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后》ronna

7、第 7 章

　　越往前走，人烟越少，越往前走，景色越是凄凉。处处能碰上放荒的田地。其实王小脸一路也注意了，经过小村庄时，村里的男丁多是年长的老者，要不就是青少年，中年人寥寥无几。一场战争遗留下的伤痕得花上两三代人才能愈合。
　　一天，傍晚已过，就要天黑时，他们途经一个小村口，王小脸掀开车窗帘，看见一老妇蹲坐在村口大树下，衣衫褴褛，正掩面哭泣。她招手让车后领头的士兵过来，让他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士兵不多会回来就说老妇走丢了小孙子，从中午一直找到现在还没个人影，于是独自坐在村口，要等小孙子回来。王小脸心一沉，鼻子有股酸味，她放下窗帘，坐回原处。小素看见了她满脸的阴郁便坐过来：“姑娘可是为了方才的老人家难过？”她点点头。小素趴在她耳边嘀咕几句，她面露疑惑：“这恐怕不妥吧？”小素给他一粒定心丸：“这有何不妥，现在天也快黑，咱们也差不多该安营扎寨了，早半会没什么大事。”王小脸这才下定决心，再叫来士兵让他告诉李祁说她略感不适。士兵去了，没多久前面停下来，她听到周围喊扎营的命令时，李祁已驱马至她的车前，现开车门帘。她没料到他会亲自过来，小小吃了一惊，坐在位子上没反应过来。
　　“表妹，你怎么了？”他问。
　　她眨眨眼，半天才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不知道为什么，头晕的慌。”
　　她这才发现他身后还带着一个人。那人上的车来，给王小脸把了把脉，随后说：“姑娘并无大碍，恐是连日赶路累着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早自然好起来。”
　　王小脸心虚地朝李祁笑笑，那个笑在他看来到更显得她的虚弱，他微微皱眉，放低了声调：“晚上早点休息，别总半夜还亮着灯。”
　　她一怔，他怎么知道她每晚都睡得晚，他的帐篷和她的离得远着呢。她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眼神，她一窒，又垂下眼睑。他越是关心她，她越是为自己的小谎话不安。
　　月上树梢。李祁在敞篷外踱步。他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远远的望着一顶帐篷。和前些天不一样，那帐篷早早熄了灯。看来她今晚真的早早睡下。刚安置好帐篷时他来看过她一回，那时她已经吩咐丫头们把床给铺好。想起她无精打采头一直垂着的模样，他不禁担心起她的身体来。她的身子骨瘦弱，这么远的路途，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消。这一路上的颠簸事小，到了奉紫国还有那么多的事，她又该怎么撑过去。他当初本该不答应她同行，可一时私心竟让他点头同意，现在很是后悔。每一次看见她，他都觉得愧疚，可越是愧疚，却又越想见她。她对他有礼有节，但他品得出中间的冷淡。如果不是那一夜他贪杯，乘着酒兴对她做出逾距之事，他俩现在也不至于如此尴尬。那一晚在宴会上看见他略施粉黛，身着长裙的时候，他的视线再难从她身上移开。她坐在那，不着痕迹地观察主人们用餐的规矩，自己不疾不徐地照着做，他看她的眼神更深了一层。回到别馆，他本来已醉的不浅，却怎么也睡不着，敞着窗户，坐在窗前，看她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心里闷的难受。看她打开房门走出来时，他脚不听使唤的也出了房门。他原本也只想和她坐着谈谈心，和之前一样。不料坐下之后，挨近看她越发觉得她可爱，那垂下的玉坠子不时贴近她的脸颊，让他更闷的难受。她提到玉娘时的窘态，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的样子让他着魔似的伸出手。他那时想对她说：“玉娘虽美，经不起琢磨，你的美，淡雅清灵，如清茶，越品越美。”但他没把话说出来，她甩开了他的手。从那天开始，他们这般让他煎熬的僵持着。李祁对自己的放肆后悔莫及，她现在对他是有意冷淡，各种理由，不言自明。他并不是个随便之人，那晚的举动也是他这辈子的第一次。她是第一个这么让他寝食难安的女子，每每夜深人静时，他便这么远远看着她的帐篷，即使见不到她人，也让他稍稍的安心。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她这么牵肠挂肚的，一开始看她，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外邦女子，慢慢地和她接触多起来，发现她和一般女子不同。他总不自觉地要在人群里找到她的眼睛，一看见那双眼睛，他就忘了周围的一切，只有这双越凝视越深的幽潭。再后来，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不，刚才从她的帐篷探望她出来，夜幕方降，他便坐不安稳，又来到她的帐篷外，远远的看着，看着她的帐篷，想着她已入眠，他的心也渐渐的平稳下来。不管前方遇到什么艰难险阻，他也会守着这么一顶帐篷，从远处默默地注视她。让她涉险是他的错，但他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无论如何。
　　他正要离开，却看见一个丫头慌慌张张地跑出帐篷。他心往上一提，迈步向前走去。
　　丫头看见他，忙说：“李大人，大事不好了！王姑娘、小素和萍儿不见了。”
　　“什么？”他一惊，乱了方寸。半天想不起来该干什么。四周也沸腾起来，无缘无故丢了三个人，闹得整个军心都乱了。陈泽勋闻讯赶了过来，一脸的怒气。这种事情在他的眼皮底下发生，他面子难免搁不下去。
　　“来人！”他喊来当值的士兵。“给我好好想想今晚见到什么可疑人物，否则军法处置！”
　　士兵早已吓得跪倒在地：“回陈大人，小的方才看见三位姑娘自己从帐篷出去的，她们说在附近走走。”
　　李祁不禁舒了口气。他转身问一旁的丫头们：“今天可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丫头们也是心急火燎，一个个都闯了大祸一般的模样，经这么一问，一个机灵的先开了口：“扎营前路过一个村口，王姑娘看见一个老人家，说是走丢了孙子。”陈泽勋像是被人耍了一顿似的脸色倏地沉下来，李祁则一刻也不停留，牵上马便往回赶。

　　王小脸她们溜出来之后在村口见到老奶奶，她还蹲在原地。夜幕已降临，她还独自一人伤心难过。看到这一幕，王小脸不禁心酸。小素和萍儿也是一脸的怜悯。她们上前去，把老奶奶扶起。
　　“老人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一个人在这？”她问。
　　老人家眼泪都哭干了，只是哑着声音，用方言说：“俺的小孙孙丢了。”
　　萍儿一脸茫然，王小脸还能听懂，小素倒也不赖，还能用方言应上：“那您回家去等他吧。”老人叹了口气：“俺家就只剩俺和孙子了。俺儿子被征兵去打仗，没再回来，媳妇生下孙子后就走了，这一条命根要再丢了，俺也不想活了。”说到伤心处，老人家哽住了，说不出话来。小素眼泪说着便流下来，她用手绢擦了去。王小脸接上话：“老人家，别担心，我们帮你找到他。”
　　说话间，身后马蹄声响起。听到马蹄声，她们都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这么晚了，会碰上谁。如果是李祁他们，臭骂估计是难免了，如果不是李祁他们，那情况会更糟。小素眼泪还没干，脸色突地变了，神色有些慌张。她们回过头，一小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领头的是李祁和陈泽勋。到跟前，下得马来，陈泽勋气不打一处出：“姑娘家好大的胆子，半夜三更私自离营！”因为是军人，声如洪钟，又有慑人的威严，她们三个都被那一声唬得愣住。小素最先反应过来回他一句：“大人，天色尚早，况且我们没有私自离营，已跟士兵通报过。”那话应得是字字干脆毫不含糊。陈泽勋要发作却又不能发作，板起脸拉长了一声：“你—”
　　王小脸挡在了小素跟前：“陈将军，此事与小素无关，全是我做的主，让她俩随我出来的。若有什么事，您且罚到我头上来。”
　　陈泽勋满脸怒气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只能叹一声：“唉！”
　　王小脸第一次看到这张脸这么严肃，这么吓人，这么……担忧。她隐隐地觉得，他的担忧都因为小素。原来，他也会这么紧张一个女生。
　　“来人，把三位姑娘都送回去！”陈泽勋下令。
　　后面上来了三个士兵，王小脸一看架势不好，忙开口恳求：“陈大人，我们已答应这位老人家帮她找到孙子，君子一诺千金，我们虽妇道人家，但怎么说也是随着朝廷军队一同出来，总不能失信于人。”
　　陈泽勋知道她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话，虽然生气，但也不能当即翻脸。李祁看着两人这般僵持，出来打圆场：“陈兄，人也出来了，不如先派人把三位姑娘送回去，余下的就帮老人家找孙子，这样如何？”陈泽勋也只能叹口气，卖李祁一个面子，顺水推舟地说：“也罢，就照李兄说的办吧。”
　　王小脸看着老人家，很是放心不下，她看着陈泽勋，今晚摆明是跟他理论不得，她便把李祁拉到一边，低声对他说：“李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李祁看着她
　　“我实在放心不下老人家。不如你跟陈大人说说，让她派人把小素与萍儿先送回去，我在这陪老人家，只要找到他的孙儿我便随官兵们回去。”
　　李祁沉默，看着她，她能从他的眼里看出愠怒，也罢，她捅了这么个漏子，谁能不生气。她厚了脸皮，双手合十：“求您了，要不我回去也不安心。万一哪天又管不住自己，溜出来怎么办？”
　　他锁紧眉头，思索半晌：“那你留下，不许离开我半步!”
　　她点头：“一言为定。”
　　李祁微叹口气，走向陈泽勋，与他说了几句。后者脾气暴躁—武官果真雷厉风行—“那万一又惹出什么乱子怎么办？”李祁说了句什么，他只得叹了口气：“妇人之仁！”王小脸一听，心中早已对李祁充满了愧疚，这一句“妇人之仁”责怪的好不难听，若用在她身上也罢了，竟用在一个堂堂大男子汉身上，这话要传开了，以后李祁在将士中的威信如何树立起来？她热血冲上脑门，刚要上前给李祁瓶里，李祁正好瞅见，给了她个脸色，摇摇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陈泽勋领一半人先回营，剩下的一半由李祁带着帮老人家找孙子。李祁先从老人口中询问她的孙子一般会到哪些地方玩耍，再询问他的儿媳妇娘家在哪，问完之后便派兵分头去找，留下两个和他们一起先送老人回家。王小脸在一旁看着他有条有理的安排，不容置疑地下命令，和刚才打圆场时判若两人。现在的他，从容自信，行事果断，大方沉稳，不怒自威。王小脸觉得把所有用在官大人身上的形容词用在他身上都恰如其分。她不知道，一个那么年轻的人，竟能成熟得让她这么心动---心动？她吃惊地收回看他的眼神。不能再看下去，再看下去，她要管不住自己的心去胡思乱想了。而他和她，又怎么有可能？他终究要娶官家小姐，而她也不可能留在这一辈子。若是陷下去，只能给自己留下无奈的回忆。待一切安排妥当，他和她一起陪老人往家走。老人说的方言他和士兵们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也只有她才能听明白，和老人家交谈上几句，再由她转述给李祁。
　　老人家的房子是一间土房，打开柴门进的里边，一间屋子，里面是一张床，外面是一个灶台，灶台旁是一张小桌子，旁边摆上两张小凳子，家徒四壁。屋里没灯，他们只能借着月光看清屋子的布局。老人现在是懵了，什么也想不起来。王小脸想起什么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老人家。李祁看她准备周全一本正经的模样，本来还有的火气，此刻已消失得一干二净。老人家吃饱了，稍稍回过神来，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在村子里找人的士兵回来说没找着小孩，老人又哭了一阵。边哭边说：“俺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不容易看着俺家阿满长这么大，这又丢了。这苦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哪？”王小脸俯身耐心地劝慰老人。
　　李祁盯着她看，看她双眉微锁，手紧握着老人的手。她直起腰板看他，他立刻转开视线。她迈步出门，他条件反射的提高声调：“去哪？”说话间上来拉住了她的衣袖。看他紧张的模样，她不由得觉得好笑，说：“我看老人家院子里还有东西晾着没收回来，出去给她收收。”他跟着她出去，一步也不离。她到院子，他也跟着到院子。她伸手要搬起簸箕，他抢在她前头。她忍不住乐了，他却没好气的说：“你快进屋去！”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现在真的晚了。老人越发心急，她一直跟老人说话，分散老人的心思。这时外边传来脚步声，听得有人走进院子，一个稚嫩的童声喊道：“奶奶！”老人忙跑出去，一看是孙子，上前搂住小孩，泣不成声。把小孩找回来的士兵道清了原委，原来小孩和邻家小孩玩耍时邻家小孩告诉他他妈妈不要他，自己回娘家了。阿满心里不甘，问得自己母亲的娘家一大早便找自己的妈妈去。到了舅舅家，对方见天已不早，正打算明天把小孩送回家。还说小孩的母亲已改嫁，至于嫁到了哪，他们也不清楚。王小脸看着祖孙俩，心中不由得感到难过，小孩那天真的面容，因为回到家而开心；老人失而复得的欣慰和说不出口的苦楚，却只能随着眼泪淌下来。看着老人家衰老的体态和孩子瘦弱的身子骨，她鼻子一酸，眼泪滴落下来。小孩是天真快乐的，以后的日子那么长，上天给他的考验那么多，他那天真的快乐，还能保持多久呢？
　　李祁面色沉重，他蹲下身子，给老人家塞了些银子。老人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孙子给他们磕头。王小脸揩干了眼泪，看了眼李祁。自己动感情的表情被人逮到，他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视线。她忽的觉得心底暖暖的，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李祁扶起老人家和小孩，对他们说：“老人家您保重身体。阿满你日后要听奶奶的话，别让奶奶操心。”老人家又再跪下，连连磕头道谢。
　　把祖孙俩安顿好之后，他们从土房里出来。此时月已当空。李祁把她扶上马背，自己则牵着马走在前面。
　　她一路看着他，他却头也不抬。半天她轻声地说：“今晚谢谢你。”
　　他抬起头：“这事你做得对。为百姓排忧解难，确实是我分内之事。”说完，他又转回头看路。
　　王小脸看他的背影，不由心动，她一直这么望着，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或许从小耳濡目染，天生就适合周旋官场，或许回到常平，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子，会有很多的官家千金等着与他联姻。但今天，她看见的是一个平凡的他，有怜悯之心，有隐忍之度，动情时被人看见也会不好意思的他。一想到这，她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暖意，脸上不觉露出暖暖的笑。他的声音传来：“小莲姑娘。”
　　“啊？”她应，他叫了她的名而非姓。
　　“那晚的事我一直想向你道歉。那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她沉默。
　　“但我也有一事相求。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请先告诉我一声。不管你去哪，我都能陪你去。不要再像今晚，不辞而别。这一出国界到了奉紫过不比在穆紫，奉紫国新旧王更替，又遇政变，国势混乱。你若有个闪失，叫我如何是好？”
　　她一个怔忡，生怕自己会错意。他停下脚步，马也随着他停下，他抬起头看马背上的她，月光映出他一脸的严肃：“别让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