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华池 ...
-
“是呀是呀,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白吃饭的,”她双眼微眯,挑着唇角冷笑了下,“只可惜,这天底下就没有白吃的饭,连亲爹给的也一样!”
我还是第一次看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乍看还真有那么点儿豪门执绔的味道,小说里怎么形容来着?对了,邪肆狷狂。我忍着笑安慰她:“你这不是还收着房租呢么,现在大环境不好,各行各业都不好做,等过几年,经济回暖了,小企业的日子没这么难捱了,商业地产自然就有机会了。”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再等下去……”她顿住,叹了口气道:“再等下去眼尾纹都要出来了。”
我正夹着片金枪鱼蘸芥末,闻言不由顿了顿,奇怪地看她一眼。要知道,除了初二那天她被刚转来的体育老师拒绝那回,我还从没听过她叹气呢,如今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想必是真遇到了难事儿了。我干脆放下筷子,拿小毛巾擦了擦手,“说说看。”
她拿起酒杯,把只抿了两下的一整杯酒全都喝了,又长长叹了口气,看了看我,却忽然笑了,倒也并没有比哭难看,“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相亲么,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还就不信了,一次都赢不了你?”
“赢什么?谁先结婚?这事儿你还真就赢不了我。”刚才的鱼片全都泡在了酱碟儿里,我另取一片沾了点酱油,待吃完了,拿毛巾按了按嘴角,这才慢悠悠道:“不过你要真那么着急把这块地盘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真的?”苍敏一下来了精神,忙又夹了片刺身,蘸好酱料放我碟里,“你快说。”
“下面。”我朝下指了指。
“下面?”她低头在榻榻米上找了一圈,而后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地铁。”我直接道:“这条线路早有规划,因为跨省要协调的东西太多才一直没公开招标。你这样,把底下几层停车场的空间划出一部分来,再疏通一下,倘若坤宁大道站就设在你们脚下,出入口就通过你们商场……你是学商科的,这其中的好处自然比我清楚。”
“可是……这一片当初投入那么多都没发展起来,弄得工业不工业,商业不商业,金融更是挨不上边儿,现在又肯花大价钱造地铁?”
“就是不伦不类才要继续投入嘛,明年就是选举年,这可是大政绩,你说呢?”
苍敏想了想,用力点头,凑过来问:“那这事儿要去哪里敲门?”
仿佛应和她的话,小包间的门上响起了两下轻缓克制的敲门声,隔了一会儿后,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我第一次见到华池是在一楼出入口处的玄关,他正被一个身材油腻的中年男人半搂半抱着,往外走。那也是我第一次来到曲岸浮香。
隆冬天气,室内只是温暖如春,靠墙挖就的小水池底下铺着暗灰色的卵石,大荷花缸里栽着睡莲,深碧色的莲叶随细微的水流微微晃动,露出躲在下面嬉戏玩耍的锦鲤。他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径直摔进池中。
那响动挺大的,我被吓了一跳,好奇地看过去,连亲自带我参观会所的陈曲言也停止了介绍。
男生女相,伶俐风流。这是他第一眼给我的印象,纯白色的休闲衬衫飘起一角,衬着他纸一般的脸色,仿佛莲叶间开出的白莲,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错觉。却又转瞬开败了似的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颤抖得像是秋风里枯萎的花。
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怎么这么不小心?”中年男人的口音听起来有些怪异,咬字很重,几乎每吐出一个词都必得停顿一下,“去换衣服,我在这里等你。”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复下来,一手扶着荷花缸像是想要站起来,却在下一秒又跌坐回去,惊得刚试探着朝他游近的鱼儿又纷纷蹿到水底。他又咳了两声,抽着冷气,虚弱地说:“好像……扭到脚了,对不起野田先生,今天可能……不能陪您了。”
“起不来吗?”男人阴沉着脸,对取车回来的司机说:“去帮帮他。”
“嗨!”司机答应了一声,走至水池边蹲下,探手就抓住他头发,不由分说地往上拖。
男生疼得忍不住闷哼,手脚并用地顺着力道往上爬,上岸时早已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水是汗,亦或是泪。纯棉的布料贴服在肌肤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线条,抱着双腿瑟瑟发抖的模样任什么人看了都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
然而日本人显然是没有心的,只冷冷道:“衣服湿了就要脱下来,在这里脱还是去我车上?”
“我……我回……”
“去帮帮他。”野田对司机说。
“嗨!”司机仍只是短促有力地答应了,又蹲下去,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我心里的火再压不住,冷笑道:“最近网上到处都在喊着抵制日货,陈总这儿倒是独树一帜呢,怎么曲岸浮香吸纳会员都不看国籍的吗?我好像听说陆叔叔就最讨厌日本人的吧?”
最后一句当然是胡说的,作为陆副市长的情妇,陈曲言也不知陪他去过多少次岛国“公出”了。然而她既不能反驳也不能承认,只能尴尬地笑笑,又歉意地朝我点一点头,踩着细高跟过去了,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日语。
野田似乎没想到她会插手,很有些恼怒地与她争辩了几句,只是在她说了什么之后明显就消了气焰,眼含恶意地盯着地上的男生看了一小会儿,带着司机走了。陈曲言脸上至始至终带着合体的微笑,客客气气地将他二人送出门。
男生快速收拢被扯破的衬衫,还是露出了青紫的手腕和一小片苍白的肌肤,他余悸未消地往左右看看,视线最后定格在我身上,目光颤抖又无助,像是一只被遗弃了的小狗。
然而现在想想,那眼神更像一只狐狸。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茶室,他突然又突兀地闯进来,一点也不像今天这样,彬彬有礼的样子。
.
仿佛天道循环,他今日又是穿着一件休闲的白色衬衫,配米色九分裤,纯白色的运动鞋上面裸.露出一小段脚踝,瘦瘦的,筋骨分明。进门先脱了鞋,走至桌边,用日本人的那种方式挨着我正坐下,赔笑道:“是我来晚了,对不住对不住,我自罚三杯。”说罢拿起我的酒杯,见有酒,便仰头喝了。
“诶我说,”苍敏又开始拿筷子敲碗,“哪有这样罚酒的,都还没倒满呢!这是你们曲岸的规矩?”
他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开口的意思,便又笑了道:“敏小姐说的是,是华池不懂规矩,那刚才的不算,再罚再罚。”
有小服务员进来添碗筷,我对她说:“去拿只干净杯子给我。”
华池已经又喝过一杯,声音略有点哑,“别生气别生气,”他拉住我左手,想了想,又改为双手握住,合进手心,放在他膝上,“我一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了,你知道的,我现在基本不来会所的……要不这样,你说怎么罚,保证罚到你气消好不好?”
我皱了皱眉,对苍敏道:“你先上去泡澡。”
“嗷呦……”苍敏夸张地拖着长音,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什么惩罚还得背着人呀,要不要我顺便叫人送几样儿工具过来?”
华池瞬间红了脸,低下头,眼神飘忽着不知该往哪儿放,指尖不自觉地抖了下。
我的眉皱得愈发紧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走,我说几句话就过去。”
苍敏吐了下舌头,朝华池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门一关我就抽回手。刚才说到工具的时候他手心出了点儿汗,而我多少有些洁癖,若在以往,什么杯子啊细汗啊不过是个调情的手段,如今却只觉浑身不舒服,便又拿起毛巾擦手。
他应该看出我是真的不高兴,两手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绞了绞,呼吸也有点急,“我……真不是故意迟到的……”他期期艾艾地望着我,俯下身,将头搁到我膝盖上,“原谅我吧,要不我明天就搬这附近住好不好?”
我是侧身坐着的,两条小腿叠在一起,被他抱了个满怀。隔着薄薄的丝袜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突出的锁骨和温热的气息,这让我又想起了那天的茶室。
两片厚实的实木板子拼成十字形状,支撑起小小的圆形台面,能给他藏身的地方就只有那扇形的一角。那时他也是这样可怜又弱小地蜷缩在里面,当我和野田对峙的时候,就悄悄地抱住我的小腿,将头搁在膝盖上。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淡淡道:“野田一郎金融诈骗的案子已经判了,这周就会被遣送回国,以后都没办法再找你麻烦了。”
他抬头,黑白分明的眼里光彩琉璃,“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我摸了摸他右眼角深红色的泪痣,那个让我一度十分迷恋的地方,突然问:“怎么爷爷连这点小事儿都不帮你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