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后》ronna

9、第 9 章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被士兵们收拾兵器的声音吵醒。尽管声音很细微，但因为一夜睡不安稳，藏着心事，稍有动静便睡不下去。丫头们也早早起来，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萍儿给她梳妆打扮，换上如雪的白裙。这是穆紫国在外交场合的官服，白色象征和平。
　　李祁在帐篷口迎她上车，他扶住她的手臂，她轻轻甩开他的手，他看着她，眼神里淡淡的神色她不想解读，她得体地行一礼，径自爬上车。
　　他们上路，绕过山头，很快就到了奉紫王都外。一路上她和丫头们一句话都不说，丫头们都在闭目养神，她则细细打量着她们。她知道她们和她一样紧张，可此时她却觉得自己孤立在她们之外。她从没碰过这种大事，这一入朱门便深似海，浮沉又有谁知？
　　城门大开，奉紫国礼部尚书在城门处迎接他们。她和丫头们下了车，换上特意为她准备的大轿子。百姓们沿街相看，一个个指指点点。她掀开侧帘，李祁骑马与刘翊、陈泽勋并肩走在最前头。他今天也是身着白衣。他本来就是翩翩公子，如此一身白色纱衣，更显得他的儒雅。王小脸不由得眉头微锁，轻叹一口气，她告诉自己把帘子放下，可手却没动弹，眼神还是定在他身上。
　　队伍在王宫外停下，所有人都下了坐骑，她也由萍儿搀着出了轿子。抬起头时，竟对上了李祁的双眼。他眼里藏有千言万语，却只化成一丝淡淡的微笑。总是这般对望，让她觉得无可奈何。她毫不犹豫地断了两人隔着众人的对视，合下眼睑，待睁开眼时，已是侧头望向别处。李祁不着痕迹的回转头，藏住了落寞。
　　士兵们留在宫门外面，他们只领着数十个随从官员进入宫门。进得宫门，沿着中轴线走上几分钟便到另一扇门前，与外面的宫门不同，外面的宫城门由白墙围起，而这扇宫门则由红墙围起。这是王宫的内城。一行人穿过内城门，眼前便出现一片青葱的绿草地，南北纵贯绿草地的是一条白理石铺成的大道，这便是整个王宫的中轴线，这是王道，只有国王才能走。方入内宫门便有一条同是白理石铺成的东西大道。往东走，再走过南北纵道，再由大殿前的东西大道行至大殿下。奉紫国大臣全在大殿里按文武官列好对，他们拾级走上正殿。王小脸每走一步便深吸一口气。待上的台阶，便能通过大敞的宫殿门看见正中端坐的奉紫国王。
　　他们方入得大殿，还未行礼，一旁的文官列中有声音传来：“老臣有一事觐见。”
　　底下开始传来唏嘘声。没等奉紫国王开口，一位老者从行列中站出来：“昨日侍奉先王的冯公公连夜造访老臣，交给老臣一寸皇锦，老臣打开一看，竟是先王的遗诏。”说话间，他从袖口掏出圣旨，念起来。众人一听，竟是说将王位传给王女，顿时炸开了锅。
　　混乱之中，王小脸很是不自在，她总觉得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她抬头一看，是奉紫国王身旁的太监。好个内官，两眼滴溜溜地转，还不知道动什么念头。
　　“放肆！”新王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虽然洪亮却中气不足，“大胆逆贼，竟伪造圣旨，扰乱人心。先王有令，传位于朕，遗旨已向文武百官宣读，确认无伪。尔等妖言惑众，该当何罪？来人！”
　　“老臣亦有言觐见！”说时迟那时快，武官行列中又有一名老者站出来。“宫中早有先帝遗诏掉包传闻，此事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民心早已骚动。话说风不起浪，还请陛下详查。”
　　此时百官已跪下半过，场面已无法控制。
　　王小脸垂下眼，该来的总会来。
　　刘翊的声音响起：“我皇遣我等出使是朝见奉紫国王，还望贵国给一个交代！”
　　奉紫国王此时已乱了阵脚，王小脸看他大汗淋漓。他身旁的太监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还一边示意她和丫头们的方向。
　　她心中暗自叫苦，知道大事不妙。
　　奉紫国王点点头，太监退下。王小脸心跳加速，她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的局面有多严峻，更严峻的是该如何面对全得由她自己做决定。
　　她环视大殿四周，眼角余光映出一个黑点，疾风般飞来。速度之快，连陈泽勋挥出的长剑也来不及挡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挡在了小素跟前，传入耳边的是李祁撕心裂肺的一声：“小莲！”这一次没有对视，有那么半会，王小脸竟想，反正这条命她留在这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如死得有价值些，或许李祁会为利用了她而悔恨。就在那一瞬，他的紧张她听得真切。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可人的思维比任何暗器都转得快。或许马上就会死去，在这个生死关头，她发觉自己刚刚的想法太可笑。她这么做不是为了她在这个世界无处安放的青春，更不是为了要讨回李祁迟到的追悔。她这么做是因为她必须这么做，不为什么，只为两国灾难深重的无辜百姓和小素那晚在老人家面前流下的眼泪。

　　待她恢复意识时，宫门外穆紫国的士兵竟已冲入大殿。一切都是提前计划好了，她早应该料到，自己在这场宫廷阴谋里，不过是颗无知无觉被利用的棋子。
　　她原以为传来大脑的会是难耐的疼痛或是浑噩的麻木，可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睁开眼，自己跟前挡着一个白色身影，熟悉的味道由心跳渗入神经，再传入大脑：是李祁。她脑中一片空白，暗器正中他的右肩，浑浊的红色从白衣中晕出。陈泽勋已将放暗器的杀手制服。小素也站出来，清脆有力的一声：“众人安静！我便是王女！”全场立刻静下来。穆紫士兵们把王位上的新王团团围住，新王看大势已去，软倒在宝座上。
　　李祁稳了稳身子，回转身来，双手握着王小脸的手臂。他的手握她握得那么紧，她的眼泪已经在眼里打转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看她没受伤，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声音像是轻叹出来似的。他的呼吸渐重，暗器还插着，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在白衣上染出道道触目的暗红。她看他的嘴唇渐渐发黑，吓得不知所措：“你没事吧？”说话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他扯出一抹想让她安心的微笑，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珠，费力张开双唇：“我没事。”她却听不到一个声音。他一软，她上前扶着，却撑不起这突然落下的重量，跌跪在地。一直晃在她眼前的是如雪的白衣，染血的白衣。她扯着嗓子喊，却只能哑着嗓子尖叫：“救命—”
　　“传太医！”小素不容怠慢的命令，是她能记住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知道那么长的一天自己是如何度过的，周围的嘈杂和不安只如摆设在前后左右的四面银幕，她是一个昏昏欲睡的观众，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入不了她的耳。
　　不知谁把她扶进一个稍偏的厢房。
　　萍儿哭哭啼啼地说：“小莲姐姐，这下咱该怎么办？”
　　小素百忙中还不忘过来，看着还没还过魂的她说：“姐姐且安心，我已找来全国最好的太医为李大人疗伤。”
　　……

　　一拨拨的事，她一个人呆坐在房中，半天没有反应，表情呆滞。大家看她愣愣的坐在那儿，心想她是吓得还没回过神来，便也不再进进出出的打搅她。房里不一会就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人。
　　门外两个宫女走过，透着门帘，她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今天真乱套了。”一个说。
　　“就是。听说王女回来了，刚才大殿出了大事。新王给关押起来，真有这回事？”
　　“都是小公公们说的。他们还说王女险些没挨暗器伤着，亏得穆紫来的大使挡下了，要不然，那可不得了。”
　　“怎么了？”
　　“那暗器有毒。这不，太医们还在那边厢房给那位大人疗伤呢。听说放出的血都是黑的，好些个姐妹都受不了。幸亏我们今天不用轮值，要不然，有得累的。”
　　这话听得真切，王小脸回魂似的，登的从椅子上站起，冲出门外，两个小宫女这才发现屋里有人，穿的是带血的使臣服，忙吓得跪下。王小脸什么也顾不上，问她们：“那边厢房在哪？”
　　两位小宫女被问得楞在原处。
　　“受伤的大人在哪个厢房？”她问，发了疯地急，“快领我去！”
　　她们赶忙站起来，引她穿过回廊又绕过宫道，从西边走到东边，她这才看见一个厢房里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个个风风火火。她想也不多想地走过去，迈腿进屋。房厅里一位中年妇女坐在正中，手捻佛珠，面容严肃。她身边围着数名女官。王小脸先是一怔，一旁女官斥道：“看见太后还不跪下？”
　　王小脸明白过来，跪下行礼。太后看见她的使臣服和使臣服上的血迹，心中明白了半分，又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吩咐她起来，给她赐座。
　　“王儿都跟我说了，你就是小莲姑娘吧？”太后毕竟是太后，虽说有心事，但语气平静无波。
　　她抬头看了太后一眼，点头。太后，就是李祁的姑姑吧？眉眼间和李祁果真有些相似之处。
　　李太后流露出慈善的笑容：“好一个明大义的孩子。”
　　王小脸低下头，如果，大殿上，她不上前护住小素，李祁会被她拖累吗？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那么多的话没跟他说，他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快乐。之前没有发现，此时发现却又如此地撕心裂肺。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中打滚。
　　李太后看她眼眶通红，自己也伤心起来。她抹了抹眼角：“唉，亏得你和祁儿，王儿才能化险为夷。就是苦了祁儿这孩子。现在太医们正给他除毒呢。”
　　太后抹眼泪时，一旁的女官们或是叹气，或是也拿起手绢擦拭眼角。站在太后紧身旁的女官先是抹了抹眼泪，给太后递了茶：“娘娘您喝口茶，别把身子担心坏了。李大人吉人天相，定能化险为夷。”
　　太后叹了口气，擦干眼泪：“也就你这丫头能劝劝我。”身旁的女官们也不露声色的擦干眼泪。
　　过了半天，一个太医总算出来，跪下道：“太后，我等已为李大人除毒敷药，只是……”他欲言又止，思索着如何措辞。
　　“只是什么？”太后提高声音，王小脸听出她音调里游离的紧张。
　　“李大人所中之毒，毒性太强，再加上暗器所伤太深，凶多吉少。若能熬过今晚便可化险为夷。若不能……”太医不再说话。
　　王小脸胸口一凉，一个“凶多吉少”把她的心都掏出来似的。可一听还有希望，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心都悬在这根稻草上。周围一片黑暗，唯一的光线从那紧闭的门缝间透来，她无法顺着那丝光线摸索，只能虔诚的祈祷上天保佑，让那扇大门打开，让她重见光明。
　　太后起身走进里屋，示意她紧随身后，女官们也鱼贯而入。
　　只见李祁躺在床榻上，他的外衣已被脱下，只剩下单薄的里衬，右肩的衣服没有套上，缠上了晃眼的绷带。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双唇干裂。想着他昨天下午还那般开心地与她泼水打闹，细心地给她捕来萤火虫，如今却躺在那儿备受煎熬，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先是啪啪嗒嗒地滴下脸颊，再来就似开闸的水，如何也止不住。这一天，从大殿出来之后到刚才还没掉下的眼泪，像是要从闸里放光似的，一泻而下。自己一人在厢房，她回不过神来，想不起哭也累得不想哭，和太后坐老半天时，她忍着不哭，现在倒好，一旦哭了出来便再也停不下来。一旁的女官们脸稍稍变色地要上前拉开她，太后给拦住了。
　　哭过了天昏地暗的劲儿，她平静了下来。王女正在这时从屋外进来。她向太后行了个跪礼，王小脸正要像众人一般跪下，被她扶起：“姐姐，使不得，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随后转身对太后说：“母后，兵部尚书周大人他们正在等您吩咐呢。”
　　太后点点头，吩咐好身边的两个女官照应王小脸便出了门去。

　　王小脸坐到李祁床边。此时已是将近傍晚的光景，太阳已经西斜，阳光透过窗棂透在屋里，很是平静。但她却心乱如麻。脑子一直不停在转，转来转去只能想万一自己失去他怎么办。她看着他同样不平静的面容，紧锁的眉头。他现在正怎样的挣扎，她不知道。他的呼吸微弱，鼻翼一动不动。她看见碎发掩住他的额角，便伸手轻轻拨开，指尖碰触他的前额，她被从指端传来的温度灼住。她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这一试她的手竟再也离不开他的额。她轻轻地沿着他脸部的轮廓抚过，在他脸颊停住。手中的力道更轻柔了几分，眼中的焦虑和悲伤染上了几分怜爱。她握住了他的手，单纯地想要相信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也传给他，和他一起度过这一关。
　　李祁中间迷迷糊糊地恢复过数次意识，看她在身边，想说什么，嘴角动动，却最后连眼皮也无力再抬起。她与他十指相扣，俯在他耳边，轻声地说：“我就在这。”他很快地又沉沉睡去。

　　已是晚上。太后和王女显然要整理这一乱摊子，直到现在还离不开身。门外有人传陈大人到了。她出得厅堂相迎。陈泽勋向她作揖，她也行了个礼，招呼他坐下。在她反应过来前，宫女们为他上了盏醒神茶。她这才看出他脸上稍露倦意。他也不轻松，估计从昨晚就没休息好。国家大事，那是他们的事情，与她这个区区小女子无关，就算想管也没那个本事—王小脸的词典第一次出现了“那是他们的事”这种词组，她此刻却只能苦笑。
　　“李兄伤势如何？”他问。
　　“过的今夜便无碍，若过不得……”她没往下说。
　　两人沉默。各自都有着心事。
　　“姑娘今日受惊了。”半天，他低低地说出一句话。
　　她摇摇头。
　　他犹豫着，最后开口：“姑娘今日在大殿上的义举让陈某敬佩。姑娘胸怀大义，巾帼不让须眉。“
　　她自嘲地一笑：“我不懂得什么叫大义，也不管它什么‘大义’。我一条命若能换一个为百姓洒泪，体恤平民伤痛的王女，那也值了。只是，却连累了……”
　　话未说完，屋内有了动静。王小脸忙起身，掀开帘子进得里屋。太医们正给李祁把脉。只见他呼吸一阵紧一阵松，胸口剧烈地起伏。王小脸十指紧紧绞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咬着牙不让眼泪不争气地往下落，“现在不能哭，不能哭。”牙关咬得更紧了。太医们掏出银针，摸着穴位，给李祁做针灸。王小脸双手合十，“李祁，你听得到吗，不要走，坚持住，不要丢下我。”我的声音能传到你耳边么？咫尺天涯，能不能心心相通？
　　李祁呼吸越来越急促，不平稳的呼吸变成让她撕心裂肺的咳嗽，一阵阵的咳，最后要顺不过气来时，口中咳出血来。宫女们为他擦去血。太医们给他把脉，交换了眼神，宽慰地点点头。王小脸像看到了希望，却不敢放松。直到最年长的太医说李祁已将毒血咳出，没有大碍时，她才像自己才是那个获救的人，长舒了一口气，喜极而泣。在哭的忘乎所以时，从旁边递来一块手绢。她抬头，看见陈泽勋对她微微扬起的笑脸，她也不顾哭相多难看，咧开嘴笑了：“他总算撑过来了。”

　　他总算撑过来了。
　　这两天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一直昏睡不醒，但眉眼却舒松开来。她整天陪着他，即使晚上也是伏在他的床头，他稍稍有动静，她便醒来。这天下午，他的眼睑动了几下，她察觉到，倾身上前，他慢慢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一张脸，过了一会，适应了光线之后，他看见了那张梦中一直伴着他的熟悉面容。他微微动了下嘴唇，想说什么，可发现自己太困，太乏，连话也说不出。她眼神柔和，暖暖地一笑：“你已经睡了三天。”正是他在黑暗里沉浮时跟他说不要丢下她的声音啊。他盯着她，想多看几眼，可眼皮太沉，又合上。
　　待他再张开眼，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映进屋里。他动了动手指，觉得有什么东西贴在上面。他侧脸，看见她的睡颜，流露着疲惫神情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她就这么伏着床沿睡着了。他仔细打量她，她瘦弱的肩一起一伏，清晨的光线落在她的面容上，晕出柔和的光圈，一缕细发自鬓边散落，美得让他不忍打破这宁静。她眼睫动了几下，双眼睁开，惺忪的睡眼正好对上他温煦的眼神，他有些费力地牵起笑容。她眨眨眼，感觉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热泪溢上眼眶：“你总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