大,外侧都用生牛皮绷紧,半丝风透不进来。
冯保在外头低声说话,料想是同他那干儿子交代要事。听宫女们闲话,宫里有头有脸的太监都好认干儿子干女儿。平日里听干爹干爹喊得爽利,逢年过节受一个头给几张银票,权当弥补终生未竟之功,也好过百年之后坟前萋萋无人。
没过多久,马车门开了帘子一挑,正对上一双目光炯炯眼睛,我怯怯地笑了笑。
出东华门时意外地没有出什么状况,小太监向侍卫打了个招呼,宫门轰隆隆地便开了。
“公主眯一眯罢。”他起身在车厢后面翻找着什么,“到地方还远,马车在城内行得慢。”
我顺从地解了披风叠好放在角落,钗簪耳环都脱卸下来,冯保见状过来要帮忙脱靴子,倒惊了我一跳。不过也着实被方才宴会上好一通虚与委蛇弄得疲惫不堪,闭上眼立刻沉入了梦乡。
似乎没睡多长时间就醒了,马车里灯光亮着。冯保还是正襟危坐的姿势,眼睛半睁半闭,头缓慢地一点一点,像懒怠啄米的小鸡。我尽力忍住不笑出声,轻手轻脚试图帮他躺下,他却突然睁了眼睛。
那双眼在灯下亮得出奇,诸多情绪一瞬间翻滚呼啸而过。我甚至以为在他面前的不是我,而是某一个他熟识已久的魂魄。
“你刚才睡着了。”我对他解释。
他深深地皱了眉,目光却放软了,正待开口,外面小太监尖声尖气的嗓音响起来:“干爹,到地方了。”
顾不上尴尬,穿好衣服从马车里钻出来,外面早一片人声鼎沸,集市挂满了花样各异的灯笼,照得明晃晃如白昼。突然头顶上嗵的一声响,是烟花!一朵橙黄色的光芒在深蓝夜空中炸开,化作千点万点星子,紧接着又是几束流光拖着长长的尾巴......眼睛看不过来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平生第一次憎恨自己的词汇量是如此贫乏,竟然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好像回到了从前过年一家人跑出去放烟花,点爆竹的日子。
站在原地看了许久,颊边凉凉的,用手一抹才发现泪流了满脸。我扯着嘴角对他说:“可能是害了迎风流泪的毛病。”
我们继续逛,走下来才看清,原来集市上不只卖灯笼,也有杂耍卖艺,小贩走来走去贩卖零食糕点,居然见到了吹糖人!
童年回忆不可遏止涌上心头。小时候逛街看到吹糖人的老爷爷,他的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大家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小块糖是如何鼓胀起来,在手指翻飞下逐渐现出形状。栩栩如生的小动物,公鸡骏马水牛,珍重地递到孩子的小手上,再一口口消失在嘴里。
冯保已站到老头身边:“给我们捏一个猴拉稀。”
猴拉稀是什么?拉稀坏肚肠?我目瞪口呆地想,大过年的应该不至于空口白牙咒人。
老头笑呵呵地答应着,铜锅里挑了块糖出来,略凉一凉,在手里揉捏,很快一个小猴子吹成型,背上开个小洞,往猴子肚里灌糖稀。底下捏出一个小糖盆,用小勺敲开猴子屁股,糖稀流在小糖盆里,这便是猴拉稀了。
饶是生动有趣,我还是觉得不太卫生,一股脑儿地全塞给冯保:“我不大敢吃,怕不干净。而且您好像还没给人家钱。”
“自然有人给。”他捧着糖人,脸色松快了些。我停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有人给是什么意思,东瞅瞅西看看,谁都不像。
“若是真这么容易叫公主一眼瞧出来,东厂也不必留着他们。”他慢悠悠地说,神情还算愉悦。
我玩心大起:“那,我就随手指一个,厂臣偷偷告诉我是或不是,好不好?”却半日没得到答复。我这个角度糖人挡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他闷闷地说了声不好。
这人真古怪脾气,一忽儿忒好说话一忽儿就犯浑起来。大抵太监与正常男人不同,身上少了些东西,心上便敏感得很,说话阴阳怪气儿也是常有。
赤金葫芦耳坠子摇摇晃晃,碰着面颊冰冰凉凉。看在这一身锦衣玉食和未来的终身大事上,辛苦就辛苦罢,应当哄着他些。
默默走了一段,沿途总有三三两两女子结队成群,清一色穿着白绫子袄蓝缎裙戴狄髻头面,挑几盏花灯,见桥便过,有路便走。
“她们这是做什么?”我指着领头那个问他。
冯保戳开了猴子屁股,好脾气地向我手指的方向看去,似乎已经气消了大半:“元宵节晚上妇女过桥摸寺庙门钉,是民间走百病的风俗,保佑来年百病不生。”
我张了张嘴,权衡再三是否应该借机呲达他一句:“厂臣应当也跟着走一走,好去去脾气古怪的毛病。”
泄愤似的默念了几遍仍然咽回肚里。比不得从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几条街行到尽处,只余稀稀拉拉三两行人。天际繁星一闪一闪。小太监坐在车辕上等,冯保却说:“回提督府。”
“不回宫?”我们重新坐进马车里,我一边解披风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太晚了,这个时间回去有点小麻烦。”
我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公主累了吧?”他立刻说,探身去展开被褥,那模样和操心的老母亲别无二致。
我不太情愿在这种情况下睡觉,况且此时分明是被他拐了去。强撑着睁眼,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提神儿。偏偏冯保问十句答一句,到头也只知道他是河北深州人,家里兄弟两个都净身入宫做了太监。
“能不入宫吗?天下这么大,何必一定要做太监。”我颇不解。
“不入宫就要饿死。田里年年打不上粮食,我娘饿得爬不起来走不动路,身上肿得一按一个坑。村里的草根树皮全啃得干净,地里连只虫子都扒不出来。大把大把地吃香灰,吃观音土,活活胀破肚皮。”
冯保的声音很平静,像叙述他人的故事,与己无关。
次日里醒来,人已在启祥宫了。有点冷,用力地裹了裹被子,总有哪里不对劲。我想不明白,头也昏沉。
正赶上荧月捧着一大瓶折枝梅花进来,手一抖险些连花带瓶摔个粉碎。我皱着眉训她:“数数这是第几个了?毛手毛脚的毛病不改过,看下次谁还替你在皇上太后面前兜着。”
荧月哆哆嗦嗦地出去了,头也不敢抬。
榆桃掀帘进来,一脸春风和煦,端了盅不知什么汤汤水水,放到一旁的小矮几上。“荧月刚来不懂事,奴婢回去自会规范她,何劳您动气呢。前几天说叫我们做的蜂蜜柚子茶,奴婢给您端来了。”
我没有起床的意思,抱着被子看榆桃微笑的脸。“榆桃,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伸手掖了掖被角,没有否认。
我猛地坐起来,目光灼灼。
“不足为外人道也。”她摇头晃脑,得意地把我披了一后背业已乱七八糟的头发挽起来。
“是哪个宫里的管事太监吗?倘若人不错,我替你去朝皇上要个恩典,结个对食也就是了。”
她颇徘徊了一阵子,终于说:“不必了,奴婢多谢公主美意。”
唔,想必是自身有什么苦处不便明说罢了。抱着小茶盅慢慢地吸入一小口,蜂蜜柚子还温热。
幸好柚子在中国不是外来物种,否则空口白牙地说出这时代没有的东西,又要被当成脑子出毛病,锁在宫里灌十天半个月的苦药。
如果只是灌苦药还好,算不上难过的坎儿。难过的是舌头长了脚会跑,流言蜚语传得纷纷扬扬。
公主一夕之间人也不认,字也不会写,衣服也不会穿了,这有损皇家颜面,是大明之耻!
我不知道这些宫女太监对于他们所侍奉的君王或主子娘娘持何种态度。但我确定他们其中的大多数人,在表面的恭敬之下潜藏着怨气和浅浅的嘲弄。
推奴及主,李太后仁慈不假。毕竟朱尧媖是亲生女。然而也渐渐不如从前了——皇帝牵扯她太多精神,纵有心也无力。慈庆宫的那位则格外不待见我,一眼看过来,暑天裹着獭子毛也打几个哆嗦。皇帝孝敬,早上起来拜见完李太后还要拜见她。至于我,能躲就躲。
门外边不知道飞来了什么小鸟儿,叽叽喳喳叫得欢实。
榆桃过来问:“天晴了,也无风不冷,公主上宫后苑看看花,踩踩卵石路也好。”大约是看出我一脸的不合时宜。
既说了,便走。刚到宫门口,恰巧迎面也走来个人影,正是上次冯保带在身边的小太监,他的干儿子方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