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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四(下) 该来的总会 ...

  •   等不到曲大小组叫自家司机来接人接车,冲出去打车直奔徐汇,直到车在他从小长大的小区门口停下,他越过重楼看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窗口时,才算感到一丝冷意——他把外套忘在日料店的包间里了。
      他冲回来是要干嘛的?跟父亲摊牌吗?他敢吗?站在楼口,赵启平觉得他好像腾在半空看,且很想把那个转磨的自己暴打一通,然后骂他是个怂包。
      可是下一秒又觉得抬头能看见另一个飘在半空冷笑的自己心里说你不是想暴打我一顿你来啊你怎么不动手?
      这是要精神分裂啊?!
      赵启平看看表,10点半,离老赵熄灯还有半小时。他又转两圈,咬牙跺脚,今天豁出去了。
      事实上如果谭宗明在,就会知道那天下车的小赵一点都不壮士,今晚这个才真正有一去不复还的架势。
      老赵开门看到小赵有一刹那的愣怔,然而并没有说什么,后退一步让他进屋,只说了句,“你的被子在顶橱里,自己拿吧。”
      “爸——”赵启平默默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勇气值,语声涩涩。
      老赵抬眼看他,然后转回客厅的藤椅上坐下,“坐吧。”
      赵启平没敢坐,就靠在最外面一张餐椅上,后背挺得笔直,“爸,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老赵脸色十分平静。
      “谈,谈谈您对我的看法。”小赵底气已经虚得稀碎。
      “我对你看法?哪方面的?”
      “就,就各个方面的。”
      “工作吗?我听你们院长说你做得不错,除了处理医患关系上差点稳重,别的都够得上副主任医师的标准。”
      “爸,您是不是想说其实我做得还不够,应该能做得更好?”赵启平鼻腔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意,连带给他快到头的勇气档充了值。
      “你确实能做得更好。”老赵连眼皮也没有抬。
      “您夸我一句很难吗?”赵启平从头发到指甲都带出了委屈地控诉的味道,老赵终于抬眼望着他,表情有点迷惑。
      “这么多年,从我记事到现在,您从来都告诉我‘不够好’‘还能更好’,我就想知道,在您心里,我真的一直都‘不够好’是吗?您其实从来没觉得我作为儿子能让您骄傲是吗?”泪意涌上来,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到底想说什么?”老赵的声音严厉起来,这是需要赵启平闭嘴的前兆。
      “我想说,到底要我怎么样您才会跟我说一句‘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我不满意还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吗?你去问问你们院长我是怎么说的!”老赵的怒气铺洒在空气里,赵启平抖得更厉害。
      “您能当面告诉我吗?您要真的觉得我可以,您就当面告诉我,行吗?”
      “你自己的工作尽职做好,整那些没用的干什么?明天不用上班吗?去洗漱睡觉!”
      “爸——”赵启平嘴唇抖得几乎发不出成形的音来。
      老赵暴立而起:“赵启平,你不要登鼻子上脸,你自己做出那些事来,还想要我说什么,脸都给你丢尽了,你是非要气死我吗?!”
      眼泪滑出眼眶,终于还是来了,这句话赵启平在想像里模拟了无数次,加在一起的破坏值也及不上真实甩过来的百分之一,“所以,不管我多努力,这件事让您丢脸了,您就宁可没有我这个儿子,是吗?”每个字都在赵启平打战的牙齿之间挤出来,却因为夜半的安静而个个清晰。
      老赵半天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晕黄灯影里对峙着,赵启平觉得不只下巴在抖,脸在抖,手在抖,膝盖也在抖,可能下一秒钟就要跪到地上一样,他咬住下唇,手死死地抓住椅背,指节都青白。
      老赵突然重重地叹口气,说,“你是成年人,生活是你自己的,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我早就管不了你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天不早了,去睡觉吧。”说完,便径自回卧室了。
      赵启平死死盯住父亲父亲关上房门落锁,慢慢地蹲下来,抱住发抖的双腿。好冷,谭宗明,我好想你,赵启平没有声音地对自己说。
      他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抖停下来,才起身离开,回自己的家。
      第二天,赵启平请假没去上班,赖在床上发呆。回想起十几个小时前的对峙,心里还是冰凉的,可在冰凉之外反而呈现出一股轻松感:他确实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激烈地面对过自己的情绪了。曲筱绡说得没错,他一直端着,他是赵启平,他是品学兼优乖巧听话的“别人家的孩子”。不累吗?累啊,怎么能不累,只是他从来不承认罢了。要想做戏做得像就得先骗过自己,他还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如果进娱乐圈,说不定能靠演技红起来。
      敲门声传来,吓他一跳。凉夏休班,看到赵启平外套放在客厅里,车钥匙也扔在桌上,知道他没走。
      “你几点回来的?我昨天失眠十二点才睡下,都没见你回来。”凉夏不等赵启平说话,顾自坐在他身边,问他。
      赵启平挪挪身子让出多一点地方让凉夏坐得更舒服点,半天才慢慢地说,“我昨晚去爸那儿了。”
      凉夏一僵,转头看他,“啊?你,你去,你去他那干嘛?”
      赵启平淡淡一笑,“我去出柜。”
      凉夏瞪大眼睛,张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真的——你真的,不是吧?”
      沉默。凉夏盯着赵启平看半天,没看出什么端倪,还是问道:“那,他怎么说?”
      “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凉夏撇嘴,“也是,还能怎么说,无非就是丢脸没出息什么的呗。”凉夏说着把头靠在赵启平肩上蹭着,“其实你何必非得跟他说,难道你还指望他能笑着祝福你和谭哥啊?”
      “也是呵,不用想都知道不可能,他没直接把我打出来我已经算留情了。”赵启平苦笑。凉夏心口一酸,以她不到十八岁的记忆,自己这个哥哥,太介意自己是个“好孩子”这件事,以至于父亲都觉得他懂事是应该是必须的。她叹口气,抱着他的胳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夏夏,你还在怪爸妈吗?”过了半天,赵启平忽然问她。
      “我不知道上一回过这些年是怎么想的,现在的我肯定怪他们啊,”凉夏歪着头,“他们觉得是他们大人的事儿就能擅自决定,结果我们仨的生活全都天翻地覆了。难道我们三个人各自的生活态度里没有他们影响吗?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承担,还要来怪别人丢他的脸,如果成年就是指这么拐弯抹角地推卸责任,那我永远也不想成年。”
      赵启平揉揉凉夏的头发,微笑道,“是啊,成年人的世界真不怎么样,要是我们都能不成年就好了。”
      “赵平平,”凉夏坐正了身子,用非常少有的严肃脸孔对着赵启平,“你干嘛非跟自己过不去?”
      “跟自己过不去?我哪有——”
      赵启平想偏头却被凉夏托住腮帮子,她又说,“你没有吗?你干嘛去跟老头子说?你敢说你不是想让他认可你没做错什么吗?他认可你有用吗?你自己不认可自己!”凉夏激动起来,声音升高语调变急,“你自己就认为你做的都是错的,老头子就算认可你也赶不走你心里那点愧疚好么?你清醒一点,别拉老头子来当挡箭牌!”
      赵启平被凉夏吼呆了,他一向反应良好的脑子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句子能供他此刻使用,因为他想反驳,因为他反驳不了,因为凉夏说对了。
      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他需要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个认可来对抗自己,他在跟自己过不去。
      “你干嘛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他不知道。
      “赵平平,你看着我!”凉夏没打算就此做罢,“谭哥爱你谭哥有错吗?你爱谭哥你有错吗?你俩都是男人是你俩自己选的吗?性别相同怎么了?你们俩自己乐意跟别人有个屁关系?你到底在乎什么?别人心里盘算什么小九九还是你自己心里开不开心舒不舒坦?谁看不惯让他滚蛋!吃他家米喝他家水了吗凭什么管你?!”
      凉夏深吸口气咽口唾沫继续道,“当然老头子不一样,肯定不能让老头子滚蛋,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他把你养大不代表他可以对你的人生指手划脚,再说他自己的婚姻搞成那个德性有什么资格说你。”凉夏两手放在赵启平肩膀上,几乎有点语重心长的意味,“别人脑子有SHIT想拿所谓的道德来当绑架绳咱也改变不了,可咱自己不能犯傻把自己往绳里送。我的亲哥啊,你跟谭哥在一起改变不了你爱老头子的事实,老头子自己非要别扭那是他的事儿,不能因为这个毁了你跟谭哥一生的幸福啊。”
      赵启平望着凉夏的眼睛,里面满满的希望他能幸福的暖意激荡着他胸口的酸意。他慢慢地深呼吸将酸意压下去,抬起两手也搭住凉夏的肩膀,嘴角弯起来说道,“我的好妹妹,你真的还没成年吗?”
      “嘁,你们成年人弯弯绕太多了,这也琢磨那也顾忌怎么可能像我这么坦白直接?”凉夏斜眼觑他,“爱一个人是件多美好的事儿啊,不能用这些世俗的烂泥去亵渎它,你说是不?”
      周五下午,从八点钟开始接连开了四个会议的谭宗明终于得了一点点时间的喘息之机。他非常忙,忙到每天放下工作倒头就睡醒来第一时间就重新投入工作,忙到晟煊整体变成一部高速运转的机器。
      谭宗明不敢停,停下来就忍不住想打电话给赵启平,想问他到底要怎么样。这样的冲动很不成熟很不理性很不谭宗明,但是去他妈的成熟理性,他的爱人在作茧自缚的漩涡里痛苦挣扎他却只能死守界限按兵不动,牙根儿都能咬出血来要成熟稳重有个屁用。
      小狐狸打定主意要独个儿处理,好吧,他把咬出来血沫子都咽了继续忍。
      谭宗明撑住发涨的额头让助理给自己重新冲杯咖啡,开始浏览下个会议的材料。手机响起来,屏幕上的抱着臂的小狐狸像要跳出来一样。
      “喂,平平,你还好吗?”谭宗明连呼吸都在打战,既怕听筒里突然变成忙音,又怕听到最想听到的声音说出最不想听的话。
      “谭宗明,我想你。”赵启平的声音非常软非常慢,有种特意要说得这么慢来显示郑重的感觉。
      “你在哪儿?我马上来找你。”谭宗明起身就要拿车钥匙。
      “不用,我在家里呢,你明天有事吗?”
      “没事没事,你有什么安排?”
      “那你明天中午来我家吃饭吧,”赵启平停顿了一会儿,听筒里响起吸气声,“明天,我爸也在,你有个心理准备。”
      谭宗明心头猛地抖了一下,问道,“你决定了?”
      “嗯,我决定了。你要是怕,可以不出现。”赵启平的语声里带着隐隐的笑意。
      “怕?小狐狸好好的,老混蛋有什么好怕。”谭宗明也笑了,半个月的阴霾终于散开,天晴了,至于明天是不是还会电闪雷鸣,那是明天的事。
      不知是不是赵启平言语间透露出来的平和影响了谭宗明,这一次再来他反而没有上次见凉夏凉生时紧张,也没有刻意换特别正式的衣服,只是免不了专门去挑了两样适合送给老丈人的礼物。
      开门时,凉夏没有诸如惊讶或是慌张的特殊表情,亲亲热热叫着谭哥让进屋里,反倒是凉生多少有点拘谨地仍叫谭总——毕竟生意上仍有往来,凉生跟他哥一样家风甚笃分寸感极强,一点不肯靠兄弟关系套近乎。
      老赵看他一眼,也站起身来。
      “爸,这位是谭总,是我哥的朋友。”凉生给老赵介绍,没有提及工作关系。
      “伯父您好,初次见面,多有叨扰。”谭宗明没敢要握手,两手并举将礼物奉上前去。
      凉夏见老赵一动不动,便把东西接过来道,“谭哥怎么这么见外,来就来了还带礼物。”
      老赵不说话,谭宗明就保持着两手端举的动作不敢放下,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隔着门听厨房抽油烟机的轰鸣。
      “既然是启平的客人,请坐吧。”老赵知道凉夏跟自己一向赌气,便对凉生说,“你去厨房帮忙,让启平出来招呼他的客人。”
      谭宗明这才放下手,规规矩矩落坐。
      “凉生哪会做饭,去厨房还不够添乱呢,谭哥又不是外人,”凉夏才不会被老赵的冷脸镇住,转头对谭宗明说,“谭哥喝茶,严岩一会儿也过来,好久没见严叔了,还以严叔会跟谭哥一起过来呢,”说着侧过身来对谭宗明挑了挑眉。
      谭宗明立时会意,道:“哦,老严说等严岩一起过来,我就没去接他。”
      老赵眼底升起疑问之色,望向凉生。凉生立刻道,“爸您不知道吧,严岩哥的幺叔是谭总的老朋友。”
      老赵记得严家老幺,年纪轻轻留个半长的头发很惹眼,原本院子里这些孩子的父母都不大乐意自己孩子跟着他乱跑,后来知道人看着流里流气,学业竟很拔尖,便都不大禁着了。听说在美国读了名校又回来,如今生意做得挺大。
      正说着,门铃又响,凉夏跳过去开门,果然是严岩,老严跟在后边,看到谭宗明,眼神颇为闪烁地做了个类似牙疼的表情。
      谭宗明心里笑了下,脸上不动声色。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赵启平露出头来,先冲谭宗明笑一笑,“来啦,先坐,等我弄完,”然后冲着凉夏喊,“夏夏快过来给我帮忙,凉生你也是,过来把菜端出去。”
      凉夏边应着“知道啦”,边给老严倒茶,又在严岩耳边低声说,“老头子交给你了哈,只要别吵走一个,别的你自己把握。”
      严岩抬手在两人之间做了个只有他俩能看见童子军手势:“是,保证完成任务。”
      凉夏甜甜一笑,拉着凉生去厨房了。
      厨房里,凉生正垮着脸跟赵启平哼哼,“哥啊,这简直就是修罗场,我都紧张死了。”
      “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凉夏瞪他,“赶紧快帮忙端菜,没看这儿都放不下了嘛。诶,顺便把这个拌了。”
      等凉生把几个盘子都端去餐厅摆盘,凉夏才碰碰赵启平的胳膊,“哎,你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你信吗?”赵启平笑得很平和。
      “说实话我不信,可你的样子看起来确实不紧张,谭哥也看不出紧张来,不过谭哥水深啊,我不担心他,我担心你。”
      “夏夏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像妈了。”赵启平刮了下她的鼻子,侧着身子去够蚝油瓶。
      “照凉生告诉我的那样,我真恢复记忆了会跟你说这些?”凉夏翻个白眼,“真担心你啊,别转移话题。”
      “别担心,”赵启平把调汁均匀洒在煎成金黄的豆腐上,一股焦香散出来,“我真的想清楚了,所以,不用担心。”
      等饭菜全都上桌准备开饭的时候,客厅里的四个人不知道聊上了什么共同话题,很有指点江山慷慨激昂的样子,凉夏叫了好几遍方才停下。
      两个洗手间不够四五个人一起洗手,谭宗明便去厨房里洗。手上刚沾满洗手液的泡泡,腰就被抱住,熟悉的青草香抚过他的身体他的心。
      可是再这么抱下去,平静会变成沸腾,那就糟糕了。谭宗明冲净的手冰凉地握住赵启平的,“平平,我也想你。”
      “我们去吃饭吧。”赵启平松开谭宗明的腰,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就这么拉着他坐在自己旁边。谭宗明觉得对面老赵射过来的视线几乎要在自己的手上烧出个洞来,烫得他一个哆嗦就想放开。赵启平却面带微笑泰然自若,任他撤回手,这边招呼凉夏倒酒,招呼老严吃菜,完全不受影响。
      老赵的视线也便收了回去,谭宗明两肩一松后背发凉,脑子里突然闪过“回去在办公室不能动不动就板着脸,手底下那些人这些年一直跟着自己真不容易得对他们好点”这种八杆子打不着的奇怪念头。
      老赵小赵谁都没有主动开战,一顿饭吃得安和平顺,老严在不住地赞叹“想不到平平的手艺这么好”,若不是严岩在桌子底下踢他“谭宗明你个老小子好福气”就顺嘴溜出来了。老赵并没就此发表意见,连惯常那些“做得不好让人见笑”的谦辞也都就着汤喝了。
      吃了饭,凉生拉着凉夏以非常快的速度把碗筷收拾停当,茶几上也只留了几只普通的玻璃茶杯——凉夏专门为了今天从宜家买的最便宜那款,19.9一排四个,要砸要摔随便吧。
      吃饱喝足,很适合重头戏开场。从餐厅转到客厅,饭前高谈阔论的四个人又接上之前的话题继续聊,赵启平收拾完洗过手来到客厅,直接坐谭宗明旁边。单人沙发不大,赵启平几乎是半坐在谭宗明腿上。
      老赵的眼刀甩过来,赵启平当没看见。老赵咳了咳道:“启平,你搬个椅子过来,不要跟客人挤。”
      赵启平看了谭宗明一眼,笑笑道:“没事,他又不是客人。”
      老赵脸色沉了下去:“胡说,人家来你家里做客怎么不是客人?”
      “爸,他是我男朋友,是我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是这个家的半个主人,我跟他客气什么?”
      老赵腾地站起来,手指着赵启平,指尖颤抖:“你,你说什么?”
      赵启平眼神里带着歉意望向严岩叔侄俩,也站起身来,说道:“爸您别激动,严叔叔和严岩都不是外人,而且,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不是一直都担心我的终身大事嘛,现在有着落了不是挺好。”
      严岩给凉夏使个眼色,凉夏便拉着凉生站在老赵的身边。他们心里直打鼓,真怕老赵又一次倒下去。
      “爸,您那天晚上说的话我认真想了,您说的对,生活是我自己的,所以我必须要努力让自己过得好。我是成年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能为自己做的事负责——”赵启平脸容平静,但拳头攥得死紧,掌心一阵阵刺痛。
      谭宗明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将赵启平青白的指节包进自己的手心,感觉他的拳头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便抬头,面带微笑平视老赵。
      老赵的目光像剑一样指着赵启平,也指着谭宗明。屋子陡然低了五度,刹那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谭宗明耳朵里只有血液流过的声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上纳斯达克敲钟台时的境况也不会比现在更要命。赵启平的拳头已经在他手里松开,手心冰凉,但没有汗意,也很稳定。谭宗明握紧了那只手,心里说:永远都不会放开你。
      那只手马上回握,掌心渗出丝热度,像是在说:我也是。
      老赵僵了良久,眼里的寒光突然黯淡下去,他放了下手,背也像抽了脊梁一样弯了下去。他闭了下眼睛,睁开时颓然道:“好,好,你成年了,你长大了,这是你的家,我才是客人。”他抬起脚来,缓慢地朝外走去。
      “爸——”凉生抓起老赵和自己的外套跟了出去。
      “老赵,我送你回去——”老严瞪了谭宗明一眼,拿过严岩的车钥匙也追了出去。
      凉夏看看站得笔直的赵启平,很轻地叹了口气,对严岩说,“严叔把你车开走了,我送你回去吧。”严岩会意,两个人也出去了。
      过了很久,赵启平才像潜水刚上来一样大口地吐气,靠在谭宗明身上,道:“对不起。”
      谭宗明拥住他,轻轻拍他的背,说道:“你辛苦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喂饱我还要跟我说对不起,这是什么道理?”
      赵启平在他颈窝里笑了笑,说,“我以为我不在乎,可就是忍不住期望听他说希望咱俩能好好过。”
      谭宗明搂着他坐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半趴在自己身上,说道,“别人不说,难道咱俩就不好好过了呀?”
      “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
      “可是,你不会在乎吗?我的亲人,不认可你?”赵启平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十分委屈。
      “我只在乎你在乎的,让你开心的我在乎,让你不开心的我也在乎,”谭宗明不会告诉赵启平听到他那一句“是我将来要共度一生的人”时自己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的吻落在赵启平头顶,头发里还带着些微的油烟气,很踏实的家的味道。
      赵启平心里被这几句话塞得满满当当,是啊,他们只在乎彼此,足够了。
      “其实,你父亲也没有不认可我,”谭宗明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沙沙的,很催眠,“你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们在聊医疗改革的事,伯父很认同我的看法,虽然他尽力掩饰,但我看得出来。”
      “你什么都看得出来,你厉害——”
      “夏夏告诉我前几天晚上的事儿了,”谭宗明对他的抢白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诶,你到底怎么收买夏夏的,别看她心理年龄小,主意正得很,怎么就死心塌地给你当眼线的。”赵启平鼻子囔囔地着,谭宗明的气息很暖,让他完全地放松下来。
      “你们家的大小姐也是我能收买得了的吗?还是因为我对你好,真心打动人呗。”
      “嘁,老不羞。”
      谭宗明搂着他笑,胸口震得赵启平耳朵发痒。
      “平平,你有没有想想,伯父今天为什么会来?”谭宗明抓住赵启平伸进他腰侧不大安份的手,问他。
      “啊,为什么来?凉生今天回来啊。”开始有点放松过头的赵启平眼底洇起水汽,连带着声音也开始甜软起来。
      谭宗明掐了自己一下,正事没说完呢,不能就这样被小狐狸勾了魂儿,“你前几天闹那么一出,伯父难道想不到你今天会干嘛?”
      赵启平听了这话,眼睛清亮了些,手也停止挣扎,说道:“你是说,我爸知道我今天会叫你来?”
      “平平,你别告诉我以你超过一百八的智商到现在才想到这点,”谭宗明揶揄他。
      “可是——”赵启平确实没想过,因为如果真是这样就表示老赵根本是默许了啊,那今天这一场是唱得什么本儿啊?
      “我的傻平平,伯父过不了自己那关拉不下脸,当然还是要压你一头出出气的,他若真不认可,今天不来,你还能绑他来不成?”
      赵启平愣了十秒钟,突然跳了起来,整个人扑到谭宗明身上,“谭宗明,昨天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就想明白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你知道我昨天一夜都没睡吗?你这老混蛋——唔——嗯——”
      后面话都被谭宗明含进了嘴里,他拥着赵启平站起来,一边吮干他口腔里的空气一边带着他往房间里走。到门口时,赵启平已经大脑缺氧快要软成一团,两人的唇才稍稍分开。
      “平平,以后,都让我陪着你,好不好——”唇齿喷吐着热气在赵启平耳边厮磨,激得赵启平膝盖一阵阵发软。
      “嗯,好,”赵启平勾住他的脖子,两人转个位置进了赵启平的房间,也不知是谁带上的门谁落的锁谁拖着谁倒进床里,而且在不间断的翻滚和喘息里,也听不清究竟是谁一遍又一遍地倾诉着火热灼人的爱意。
      “我爱你——”
      “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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