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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我第二次见他,因是冯保身边的红人不敢怠慢,反倒是榆桃她们见了方明海分外熟络,小太监模样生得冷冷淡淡的,在宫女堆里混得倒还不错。
      “明海公公来啦。”我笑笑打招呼,“可曾用过茶饭不曾?”
      他行过礼道了声谢,不咸不淡地点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我撇过头不看他,只顾闷闷地一头往前,来回地摸手腕上一对缠臂金。圈圈相缠,日夜贴着皮肉暖得也有几分软玉温香。金石无情尚能如此,这大活人难道就是个榆木脑袋?
      宫后苑冬日里柳绿花红依然,气了半晌也累了,细想想是我太急躁,一口就想吃成个胖子。
      纵然我不着急,也实实在在面临着客观问题:我在现代从来没追过男生......女追男,隔层山。我是普普通通的公主,他是权倾朝野的太监。宫里都是人精,况且我猜榆桃大约也三三两两明白些我的心思,只碍着主仆情分不说破罢了。
      我捧着脑袋左摇右晃想了又想,非但一个法子也没想出来,还差点把榆桃她们一众随侍的宫女吓坏。
      “我没事,不是犯什么疯病。”我抓了抓又冷又木的手指,对她们说。
      应当要再去找一次冯保,刷刷存在感。做这种事像打游戏似的,前期总有个磕磕绊绊练英雄的过程——譬如空技能空大,连招永远连不上被对面一波抓死。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的一批。
      英雄练好了才能信手拈来嘛。
      我突然想通了。
      不管唐宋元明清哪一代做公主,日子该过也还是要过。即使功败垂成,也是命中该来的劫数。何必畏首畏尾呢?
      过了月华门就是司礼监掌印的值房,门口的人并不多,零星几个过往的小太监向我行礼。我摆摆手不叫他们出声,把身后随行侍女留在外面,自己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这屋子窗明几净,摆设简单,两面墙上垒满了书。靠窗边的高几上摆了几盆绿植,冬日里天冷,阳光照到叶子上还是郁郁葱葱。也有两盘黄白相间水仙花,在房内暖气的蒸烤下清香四溢。
      冯保恰巧抬起脸来,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对上了我的。
      “您忙着呢?”我尴尬地扯出一个灿烂微笑,试图拆下狐狸毛围脖,手指却冻得打架。
      他合上奏折走过来,微凉的指尖碰上我的,我本能地一缩。他动手帮我摘掉围脖,又脱了披风。“臣这里暖和,公主出了汗出门吹风难保不会风寒。”
      值房地龙烧得这么旺,况且他身上衣裳穿得比我还厚实,手也还是凉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屋里没外人,我不等他让,自己寻了个中意的椅子先坐。司礼监的小太监伶俐得很,我刚落座就已经捧着个剔红茶盘进来了,其中一对压手杯和几小盘细巧茶果凉糖。
      我端起来呷一口,有点惊喜:“您也爱喝瓜片?”
      他坐在书桌后面低头闻香,脸上有稀有的柔和:“英雄所见略同。”
      “这宫里,要想找个爱好相近的人可太难了,”我托着腮帮子,晃着杯底一点残茶,杯心正中的双龙戏珠在水下悠悠荡荡,仿佛活了一般,“想跟她们说说体己话都不行。”
      这倒是真心话。
      那头冯保撂下了笔:“怎么个难法?”
      “比如我跟榆桃她们说我喜欢吃葡萄,她们中有人明明也很喜欢吃葡萄,却不敢明言。再或者我喜欢鹦鹉摘桃的花样,她们也不说自己喜欢什么花、什么果、什么描金样子。”
      他说:“宫规森严,她们不敢妄言,管事姑姑会调教人。”
      “可是多无聊啊,成日里也没个人说说话儿。”我大声反驳。
      冯保忽然仔细地盯着我看了一会,盯得我发毛。“鬓角松了。臣给您梳头吧。”他说。
      正愁见面除了聊闲天无事可做,他主动递腿子,自然乐得应允。不过女人梳妆打扮的东西这里怎么会有?
      趁他收拾一桌子的奏折的功夫,我留神细看了看。胭脂和敷面的粉盒子都是满的,连画眉的黛墨也没有用过的痕迹。他利索娴熟地打开妆奁,把原先的发髻拆开,头发梳顺,再用黑色细绳扎成几小束。
      他手法很轻柔,按了头上的穴位,搞得我昏昏欲睡。“姐儿这一头乌鸦鸦的好头发。”他轻声说。
      那是自然。每天都拿朝鲜,不,高丽送来的参泡水洗头发,何愁发质不好。
      不知他是怎么挽上几挽的,我对着水银镜子左比右看,只觉得和平时榆桃梳的发式大不相同,这发髻高耸得倒有几分妇人相,老气横秋。
      冯保绞了绞双手,一言不发。
      “不好看。拆了罢。”我撂下镜子。
      “公主整日素面朝天,须得上些妆粉才好。”他突然说。我一瞬间想到电视节目上的小P老师,挥着兰花指操着一口台湾腔,用粉饼在模特的脸上没完没了拍拍打打。
      他见终于说服了我,珍重地捧起一只手掌心这么大的小金盒子,伸个手指头过去一蘸,是粉。
      冯保取了个香扑,蘸了些许在我脸上轻轻拍打。我从前就赞许他是个从事服务行业的料,如今看来真是不负期望。手法又轻又柔,香扑的绸缎面料贴在皮肤上十分享受——我快睡着了。
      从前坐马车也是,一在他旁边就打瞌睡。这种人应该都打发去学校里教数理化,活脱脱一颗行走的安眠药。
      上粉工作全都完毕,磨那块画眉的墨锭时我才清醒过来。我看着他不厌其烦地把那块方方正正的墨锭磨出一小堆粉末,小心翼翼滴几滴水,这才提起一把短短的玉柄小毛笔,在那堆胶质混合物里蹭了蹭。
      这是要画眉毛了。幸好这个公主五官底子比较清秀,天然的眉形就很好看,几乎不用修。早上榆桃刚用棉线绞过小杂毛,大约冯保也觉得没什么问题,直接一笔一笔地在我脸上描画起来。
      触感微微的凉,贴上皮肤,警醒精神。冯保低垂着眼,看上几眼添一笔,再看上几眼再添一笔。我突然在想,要是今天收门票,看我一眼就收一两银子,那冯保还不得花钱花到倾家荡产?
      一时没控制住嘴角的弧度,叫他逮个正着:“想到什么美事?笑成这样。”
      这说出来绝不是什么美事,我说:“想起五妹妹从前的样儿了。”
      “姐儿小时候比五皇女更可人疼。”两道柳叶长眉画成,他回身挑了枝更细的小笔又蘸了蘸,“先闭上眼睛。”
      古人也画眼线。不过在这里,有个古雅的名字:凤梢。
      细小刷毛在上眼睑靠近睫毛的边缘滑动,挑起一个细小平衡的角度。两人靠得极近,甚至闻得见对方身上的气息。
      冯保连呼吸都不乱。
      ……我忘了,他是个太监。
      “可以睁开眼睛了。”他说。
      接下来涂胭脂,又在脸颊侧边打满浅赭,上眼皮和鼻侧更浓一些,与修容鼻影是一样的道理。
      “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洛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媚花奴......”
      嘀嘀咕咕什么呢……我不明就里。
      冯保递来一只碧绿的象牙雕花小细管——很像现代的棒状口红,不能旋转出膏体,还是要用簪子头挑出来一点点涂。
      我用现代口红用惯了,看不惯他们这种乔张致作风,干脆伸手大刀阔斧抹了个满唇。效果还算好,除了妆粉色号太白显得有点不贴皮肤之外,和现代化妆的效果差不到哪里去。
      “挺好看的。”我客客气气地建议,“就是这发髻不合时宜,还是改个式样吧。”
      他从镜子里看着我,突然幽幽地吐了口气:“公主可知,女子出嫁后便要改梳发髻了。”
      “是啊,”我盯着他沾了一点粉末的手背,“和我有什么关系,横竖又不是明儿个立刻就上轿子。”
      还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这古怪东西阴恻恻地笑了几声。红唇中间两排白生生的牙,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急着催他快把头发拆了梳回原样,母后今晚要从乾清宫回来同我们三个吃饭,要是耽误了时辰回宫又要被责罚了。
      冯保应了声是,慢吞吞地上手拆了发髻,卸去顶簪和前后分心。这会子外头来人了,应该是有要事相报。从镜子里看得清楚,那人半只脚还没踏进门内,就被他一个眼神驳了回去。
      我突然发觉,这个人的本性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狠戾得多。
      “姐儿回去罢,今日太后在启祥宫设宴,切忌误了时辰。”
      我提起裙子刚要迈步出门,他在背后小声地叫住我。
      “厂公还有事吗?”我回头。
      冯保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从怀里取出一只红纹小锦盒,珍重捧在掌心。
      “这是什么?”我指了指。
      “臣斗胆,将此物进献公主。”
      光华沉润的玉镯静悄悄躺在鲜艳的绸缎上,素净无一丝纹饰,阳光照在上面像有水流动一般。
      我暗暗心惊,举起来对着太阳光左右观瞧:“这镯子好看,不像宫里的爱雕满串子钱或是拧麻花、双龙戏珠,俗气得很。常言说无功不受禄,我可不敢领厂公这份好处。”
      至于他此番用意,必定不是闲来无事送我个镯子玩玩这么简单。
      “既然公主喜欢,便留下吧。”
      我站在原地冷汗涔涔。事到如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公主......”
      “好厂公!可跪不得!跪不得!”我伸手搀他,奈何这些个做太监的,让宫廷生活摧残得不知脸面是何物,只是一味地跪在地上不起来。
      宫里人多,拉拉扯扯真闹起来不好看相。“算了,”我定定神,趁着这会小院里没人:“我收下就是。”

      冬天天黑得早,抬步辇的小太监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似的,迎面正碰见皇上,我那个亲哥哥,自从坐了皇位,眼神一日比一日阴鸷。
      我捏着筷子,不紧不慢夹一块糟鹅掌扔进碗里。桌席上料汁滴滴答答,头顶宫灯投射出不太明亮的反光。
      站在一旁的侍女立刻上前擦拭干净。
      “自家哥哥都是要大婚的人了,吃饭还这么毛毛躁躁。”李太后不咸不淡扫我一眼,转向皇帝:“中宫就立王氏吧,她平时常来我这里和慈庆宫那边嘘寒问暖的,家里都是老实人,没什么花花肠子。”
      “全听母后安排。”皇帝的声音很闷,像是得了感冒似的。
      我埋头只顾喝汤,心里酸涩难言。
      他是皇帝,是哥哥,是紫禁城宫墙阴影下渐渐长大的少年。
      冯保说我从前在襁褓中常常梦中惊醒,哭个不停。李太后忙于承宠,把我丢给乳母不管——她的孩子年龄都很均匀地差一岁多两岁,忙碌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也是偶然发现,只有把我抱到哥哥身边才不会哭,从此冯保抱着我在紫禁城里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后来太子命人在书桌旁边放了一只小小的摇篮,夜里一边读书一边哄我入睡。
      没过几年,母后又生了便宜妹妹。他登基继位,名正言顺做了皇帝还整日忙着听学讲经,很少有空见我们姐妹几个。
      有一年便宜妹妹过生辰,皇帝传话下朝后去启祥宫看她。没成想被张居正那老头子绊住,直到月挂中天才出乾清宫的宫门。
      便宜妹妹没等来哥哥,哭得天崩地裂人神共愤——至今我和三姐姐都怕听见孩子哭。后来值夜的宫女回禀太后,说太子那日连夜来了启祥宫,拉着五皇女的手在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没等天亮,又匆匆赶回去了。
      倘若不是生在帝王家,十五六岁的少年本该活得张扬肆意,无拘无束。半夜三更敲开心爱女子闺房的后窗,或是在酒肆揽着窈窕清秀的卖酒女,喝到酩酊大醉。
      我麻木地嚼着嘴里的食物,努力不让一滴眼泪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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