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儿》陈冠先

2、像半个主人 第二节2）

　　2）

　　冲乎尔乡坐落在北疆偏远的山区，是布尔津县到喀纳斯湖之间的一个小乡镇。
　　2001年夏，我在冲乎尔乡20公里以外的荒野建修公路。那里除了偶尔可以见到赶着牛羊群迁徙的图瓦牧民，再无人迹。
　　延绵叠峦的群山一望无边，说来好奇，山腰以上红松、落叶松、云杉、冷杉密布；山腰以下却林木难见，只有清一色密密实实的粑地草。
　　肥嫩的粑地草不仅养胖了断尾鼠，还将贼头贼脑的旱獭滋养得冬瓜一般滚圆。断尾鼠多的地方，哪能少了狐狸的存在？于是狐狸成了山里的主客。

　　平常的工作之余，我要么仰在帐篷里看书、数蓬杆，要么趴在铺上掀开蓬帘看风景打发时间。如果遇上工地上停工待料，我便会躲开呼呼大睡的工人们，去爬工地附近那些看似温柔，却很险峻的山峰；去欣赏那些不太回避人的短尾鼠们你追我赶的自在欢乐；去偷窥躺在洞口四仰八叉晒太阳的慵懒旱獭。
　　其实，我最喜欢的，莫过于躲在密实的红松下、默默守望着那些身体轻盈四下觅食的狐狸。

　　狐狸的颜色大多是灰色、白色和棕红色。它们靠猎杀鱼类、鼠类和鸟类生存。冲乎尔那片山地，狐狸没有什么天敌，也鲜有人兽叨扰，它们的生活得特别自在安逸。以至于它们的胆子比其他地方的同类大了许多，居然不太回避人，所以才让我有了细睹风姿的机会。

　　一个月后，工地伙房附近，出现了一位客人——一只贪食的年轻白狐。圆圆鼓鼓灵动的眼睛，浑身没一丝杂色，不胖不瘦的身段彰显着它生活得无忧无虑。
　　看见这只漂亮的精灵，我不由想起《聊斋》，想起《聊斋》，就会将它无耻地幻想成美丽动人的狐仙。
　　于是，我开始留意它，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它看上去很雅致，模样儿的确让人怜爱。“这么漂亮的小东西，要是将它养成猫那样温顺多巴适！”我心想。窜出的想法，促成了行动。
　　为了豢养它，我对它微笑，点头哈腰、献媚招呼，以图进一步与它亲近。可它眼底的戒备之色丝毫不改，对我保持着距离，像害羞的初恋处子防着厚脸皮的男友轻佻，左顾右盼，若即若离。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施情无效，便施以物质。我从帐篷里拿出舍不得吃的牛肉罐头，刻意去工地厨房加热。热腾腾的肉香味顿时弥散在空气里，那乖巧的小嘴里立刻滑出剔透的唾液。它使劲伸伸脖子，咕咕咽着口水，快速环顾着四周，红润小舌不停地舔着黑色的小嘴唇，迟疑不决。
　　机不可失，我连忙做出十二分的虔诚，挑出片冒着热气的牛肉放在草地上，退开几步。见我实诚，它伸长脖子试着走近了那片香气四溢的牛肉。嗅了嗅，小嘴角的馋涎像不断线的雨滴。虽然馋得慌，却并未立刻下口。

　　警惕提防，仍旧没能敌过美食的诱惑。小家伙突然闪电般窜向草地上的牛肉，叼上就是一个电闪，随即一仰脖子，风卷残云，而后翘着尾巴、舔着黑色小嘴坐了下来，眼底对我解除了那么一丁点警备。
　　时间是个好东西，通过一个礼拜的试探和接触，小白狐终于不再对我设防，像小情人一样，羞涩向我靠近。见它主动献媚，我更不吝啬，时常为它准备一些鸡肋或鱼骨，便于关系的进一步发展。

　　欲壑难填这个词，不特指人类，小动物也一样。尝到了甜头的小白狐对我施舍的食物不再满足，更不再去草地上玩捉鼠游戏。到了用餐的时候就跑近我的身边，摇头摆尾，俯首帖耳，大献殷勤。
　　借此机会，正好细细观察它。那对漂亮的小耳朵像两个粽子糖，性感的小嘴像涂着深色唇膏，没一丝杂色泛着光泽的皮毛如绸缎般细腻、顺滑；它无论是坐姿还是站姿，都带出几分贵族气质。

　　想要碰它，并不容易。
　　假亲近的目的，我当然明白，不外乎念着味道鲜美的食品。瞧它可爱模样的份上，我原谅了它的虚伪，随后给它取了个名“魅儿”。

　　一个月后，魅儿与我不再陌生，随时进出我的休息室，见椅子就爬上去蹲下，像熟客，更像半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