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易》野梵

8、八阕 如此年

　　如此年纪，男当婚，女当嫁，兼之二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自是成为城中人人歆羡的一段佳话。不日，两家合定吉日，便是热闹祥瑞的订婚之席了。
　　林方两家俱是世家，兼之一系朝官，一系皇商。故虽是订婚之席，但也是大摆筵席，兴盛异常。
　　清早一起，意瑾便着了一袭红衣，桃花妆面，胭脂点唇，明艳动人。她脸上是很幸福的笑容，眉眼弯弯，直融了万丈寒冰，似春水涓流。
　　待到吉时，两家于京和楼中合席。林意瑾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入席，动人的妆容之下脸颊因害羞而微微泛红，更如那杨柳堤岸盛放的桃花，宜室宜家。直看得方云迢愣了神，呆坐在位子上叫邻座客人们好一顿笑闹。
　　按照规矩，新人此时理应分坐于一席两面。而这样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反倒更有一种奇特的感应。两相对视，却如同初见一般不自觉红了脸，却又觉得欢喜。
　　酒过三巡，方云迢早被裴修等人拉去了。林意瑾则还在座中，任由方拂言牵着她的手和方夫人聊些家常。
　　许是酒力之过，又许是氛围之过，林意瑾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烧红烧红的，头脑也颇有些发热。她摇了摇脑袋，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觉得有些异常。
　　高堂之上，礼堂之下，轻帏红纱，四处高悬，锣鼓声乐，不绝于耳。周围四下都是人，嘴边都说着恭喜的话，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本该如此喜庆欢乐之景，她却恍恍惚惚觉得不真实。
　　因为这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太过理所当然，太过水到渠成。如此圆满，圆满得让人心生疑虑，冷汗涔涔。这怎么会是生活，生活怎会这般心想事成、无波无澜？如若这就是生活，那它又怎会如此按部就班，仿佛每个人、每件事都是按照早已编定好的剧本机械行事，没有感情，更妄言思想。
　　林意瑾一瞬间觉得害怕。一时，她好似融入这喧闹的人群中，喜笑颜开地共道一声“同喜”，如置身仙境。一时，她又仿佛灵魂飘离了身体，冷眼看着下方包括自己在内的人群麻木僵硬地蠕动，如置身阎殿。
　　如火似冰，喜悦与恐惧同时加诸于她。林意瑾只觉得自己的脑中有一根神经蹦得紧如开弓的弦，疼得厉害。恍惚之间，她眼前好像闪过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段，嘲讽的讥笑，飘零的纸页，破碎的电波……她又恍惚看见一张脸，清冷的，隔离的，棱角分明的……
　　如同是两世的记忆在她的脑中撕扯纠缠。光的，温暖的；暗的，冰冷的。她费力伸手去抓住光的尾巴，却发现暗紧紧咬住她的脚踝要将她啃噬殆尽。冷暖两色形成及其强烈的对比，似滚滚乌云的天边蓦然闪下的一道激光，径直劈下她的脑中。
　　林意瑾脑中一阵剧痛，架不住神思清明，眼前一黑晕死在了喜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