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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站在启祥门里遥遥地向外望,一条双侧朱红漫漫宫道,阳光下的地面冒出刺目白光。北京的夏天,头晕目眩。但短暂逃离内殿不见天日的熏香和帷帐,仍旧令人身心通畅。路的尽头两个人影,我眯紧了被太阳光晃得昏花的眼睛,是冯保同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并肩而行,间或大笑几声。
      榆桃递给我一柄团扇,竹子骨儿绣石榴花鸟,也不坠手,捏在手里扇了几扇,风动生发。再听他们二人拱手作别,冯秉笔张太岳你来我往,心道果然是志同道合,连去趟启祥宫也要十里相送。
      冯保转身先看见我,顺顺当当跪了下去,叫我一声喝住:“厂臣先起来,我最讨厌与人见面那套活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唇角勾一勾,抖抖衣上不存在的尘土:“皇上传话给三公主,容臣先行,尔后再来见公主可好。”这话说得有些不显亲疏的味道,我也没在意,点点头说:“你先去,我在这里略站一站。”
      天气属实炎热,我叫阿五在外头等着冯保,自己先回内间吃冰湃果子,不一会他进来,笑道:“还是四公主这里凉爽。”
      轻轻一嗑,汁水满口。
      “今日特意有个事情拜托厂臣你。”
      “臣不敢。”
      “带我出宫玩一天罢。”
      他明显呆愣了一会,无奈道:“恕臣不从,这乃是规矩……”
      我不说话,低头去撕李子的皮。好不容易等到李太后搬去乾清宫督教皇帝,两三年了,过节无一不是大排筵宴,宫里规矩多,皇子公主闷头各吃各的,谈不上年节气氛,也就不害思乡病。
      今天是我生日,22岁生日。
      我是个不孝女,回不去现代,也许永远见不到父母,在生活的时光之前,苟延残喘,如履薄冰。
      “只是出宫去看一看,下钥之前就回来,保证不给厂臣惹麻烦。”我收拾心情,抹干净手跳下椅子,抓着冯保的手腕摇来摇去,“厂臣便应了罢,我会乖乖跟着厂臣不到处乱走的。”
      冯保把我的手从手腕上解下来,没有应允的意思。
      “厂臣你看这是我昨天写的字儿。”我巴巴地把书房案上的习字帖一大摞抱过来,堆在地上,“我真没偷懒,老老实实地写了好几个时辰呢,手都疼了。”
      伸长了手给他看,他抬眼皮瞄了瞄,眼睛又垂下了。
      我心知肚明,这是气上来卯着,幸好早把榆桃她们支出去,不然非得被我俩匪夷所思的行为吓出了魂儿。“哎!”他被我撞得轻呼一声:“公主这是做什么?当心叫人看见。”
      “才不管,你不答应我,就永远这样不动啦。”
      “公主听话,先从臣身上起来。”
      我使坏打着坠儿,七扭八扭偏不要让他抱。
      “若是执意出宫,臣也不是不能应允。须向公主讨个好处。”
      老狐狸,这会子开始做不亏本买卖了。“厂臣想要什么?我让母后赏赐下来。”
      “不是。”他低声细语,“臣哪里敢向太后开口呢,斗胆想讨公主的好处罢了。眼前一时半会想不出要什么,便先当个千金诺放起来,留待以后兑现,公主以为如何。”
      他一介宦官,不缺金银不短吃穿不担心生儿育女,向区区小公主讨什么好处呢,料想也不是什么难事,痛痛快快答应下来:“好,这个应你。”
      我如愿藏在冯保的马车里出了宫门,冯保此人一向风雅得很,宽大的马车厢供着冰鉴,寒雾缭绕,转眼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棋盘与两大篓棋子来。
      “公主执黑执白?”他抚着衣袖问我。
      “黑的吧。”我说。反正在现代也没怎么正经学过围棋,与人切磋胡砍乱杀一通,真正的臭棋篓子一个。
      刚刚落了几个子,鼻端竟真的涌入一股发酵的恶臭味道。“这什么味道啊这么臭!”冯保亦掩鼻:“出得城来都是这样,叫车夫快些走。”
      马车果然快了起来,但那股强烈的臭气仍然久久不散,憋着一口气皱眉瞪眼,冯保一哂,将我身子拖将过来,从怀里取出一方素白的绸帕子覆上了口鼻。布料香气薰得极重,我一边小心地呼吸一边忍不住想,太监娘化起来真是彻彻底底,手帕子薰得比我殿里味道还浓。“这是哪里来的臭味儿啊,薰得人头痛。”
      “公主养尊处优,哪里知道人民疾苦。”冯保慢悠悠地道,“宫中自有人涮洗马桶,收拾干净清爽。宫外......”
      他很体贴地没有说完下半句。我震惊地回过神来,觉得有点恶心,大约明朝这时候基本没有什么公共卫生意识。“一直都是这样?不怕瘟疫横行?”冯保顿了顿,我感到头顶似乎被什么东西蹭了蹭:“公主发箍松了,臣替公主紧一紧。”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冯保少见地弯了弯眼睛。“提督府。”
      “本宫只是出宫游玩,何时说过要去提督府?”我直瞪眼睛。
      “公主稍安勿躁,到了便知。”那张异香异气的帕子被他抖了一抖,在空气中颤了几颤,反手纳入怀中。
      我挺直了脊背靠在一只软枕上,有些熟悉的感觉,仔细一看是我宫里平日里用惯的菊花迎香枕。说起还是去年的事了,当日偶然读到陆游采得黄花做枕囊,大有兴致,发动全宫上下的人去宫后苑偷摘菊花,以至于上林苑的宫人一度日子非常难过。后来皇帝听说,一边狂笑一边下旨赏了二十斤上好的杭白菊,并且就此事足足嘲弄了我大半年。千辛万苦做来的枕头原先一对两只,好久之前失落了一个,问遍了众人没有结果,便搁置下来。
      “你以后少动我的东西。”我把枕头抽出来,抱在手里,“厂臣竟长于鸡鸣狗盗,真是令人惊讶。”
      他干咳一声:“谢皇女夸奖。”
      天气炎热,我连抬起眼睛瞪他一眼都懒怠动。这个人的脸皮用刀戳用火烧都不会有丝毫的损耗,我确信。
      总算是捱到提督府,冯保去而复返,犹犹豫豫地摊开了手臂。在他怀里,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光亮的小狗。狗不大,几个月左右,还是依偎在妈妈怀里吃奶的年纪,小小软软一团,抱在怀里有一种被无条件信赖的安全感。它一眨不眨地看我,黑水晶似的大眼睛一派无辜的神情。
      我对怀里的小东西咧嘴笑,又拍又挠。
      “它喜欢您呢。”冯保蹲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小狗的圆脑袋,细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求姐儿给它赐个名字。”
      小东西愉快地舔着我的右脸,我顶着湿漉漉的脸颊歪头看了它半晌,试图从它的心里读出一点意见,未果。“就叫姜子牙吧。”既然是我的了,怎么能不跟我姓呢。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冯保沉吟。
      “没那么高深,就是听着响亮。”
      姓名如雷贯耳的姜子牙坐在我腿上,乖巧温顺。李太后同两位姐妹都怕这些,乃至于看到带皮毛的活物都要惊叫。宫里人从不当着她们的面养宠物,猫狗房更是敬而远之。冯保看出了我的犹豫。
      “臣替公主养着,公主想看就来提督府看吧,李娘娘若问起来自有臣替公主料理。”
      “啊?”我抬头看他,嘴里还叼着半截酥糖。“不对,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这……这些的?”从前朱尧瑛的脾性喜好,我从身边伺候的人口中摸探清楚后一直警醒小心,自问在人前无大错处,以至于偶有古怪,他们也当是那场病的原因。他是如何知道的?
      “公主心思单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臣焉能不知?”
      大红蟒袍衬一双眼愈发灿如明星。我的心开始下沉,在明朝老狐狸面前瞒天过海实在是太耗费脑细胞了,大约我那点仅剩的智商也随着头发一同去了。明朝皇子皇女按惯例小时候都要剃光头发,十几岁才正式留头。我研究了很久也不知原因为何,问身边人,也说是祖宗规矩。
      然而并不是所有事都像剃头发那样,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花了很长时间流光几缸眼泪才接受小光头造型的我,顺理成章把姜子牙寄养在了冯保家里。
      姜子牙被他抱在怀,一脸志得意满,眼睛微闭,舒适愉快地从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我抱着胳膊看一人一狗自得其乐,眼前不由浮现刚刚穿越来那几天阴谋得逞的情景。
      心念动时,一阵针刺般的疼痛猛然贯穿左右太阳!后背已透了一层冷汗。冯保问不明白,坚持立刻送我回宫。公主在提督府上出了差错,于他到底清誉有损。
      我支着下巴坐在来时的马车里。剧烈疼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风中带来一声声马儿的哀鸣。我小心翼翼地看冯保,正襟危坐,气息沉峻,坐在旁边看一眼都能感知弓弦般紧绷的神经。
      “咳...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他立刻紧紧盯着我,仿佛我脸上有什么旷世奇绝。“马要累死了,慢些走吧,我没关系的。”
      冯保几不可见地皱眉,眉间若隐若现一道悬针。我险些以为他要开始像从前那样,练字不认真便罚背一章孟子,背不完不许吃饭。正相反,他向我伸出了手:“马车行得太快,定是颠得有些难受罢?臣来抱着姐儿,能好一些。”
      宫廷生活永远擅长让人面不改色吞下所有厌烦与恶心,再笑着说真是美味。
      我紧张地咽口水,好把满心的抗拒压下,畏畏缩缩地把双手搭在他手上,耳边传来他低沉笑声:“从前做噩梦不假思索地向臣怀里扑,如今也对臣见外了...岁月不饶人啊。”我还没来得及反驳这番荒唐论调,马车忽而停住,冯保坐得不稳,也失去平衡向前跌去。
      喉咙发不出声,等待那一刻剧痛的来临。
      极快地向下俯冲,脸颊贴在微凉的布料上。我惊得大口喘气,一只手伸过来,纤瘦,却有力,指甲与皮肤藏在昏暗光线下缓缓散落珍珠母贝微妙光芒,拇指轻柔地捋过我的眉毛,翡翠扳指渗出一丝凉意。他似乎是微微笑了,轻快惆怅地叹气。
      没急着起身。彼此身体距离太近,身下胸膛一起一伏,蜿蜒而来温热危险的气息,如蛇牙如蛊毒。左手触到马车底部满铺的狼皮薄褥子,皮毛油光滑顺,抓在手中依稀握紧了现实。
      我不敢看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坐正了,匆忙间险些又摔一跤,脸也不敢握一握。“你果然还是做不到。”我对自己说,“两世为人,也学不会硬着头皮讨好人家。”
      冯保坐起来整整衣襟,再看去仍是一片凛冽。至于他是如何发落那车夫的,眼下我没有力气再去管了。
      “头还疼么?”当走过一道不知道是哪里的长廊时,他轻声问道。尽管不太情愿,我还是郑重其事地睁开酸涩的眼睛摇了摇头。无意中瞥见廊子顶上彩画石榴,颜色鲜活亮丽,取多子多福的吉兆。
      潮水般的困倦一波一浪将我打湿淹没,还有,马车里的菊花枕头,我的小狗,树干上趴着知了总是不停地叫......
      “睡吧。”他的声音很轻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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