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永宁》枕霞

4、第 4 章

　　时间仿佛一条少言寡语的河，日复一日，慎默如此。
　　我在紫禁城已然度过了七年。时间长并不代表一帆风顺，即使能脱口而出宫里过年过节的时令菜谱，或是算一算闭上眼睛走几步能到坤宁宫。相反，在青春期快要到来的日子里，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焦虑。
　　我已有很久很久没见过冯保了，若是说一面也未曾见过，也太过夸张。每逢年节万寿，他还要来拜贺母后。只是来去步履匆匆，似乎慢下了几秒便是多大的损失。其实想来也属正常，谁人不是肉体凡胎呢。肩上担子一头司礼监一头东厂，多少人上赶着巴结，皇上理政亦离不开他和张居正。至于我，再过几年赐封号嫁了出去，因朱元璋忌惮外戚，公主驸马不能入朝为官，难堪大用。他确乎没什么时间和精力在我这里纠缠个没完。
　　地龙烧得极暖，昏昏欲睡。
　　“瑛儿？”柔柔的声音唤我，一抬头，是姐姐。
　　我连忙揉着眼睛跳起来，喊人备茶看座，她倒是不大在意，解了披风笑意盈盈地看我：“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他们都在外头打捶丸呢，四处找不到你人，原来在这里躲清闲。”
　　“这两天雪化了，多冷啊。”我嘟嘟囔囔，将自己用的小铜手炉塞到她手里。随手抓起书案上一本书胡乱翻着，谁知这家伙走路无声无息，几步摸将过来。
　　“啊啊啊啊！撒手撒手撒手！”
　　不知几时悟道得道，专爱冲人家的脸下手，受害者只能任由其揉圆捏扁。更不用提姊妹里就数我脸圆......
　　我大呼小叫手脚并用，终于把自己抢救出来。“三皇女五指山神通广大，小妹自愧不如。”她看着我龇牙咧嘴愁云惨雾的狼狈样，方得胜收了手，施施然叫人进来添茶。
　　汤色浅碧，香气氤氲，叶芽片片展开竖立，上佳的四川雀舌。
　　“怎么不去凑个热闹，好不容易雪化了该去玩一玩，白的往我这里躲清闲。”我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欣赏她低头饮茶娴雅仪态，杏子红短袄石青马面，发髻中斜插了只小小偏凤，口中衔珍珠串红宝石坠角，随行走动作微微颤动。花团锦簇下，一枝玉兰幽幽吐香。
　　“跟你一样，怕冷。”
　　我咧咧嘴角，心头五味杂陈，她算是我穿越来朝夕相处“看着长大”的姑娘，既是长姐又是幼妹。从前姊妹几个都是一样的小光头，站在一处，活生生寺庙小沙弥。如今她长成少女模样，俊眉修眼，鼻若悬胆，愈发肖似隆庆皇帝。
　　美又何如呢？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平头百姓，空有光宗耀祖的名头。
　　窗外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仿佛是计算筹码，不知说谁是十二筹，辩论许久不可开交，一会儿又叫嚷十九筹不算优胜，须得打满了二十才算作数。我握紧了温热的茶盅。
　　夜里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清晨起来天放晴了，西洋珐琅自鸣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榆桃帮我仔细梳好发髻，觉得不事妆扮太不像话，极力地劝我。不过宫里人满头插戴的本事我大概学不来，整套头面坠得脖子受不住，又僵又疼挺也挺不直。
　　好说歹说插两只小花头簪并一对珊瑚珠丁香，薄薄匀一层粉。是该见他了。
　　我试图深呼吸，只觉心跳如擂鼓，一如从前考试监考老师发下卷子之前。脑海中还有墨绿色老旧木头桌椅，边缘已经打磨得光滑可鉴，历代调皮学生留下刻痕和涂鸦让本就不太平整的桌面雪上加霜，如果不垫一块厚厚的硬纸，笔会在薄薄的试卷上一戳一个洞。
　　榆桃端着茶投来担心的目光。而我扯开嘴巴，尽量显露出一个正常弧度的微笑。红色官服身影拜了几拜，才走上前来。
　　双颊消减，神色多了狠戾。寻常人穿红，多是凡俗的喜庆，自他身上却一阵阵地散出冷意来。
　　我向左边努了努嘴，示意他去坐那把黄花梨的雕花靠背玫瑰椅。这种式样的椅子哪里都好，唯独后边靠背比扶手高不出多少，强迫坐下的人挺背直腰，痛苦至极。沉迷葛优瘫的我对此深恶痛绝，便宜妹妹难得与我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一致同仇敌忾。她以前好奇，把头钻进靠背镂空的大块空缝里，并没有考虑两只耳朵在不同受力方向的形态。可想而知进得容易，出就难了。
　　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不然我一定把她卡住头号啕大哭的情景拍摄下来，永久留念，每年她过生辰就拿出来在紫禁城里高调举办巡回展览。
　　……
　　他怎么没动？
　　“瑛儿长大了。”冯保轻声说。
　　我抽抽嘴角，揪扯腰间系的长络子，尽可能忍住掏耳朵的欲望。
　　“七八年过去，厂臣容颜不老，我亦感慨得很呀。”
　　不对，容颜不老这个词不太恰当，听起来像个老妖精，而不是个老太监……他好像也没那么老。
　　滑腻衣料窸窸窣窣响动，“天寒，姐儿若出门披件大衣服再出去。”
　　“啊，难为你还记得。”我笑一笑，这个身体的体质和我原来大不相同。一开始不习惯，行走坐卧按着现代人那套来，因此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烧感冒。那几年他来内廷教我习字，十次总有八次赶上榆桃或是谁捧着药碗，主仆二人僵持不下，一个愁容满面，一个抵死不从。
　　冯保也不帮腔，大喇喇地坐下磨墨，一壁磨墨一壁慢悠悠地道：“喝完药，今日可免两页正楷。”我抄起药碗就往嘴边送，榆桃露出欣慰的微笑。
　　“若是臣没记错的话，再过两月便是四皇女生辰了。”
　　“啊，是，多谢您惦记。”
　　“您想要什么寿礼，尽可跟臣说。”他低头撇着茶沫。
　　“我吗？这一时还真的想不大起来......嘿嘿嘿。”我干干的傻笑，按按鬓角，盯着他圆领官袍其上延伸出一段脖颈发愣。
　　这家伙还挺白的。
　　想什么呢！我心底对自己发出一声怒吼，吸溜吸溜埋头喝茶。
　　不过从前常听人说，样貌普通的人要多看他几眼，便不会觉得他模样平庸了。我又悄悄把头扬起一点点，来回地瞄冯保，相书上说黑睛发亮大如点漆，主贵。
　　位极人臣算不算贵？谪死南京算不算贵？
　　我突然有些烦躁，忽然听冯保说：“下月便是正旦，各藩属国将遣大使来京城进献今年的岁贡。”
　　蔻丹染得通红的指甲长得长了，根部露出原本的粉色。
　　“您不是平日里好凑凑热闹么？”他缓缓道：“宴会热闹非常，漫说什么杂技百戏，筋斗走獬，也有安息五案靺鞨技，蹬人蹬车蹬长竿。”
　　我有些动心，正儿八经地坐直了对他阐述：“皇上设宴，况且在座除了各国来使还有京中大大小小官员，我一个公主跑去做什么？再说......”
　　“再说？”
　　“再说我看上了哪一个，想嫁给他，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啊！”我应景地咽了口唾沫。想是没听过如此生猛的观点，他僵了一会才说：“婚事，司礼监自会......”
　　我自觉火候差不多，拖着裙子跑下来，一字一顿：“从前本宫对你说过，本宫有心仪之人。”甫一出口，气血上涌，从头齐刷刷红到脖子根，波士顿大龙虾熟透上桌。
　　这死太监居然面不改色行了个礼，然后出去了？！我捂着通红发热的脸颊，没几分娇羞，尴尬反而占了大半。用过晚饭打开头发蓖头，榆桃忍不住问：“厂臣到底和您说了些什么呀，奴婢瞅您这一下午心神都不在原地儿。”
　　她捏起一团洁净棉花，撕成大小均等的碎片插入密密麻麻蓖齿，尔后才插入发间，如此操作后棉花脏了再换新的。
　　“没说什么。伺候皇上有些疑虑想要请教我，就顺水推舟帮这个忙啊。”
　　榆桃抿嘴笑：“奴婢竟不知道能有怎样的疑虑，若是连他也不知道的事，旁人又怎能知道呢。”
　　揪棉花的手停在半空。
　　“皇上喝了牛乳拉了一整天肚子，叫了太医好不容易止住。太后礼佛未归，他来问我是从前便这样还是仅此一次。”
　　榆桃不疑有他：“太医怎么说？”
　　我哈哈笑：“依我说都不必请太医，我叫他转告皇上，牛奶与酸味的食物相克。”

　　然而冯保所说的热闹景象，我的的确确肖想了很久。
　　论起风物人情，明朝的节日气氛可要比现代浓郁得多，起码它还没有被商品经济的冷血大潮冲淡。虽然我一向觉得自己与“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种先填饱肚子再进行精神文明建设的过程关联不大，但是看着阖宫宫女太监爬上爬下张贴岁朝图、门神和春联，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容，深觉在这个时代吃饱穿暖乃至于国家富足，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
　　袁隆平真乃天神下降也。
　　我抱着胳膊看他们几个在院子里分食祭灶的糖瓜，为了喜庆好看，要跟着换穿葫芦景补子的衣服。这衣服的规矩若细说起来亦十分讲究：春节要穿葫芦，元宵节要穿宫灯——她们说叫灯影补子，端午节要穿五毒艾虎。
　　到了七夕则更有趣，居然要绣七夕鹊桥，一件对襟方袄穿上身，这边衣上桥头是牛郎，那边衣上是织女，一人身后站着两个仙童，向对面遥遥相望。以至于扣金钮子让那座桥合拢起来，都觉得像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倘若中秋就要穿玉兔啦，至于皇帝只能万年穿一条龙，龙底下委委屈屈趴着一只又肥又白的兔子。
　　多种多样，不一而足。重阳节穿菊花，那时它的定义还很单纯。冬至要穿三只羊，寓意三羊开泰，不过按照我的理解，冬天就是要吃羊肉。烤全羊，红焖羊肉，烤羊肉串……哪怕就喝碗羊肉汤呢。
　　我朝门外唤：“榆桃！前儿嘱咐你绣的那几个茄袋儿呢！”
　　一样样的从匣子里翻拣出来，挑中一只紫地销金的，还没来得及结穗子，这就很好。只送这个未免太突兀，不如一并写几个字，奈何提起笔来思前想后，言辞总有不妥。最后写了“恭贺新禧”，把纸条叠得小小的，塞进袋儿里。
　　“你悄悄地去，别叫人瞧见。”我嘱咐阿五：“径直往掌印值房里去，若是有人问你，你就说奉启祥宫里的话来给冯掌印送东西，可记好了？”
　　“记好了。”阿五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