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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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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她对他说。
他看她,眼神里缓缓流动的,是责备和担心。
“所以,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她说,手中轻轻抚弄着他刚刚给她带上的手链,这是他为她求的平安符,“我要尽快好起来。”
她生病了,一直自信很元气的她,竟然发了场高烧,烧是很快就退了,可发烧引发的咳嗽一直没好,她知道,自己是得了咽炎,嗓子一直痒痒的,弄得她咳嗽不止。整夜整夜地咳嗽,就算是睡着也被咳醒。
她这叫水土不服,其实一直身体状况就不太好,加上那天在春临池泡了水,上岸来着了凉,才会发起高烧。
那天击鞠赛后的游园会上,男人们都聚在一起喝酒赏花吟诗作赋抒发壮志,女眷们或在湖边观鱼,或在亭中抚琴。她也夹在她们中间,先是在亭栏坐着听大家闺秀们弹琴。此时弹琴的正是刚刚说择婿便择李祁的千金大小姐。她是霍王府的郡主,名叫霍璇。她只要一动起手指,旁边都静了下来。她的琴技到底高不高王小脸不知道,在她这个外行人听来,这个小妹妹弹的这手琴,应该可以考个名牌的特长生。她弹的是什么曲子王小脸也不清楚,只见她手指在琴弦间缓缓滑动,弦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到的耳边,又带着未了的余音,她的指尖忽地一挑,拨动琴弦的频率高起来,旋律一转,由方才的低沉转为轻快,弦音如粒粒珠子落入玉盘,到得高潮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池边的女眷们也停下了嬉笑声。王小脸打量着这个让她自愧白活了20年的小妹妹,她天生有种贵气,自信满满的,周围的人仿佛都应该把她当成焦点。
就在这时,那边有人大喊:“不好,有人落水了!”
场面登时大乱,人们纷纷围至池边。落水的女孩挣扎着,浮出水面又下去,眼看着就要沉下去,池边围着的人们又急又怕,都只能惊呼“救命”。王小脸没多犹豫,动作很不雅观地爬上亭子的围栏,“扑腾”地跳下水。在学校的时候,体育课选的是游泳,本来是要练出好身材来,没想到,身材没练成,现在倒派上用场。她游到落水千金的后方,拖住她的头,费尽了吃奶的力,把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身材瘦弱的小妹妹拖上岸。
上得岸来,落水的大小姐因为吃了太多水,早已不省人事。她则坐在地上直喘气。有人从那边赶过来过来,是陈泽勋。本来围着王小脸和落水千金的人群为他让了一条道。
“她没气了!”不知谁哭着喊了句。全场“唔”的一声,一旁的大小姐们纷纷抹眼泪。王小脸想起卫生课上学过的急救常识,立刻松开落水千金的上衣,一旁一个大小姐不客气地拉住她的手:“你想干什么!”王小脸没工夫和她纠缠,甩开她的手:“我能救她!”她用一手捏住昏迷者的下巴,把她下巴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她的鼻子,俯下身子口对口给她做人工呼吸,昏迷者恢复自然呼吸后,她坐起来,用手挤压她的胸,昏迷的千金总算吐出了水,恢复了意识。王小脸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心想现在总算能安心地喘口气了。
陈泽勋眼神怪异地看着她,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李祁赶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拨开她还在滴水的发丝,问:“你没事吧?”她摇摇头,笑着说:“好得很。”他看她,又是生气又是担心。她鼻子痒痒的,打了个喷嚏,他把她扶起来,找来刚刚换下的马球服给她披上。她闻见衣服上留下他的淡淡汗味,暖流自衣襟传递至全身。她对他笑:“衣服上有味道。”他沉下脸:“有味道也披着,别着凉!”
可她真的着凉了,而且发烧,发烧之后还留下咽炎的后遗症。咳得睡不着觉,吃什么都没胃口。他现在官职在身,已经不能像原来一样,总和她在一起,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和他父亲或是访客谈公事,一天能过来看她一回已经很不容易,但他的关心她知道,他知道她爱喝黑米粥,就让厨子每天给她熬黑米粥,只要一过来,就要盯着她把药给喝了,还让人买来乌梅肉、生甘草、沙参、麦冬、桔梗、元参捣碎混匀冲水让她喝。
王小脸最近觉得自己是要憋傻了,可是又无处可去,无事可干。李祁忙起来,不能再想法子陪她玩,这么大的一个李府,别人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可从来没把她当同类。李祁的家人,她只见过不多的几面。尤其是李家长辈,她能见面的机会更少。李大人,宰相。远远地见过,人很严肃,对李祁也很冷淡。李夫人,刚回来的那天,李祁带她见了一次。李夫人举止端庄,对李祁也是淡淡地几句寒暄。倒是李夫人身边李祁称“赵姨”的女人,从看见李祁开始就一直用手帕掩着脸哭泣。
在这边呆的时间长了,一开始的新鲜感淡去,渐渐浮上水面的是漫无目的,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无所事事。等着李祁过来成了她过日子的盼头,她唯一的乐趣。和他在一起,是她一天最快乐的时候,仿佛他在的时候,她咳嗽也没那么严重了。他不在的时候,她就郁郁寡欢,吃也吃不下,谁也睡不香。她不能想像,如果没有李祁,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今天,他跟他说皇上到庙里祈福,朝中的大臣都陪同着去了,他也去了。他给她带回了件小礼物。
她问他是什么,他让她闭上眼睛,双眼里闪烁着小孩一样天真的光芒,就像准备了一天,就等着妈妈下班回家给她一份惊喜一样。她不禁心动,听话地闭上眼,因为她知道那样他也会高兴。他执起她的手,将一样东西套入她的手腕,浑厚温凉的触感透过手臂的皮肤传来,睁开眼,是手链。
“这是沉香木手链,”他说,带着孩子气的成就感,“我今天给你求的,戴着它能保平安。”
“保什么平安?”她不在乎地接口。
“你做事太冲动,总让人放心不下。”他说。
“人命关天,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她说,“再说,我这不是没事了?”
他火气稍稍上来:“第一次险些送命,第二次病了那么长时间,这叫没事?”
看他无缘无故发火,她知道他关心自己,她一阵感动,低低地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我要尽快好起来。”
是吃药的缘故还是带上平安符的缘故或是意志力的作用,她的病竟真的很快好了。李祁说有份差事,他得出一趟远门,出门前他带她去逛了逛集市。
他们一早就出门,早饭也没吃。常平分为内外城,内城是宫城,外城就是百姓生活的地方。整个常平是里坊布局,共有平平正正的108坊。有东市和西市两大集市,集市里汇集了天下珍奇,人来人往。李祁家住东面,于是他把她带到了离家近的东市。他说带她吃好吃的。好吃的?在李家吃的山珍海味,她不知道对自己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宰相家的厨子做的菜更好吃的。他把她拉到一辆推车前,车上挂着“煎饼”的招牌。他要了两套,她咬一口,又香又软又脆,口感很好。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满脸幸福的模样,真的好吃。她果真是天下第一馋,被室友们封为大胃王,只要有吃的,就能笑的很满足,很开心。
他笑,抬手过来,轻轻定住她的下巴,食指为她擦去嘴角的葱屑。
她心跳差点漏掉一拍。虽然两人亲密无间,但是他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让她心动不已。
半天之后才想起说什么:“你怎么也吃这种路边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很神秘地说:“我们平日都吃这个做早饭。听说圣上曾下令禁止朝廷官员早上在街边买煎饼,但禁不住。一来早朝时间太赶,二来煎饼的味道太诱人。”
她脑中浮现一个个身穿官府的官员在地边摊吃煎饼的模样。果真不和谐,难怪这种风气该和谐掉。她边吃边乐。他看她这模样也笑了。
“你笑什么?”她问。
“我笑你,”他说,“真傻”
她又冲他胸口给他一肘,他避开了。“兵不厌诈。”他笑。
她嘟起嘴径直往前走,不理睬他,他却上前,非得拉着她的手。
他带她绕过了几个店面,来到一个装潢讲究的大店铺。店里的人看见他忙出来迎接:“李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他点点头。“金师傅在吗?”
“在在在。”那人点头哈腰道。
说话间从里屋走出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李大人。”
李祁向其作揖:“金师傅。”
“大人请随我来。”老者示意道。
王小脸心想在店里找张椅子坐着等李祁,他却偕着她进去。金师傅从打开一个橱子,从顶格取出一个木盒子,放在他们前面的桌上,打开。王小脸眼前亮光晃过,是一枚戒指。流线型的指环,典雅柔和。流线的交合处,镶嵌着大小两枚心形的纯白水晶。这两枚水晶比第一次在集市上看见的那枚戒指上的水晶更纯净更明亮。更让王小脸吃惊的是,戒身上刻着“I Love You”的字样。她看着他,他回望她,宠溺地笑。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在回廊里交谈时,她跟他说的话,他知道她平时都爱拿出手机看壁纸的照片,她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观察得这么仔细,这么用心。心底最深处的那块地方,柔柔地痛着。
李祁取出戒指,左手执起她的左手,右手将戒指套入她的中指。动作那么轻柔,可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她感觉到他的指尖,有些微颤。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也转过头,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你说过,在你们那,有婚约的男女互赠戒指。”他说,双眼锁着她,恳切的,期待的。
他是……在向她求婚吗?他是要和她私订终生?她一时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世界的王小莲不知道到哪找亲人,如果要和一个男子过一辈子,也只能她自己给自己拿主意;这个世界的王小莲已经20岁,早过了适婚的年纪。可是,她王小脸呢?她能一辈子都做王小莲么?但万一,她这辈子都得做王小莲,留在这个世界,她除了嫁人生子,还能做什么?
她看着李祁,越看越是心动。可是,现在就算对自己承认爱上他又很别扭,对她来说,爱情是这个年龄的阅历承载不起的承诺。20年来自己的人生轨迹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是朝着这个目标。她在原来那个世界的路还没开始,难道此刻就要开始这么大的一个转折?
他执着她的手:“从今往后,我李祁心里只装小莲一人,不离不弃。”
她看他,心中翻滚着千层浪。双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她心中有个疑问,想求一签以解心中之惑。
他把她带到了寺庙。寺庙是在城外的一座山上,庙中有位高僧,山也因此成名,在民间被称为仙山。寺庙里香火缭绕,佛音萦耳。她为自己求得一支姻缘签。签文是:“问仙须要酬天地,百事如心定有利;果能春秋两处好,龙虎呈祥,风云际会。”
庙中高僧为她解签,说是“初时必有异事,到底团圆耳”。
李祁在庙中求得一副锁,他将它锁在了香炉边,他说,他求佛祖把她锁在他身边,一辈子不分离。
出得寺庙,她心事重重。
李祁握住了她的手,五指紧扣着她的:“他说是初时有异事,咱俩从相识到现在,异事还少么?任它再多变故,也不能将你我分开。”
她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心中安稳许多,可是,求了一签,心中仍像悬着什么。
“李祁,”她开口,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可是她不想对他撒谎。
他看她,眼里漾满了宠爱和笑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也只能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的眼神开始沉下来,疑惑地探询着。
“我心里只有你,可是现在还不能与你私定终生。我有很多事没做,我还要念书,我还有自己的人生目标,我不能现在就停下来,停在这个我不知道是什么世界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他能听明白么?她心痛地想,她不想让他失望,可是,她欺骗不了自己,让自己相信她可以毫无遗憾地为自己做出这么一个重大的决定。她不想让她和他的感情留下任何不真诚的裂痕。
她要离开他?他一心想要把她留在他身边,永远和她在一起,可她却说她会离开他。他的笑凝住,手缓缓地松开。她从他的眼里读到了受伤的黯然和失落。
“李祁……”她还能说什么,此时说什么都只能是伤害。从他掌心松开的手,泛着凉意。
那是李祁见王小莲的最后一面。第二天,他出了远门数月未归,回家后,得知父母已为他与霍王府千金定下婚事。他去找王小莲,屋里只剩下他为她求的手链。离了她的体温,没有生命的沉香木冰冷地躺在桌上。
他发了疯地找遍整个常平,但却找不到她的任何踪迹;他去过奉紫,她不在那;他回到最初看见她的南疆,不见一丝她的痕迹。
她在哪?无依无靠的她能去哪?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仍不见她的踪影,她会不会遭遇不测?他不敢往下想。他说过他不会离开她,可是却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她身边。现在她走了,他的生命顿时暗无天日。“小莲!”他悔恨万分地冲着没有任何回应的天地呐喊。
李铭宇醒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又是那个梦。梦醒后,心照旧像绞了似的做疼。那一世的悲哀太沉,直到现在还解不了。大一开学第一天重见王小脸的第一眼,他的心就一直空了一个口子。如果没见到她,他会不会就不用像现在这般的痛苦?李祁的哀伤只是孟婆汤里随瞬即逝的凡尘幻象。可是,如今再与她咫尺相交,那种命定的感觉让他没有后悔的遗地。大一的第一个冬天,他在足球场比赛,一直戴在腕上的沉香木手链无意遗落在球场上,不料那晚下了场雪,第二天他到球场找手链时碰见她,她和室友们在一起,打打闹闹。一群女生,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眼神就一直随她而动。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觉得熟悉,他似乎能猜出接下来她会如何拨开额前的刘海,她会怎样仰头傻傻地大笑。听见她们争执着要合影却没一个人愿意出来拍照,他自告奋勇,镜头里她的笑脸太明媚,无论他的焦距如何专注地只地对准她一人,心里仍旧觉得空荡荡的。大一那年辩论赛的决赛上,他不经意看见了台下身穿白色T恤的她,心竟止不住地变快了节奏。一直自信的冷静竟险些在那一刻失去逻辑,待他发觉她的眼神一直看着咄咄逼人的对方辩手,他暗暗下了决心要让她看见自己。那次比赛,最后成了他的个人秀,重要关头,他问了对方沉默的问题,全场掌声响起。他看见她在鼓掌,整个会场,此时只剩下她那抹纯净的颜色,他认出她,她就是大学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女生,她就是那个他忍不住一直对焦的女生。一年前救了她,他终于明白空着的那个口子原来是深不见底的遗憾,那个他见了第一眼就觉得像是认识了一生的女孩,原来是他心底的执念,但愿哪日重逢,再不轻易松手。大学第一次遇见她之后梦里出现的一切此时都找到了答案。他将家传的手链留在她枕边,那日的沉香木竟透着温温的暖意,他知道,它找到了自己的主人,而他的心,也找回了牵挂。他想方设法地留在她身边,只为能远远地看她。他的心越来越不知道满足,他想她的笑独自对他绽放,他想,或许,他还能再走到她身边,或许,她的心里还藏着那个曾经与她十指紧扣的李祁。他找辩论赛的借口和她联系;对文学一知半解的他在文学课老师面前当个勤奋好学的学生,只为能在讨论时拜托老师把他和她分到一组,能让他再有机会和她在一起。不在她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停地想她,在她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他更想念她的笑,她的眼,她的手,她的声音和她发间的清香。他总要忍不住对她说他有多想她,可他不能告诉她他的思念,小莲离开了他,他不知道,想起了小莲的王小脸会不会也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