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烟拢月燕归华》青间

54、耳光

　　沈府所在的街道是京中最好的地段，府门前道路宽敞整洁，不喧哗，但离热闹的主街却不远。燕归午休之后，将沈烟送到沈府大门就忙着巡街去了。
　　此刻沈府中，主母何月芸忙着树立自己贤良温善的形象，每天如同衙门里当值的官差，准时准点的出现在沈目出钱给她搭的粥棚处，一碗一碗地给吃不上饭的百姓盛粥。
　　当家的沈目作为左丞相，正在政事堂和一屋子官员商议、处理政事，偌大的沈相府，只有沈镜华一个人在，沈烟刚迈了一只脚踏进府门，不知是那个腿快的，就给沈镜华报了信，被她堵在了回院子的小径上。
　　铺着石板的小径上，落雪打扫的干干净净，细微处就可体现出权贵人家的好处，主子们万事不愁，下雪了，不消片刻，奴仆就会把院子扫的干干净净，完全不用担心踏雪而行，弄湿了鞋袜。
　　府中没有外人，沈镜华也不做伪装亲切的样子，站在沈烟对面死盯着，不过沈烟就当没看到，站在那里等她让路，就不信沈镜华能干站着。
　　拦路挑衅被无视，这让沈镜华怒火上头，说话也阴阳怪气：
　　“姐姐这是去了哪里？燕王爷如今忙着巡视街道，怎能劳动王爷送姐姐回家呢？误了公事，皇上那里没法交差呀？”
　　现下无事做，正午过后，阳光正当头，院子里也不冷，沈烟想着气气这丫头逗趣儿，说：
　　“哎呀，这巡街恰好巡到咱们沈府所在的街道，有何不可吗？还是说，妹妹羡慕我找了个丰神俊朗，能力出众的未婚夫呢？”边说还十分欠揍地眨眼看向沈镜华。
　　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沈镜华的相貌是超出她娘很多了，不过这性子嘛，点火就炸，一点也没把何月芸善于隐忍的性格继承下来。
　　这不，沈烟才就着话头刺她一句，沈镜华就变了脸色，五官气得微微变形，嫩葱一般的手指指着沈烟，怒道：
　　“你得意个什么劲！我以后的夫君肯定比你强！你不过是运气好，救了燕王爷一命，王爷肯定是因为想报恩，才不得不娶你为妻，王爷根本就不喜欢你！”
　　沈镜华的心思还是太浅了，等她说出‘我以后的夫君肯定比你强’这句话，她身后的侍女都变了脸色，恨不得堵上她胡言乱语的嘴，偏偏碍于上下尊卑，只能轻轻拽一拽她的袖子，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可沈镜华又是个自大不听劝的性子，“啪”地一下，用力打开侍女的手，那侍女想来是一等侍女，不做粗活，小手细腻白嫩，一下子就染上了红手印，却咬紧了嘴不敢痛呼出声，现下忍一忍，好过回去之后又要挨打。
　　虽说在封建社会里，奴仆是主人的所有物，打杀都可，但沈烟还是厌恶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行为，不过，仆随主性，沈镜华的侍女也不是什么善茬，她劝告沈镜华不要说下去，也是因为得了何月芸的吩咐。
　　她沈镜华既敢来挑衅，沈烟也没得怕的，反问道：
　　“燕王已是亲王位，你未来的夫君既然要比亲王还尊贵，整个大燕也只有储君和天子了，呀！”说着，还做作地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莫非妹妹神机妙算，竟然能预知圣上所思所想？”
　　皇权至高无上，私自揣度圣意可是犯了大忌讳的，沈烟一句反问，堵得沈镜华脸色发青，落雪的冬日里竟是骇出了冷汗，眼神飘忽，意识到自己失言：
　　“你...你胡说什么？！我看你是出门一趟脑子冻坏了，我才不与你浪费口舌！”扭头招呼侍女，“我们走！”
　　带着一串侍女急急远走，背影充满了落荒而逃的滋味。
　　蝶恋一个没忍住，捧着肚子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姑娘，这是不是您之前说过的战五渣？”
　　就连脸上一向没有过多表情的长歌也弯了嘴角，沈烟嗤笑一声，说：
　　“是啊，沈镜华这点道行，比她娘差远了，是战五渣中的战五渣呀！”
　　“哈哈，姑娘总结的太精辟了！本事没有，偏偏自不量力，三言两语就被您怼得仓皇而逃，渣渣！”
　　抬眼望了一眼高高的太阳，光芒似乎比方才更耀眼了，沈烟摇摇头，长叹一声，心说：‘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黄昏日落，气温骤然冷了下来，粥棚处的伙计留下收拾用过的器具，讨粥的人也三五成群地往善堂，或其他临时住所走去，街上的人渐渐减少。
　　累了一天的何月芸坐在马车上，任侍女揉捏着酸软的肩膀胳膊，从没做过重活的她昏昏欲睡，维持了一天的笑容，此时两颊微微发酸，撕掉伪装，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无论是闺中时光，还是在相府里，何月芸过得都是娇小姐的生活，被沈烟设计丢了正室头衔，此番谋求太后懿旨，无论是钱财还是精力，何月芸付出颇多。
　　服务平民，让她的心情不是特别愉悦。
　　等她回到院子，没喝上一口热茶，就听见她那个宝贝女儿，扯着嗓子，声音委屈又气恼喊：“娘！”
　　一连十数日都顶着寒风，一碗一碗地盛粥，两条胳膊累得瘫软，但太后懿旨虽然下了，却不能立刻撤掉粥棚，贤夫人的样子照旧扮演着，每日回府脑袋昏沉沉的，不如从前伶俐。
　　沈镜华尖细地嗓音，吵得何月芸额角胀痛，偏偏是捧在手心养大的闺女，何月芸再疲乏，也得打起精神来安抚她。
　　“怎么了华儿？”
　　“娘！沈烟那个小贝戋人！今日出言羞辱我，娘，您替女儿教训她！”沈镜华撒娇圈着何月芸手臂，没顾及她的劳累，反叫她的胳膊酸疼起来。
　　何月芸抽出手臂，反手拍拍沈镜华手背，挪挪身子不叫沈镜华靠着，询问道：
　　“娘这段时日忙着施粥，忽略了你，怎么还和沈烟对上了？”
　　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养了沈烟这么些年，虽说看不上眼，但沈烟是个你不招惹我，我权当看不见的性格，断不会主动去惹沈镜华。
　　果不其然，何月芸刚问出口，沈镜华肉眼可见的僵了身子，眼底透着心虚，支支吾吾不肯说话，何月芸一股自心中暗火燃起，拧眉厉目，看向跟着沈镜华一起过来的侍女：
　　“云舒，你来说！”
　　严厉的嗓音吓得沈镜华主仆二人一哆嗦，云舒立马跪在地上，如实禀告：
　　“回夫人的话，今日午后二小姐与大小姐在府中起了口角，二...二小姐说以后的夫君比大小姐强，大小姐说‘能比燕王亲王身份高一等的，除了储君就是天子’，说二小姐私自揣度圣意，二小姐辩不过大小姐歪理，只能回了院子生闷气...”
　　云舒一五一十地将姐妹二人的对话复述出来，话尾为了自家主子辩护，硬说沈烟是歪理。
　　但何月芸在后宅这么些年，能听不出来吗？云舒越说，何月芸越恼火，按捺不住脾气，更怨三番五次告诫女儿的话，被女儿当做耳旁风，气得发抖，反手一个耳光把沈镜华扇得跌坐在地。
　　从小到大，沈镜华就是沈目夫妻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打人不打脸，一直疼爱自己的母亲突然以最羞辱人的方式打了自己，沈镜华捂着脸震惊又伤心，嘴巴一扁，泪珠从眼眶滚落，说话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娘，你打我？”
　　怒气上头，何月芸也不觉得抬不起胳膊了，打完沈镜华，又十分用力地狂拍桌子，桌上放着的茶具跟着抖三抖，“咣咣”作响，云舒吓得趴伏在地，头快埋到地下。
　　沈家最终的目的就是将沈镜华培养成皇后，让沈家成为皇帝岳家。这可能也是京中每户有女儿的权贵心中所想，但，这能说出口吗？根本不能！谁敢如此放肆？！
　　天子发妻，一国之母，位尊权重，人选的指向，只能由帝后、储君决定，身为臣子，你若把自己女儿想当皇后的想法宣之于众，不用帝王旨意惩戒，有相同想法的世家权贵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撕碎！
　　打完这一耳光，何月芸也后悔了，这一巴掌用了大力气，她手心现在还阵阵发麻，但也只能咬着牙训斥闺女，
　　“娘告诉过你多少遍！这种事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不能！沈烟本就把咱们母女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你是疯了不成！上赶着送把柄吗？！”
　　沈镜华呜呜哭着，被打得委屈抽噎，反驳道：
　　“我说的有错吗？！您和爹本就是这么打算的，从小你们就告诉我，我将来会母仪天下！沈烟现在那么嚣张，不就是倚仗燕王的身份吗，我看不过去，说说怎么了？！”
　　不知悔改，死不认错，何月芸气得发昏，扬手就想再给她一巴掌，岂料身子刚离了椅面，两眼一花，就要栽倒，还好身边的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何月芸腰身，把她带回扶手内，何月芸难受的低吟出声。
　　沈镜华见状，也顾不上擦流了满脸的鼻涕泪水，急急跪到何月芸腿边，心焦地很：
　　“娘，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短暂的眩晕过后，何月芸明白是怎么回事，劳累过度，加上未及时用饭，体力不支再生了急火，这才犯了晕症。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花一般的闺女哭得惨样，小手还紧紧握着自己，虽然不听话，但还是心疼自己这个娘的，心里越发后悔方才那一巴掌，勉力抬手摸摸沈镜华微微肿起的脸颊，语气不似方才恼怒，柔声问：
　　“打疼了吧？”
　　沈镜华哭着摇头：
　　“不疼的，娘，我不疼，女儿错了，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您该受罪了，呜呜，女儿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