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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四(上) 该来的总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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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情绪不好。左丞相安迪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立时将这个情况通报给要参加上午董事会议的成员。
十分钟后,整个会议室的人心里都万分感激安迪:低气压大面积来袭,跪谢左丞相天气预报之恩。
谭宗明确实非常烦躁,距离他上次将个人情绪带入工作过程至少得有十年了,而那一次他冲动的对抗险些让自己从晟煊继承权的名单上被除名,也险些因此而丧命。从那之后,他学会了如何隐藏负向情绪,让自己在工作环境内时刻保持清醒自持,远离工作场合之后再去寻找合适的方式去释放。work-hard/play-hard是谭宗明带出来的晟煊风格。
可是,这几天他就像陷入一个恶性循环:非常烦躁-努力控制-装不出来-更加烦躁。勉强处理完文件,谭宗明关了电脑,将领带扯松,拿出雪茄盒来,却并不打开,握在手里发呆。
安迪一进门就看见这样一副情景,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表面却保持着谭总所欣赏的职业微笑:“陛下,今天晚上的酒会……”
“我会去的,你告诉Anna备好车,七点钟我们准时出发。”谭宗明的声音好像是从外太空飘来的一样,居然隐隐带着回声。
安迪实在看不得老朋友这副德行,恨不得能敲敲他的头拽着耳朵冲他吼:“谭宗明你醒醒你是晟煊的帝王是S市经济幕后黑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你弄成跟个怨妇似的要闹哪样啊!!!”
不过保持多年的职业御姐范儿撑着她使不出泼妇骂街的手段,让她更看不上谭宗明眼下的状态。
坐了一会儿,见谭宗明毫无恢复正常的意思,安迪摇摇头,起身道:“参会的名单我发你邮件了,你最好提前看一下。”
“爱情是盲目的,恋人们看不到自己做的傻事。”莎翁诚不我欺,安迪出门时对自己说。
关门声让谭宗明抬起头来,放下雪茄盒。他不想再开电脑,便掏出手机来翻看邮件。眼神不受控制地掠过置顶信息栏,小狐狸一周前的留言还挂在那里:“我得想想,暂时别联系我。”
我倒是想联系你。谭宗明收到这条消息就打电话过去,赵启平已经关机了:外派封闭式学习,不能随便对外联络。
谭宗明找过凉生凉夏,凉生摊手:“我哥的脾气你知道的。”
凉夏这回倒是看得通透,说的话也让谭宗明心里略为安定:“这事儿是赵平平最大的心结,躲着藏着这么多年了,现在愿意为了你去面对它,可见你在他心里很重要的。”
也是凉夏的话,让谭宗明决定,不查不问,等着赵启平自己回来。
他告诉自己要对平平有信心,可就是忍不住一阵阵发慌,毕竟这次跟以往不同,对赵启平来说,这将是一次异常艰难的对抗。
时钟拨回到两个月前的某天,一见面谭宗明就发现小狐狸的情绪不对头,低头耷拉脑袋的样子。
然后,他一句话让谭宗明也被霜打了。
“我爸回来了。”
谭宗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抿紧了。他知道赵启平跟父亲一直以表面平和来掩饰长久僵持的局面,而如今自己与赵启平的关系,即使瞒着也不过一时粉饰太平,瞒不了长久。
以赵启平的性子,现在这样半地下情的状态就已经老是一副对谭宗明心怀愧疚的样子,若再加上为了隐瞒父亲要谭宗明偷偷摸摸,那不知要别扭成什么样子。
可要坦白,对赵启平来说,是要脱去那层长进肉里的假面,势必鲜血淋漓痛苦无比。他能理解赵启平的恐慌和挣扎,却无法感同深受,这让他心里横生出陌生的无力感。
那天的饭食之无味,接连几个晚上赵启平都没有回家,在晟煊顶层跟谭宗明近乎疯狂地纠缠,在巨大的冲撞里如同一条找不到水源的鱼一样喘息,似乎只有在欲望沉溺里才能对抗灰凉的绝望。
赵启平的沉默让谭宗明越来越没底,某些思维缓慢接近空白的时刻,谭宗明甚至会觉得,赵启平也许会想要将平和的假面维持到底,眼下的纠缠是要跟自己告别的序曲。
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谭宗明一遍一遍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一切虚假繁荣都是泡沫,禁不起轻轻一戳。没过多久的另一个晚上,他送赵启平回家,开门下车的瞬间,赵启平抚着他下巴的手倏地僵住,顺着他的目光,谭宗明看到小区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完全不必琢磨,只一眼就知道,那是赵启平的父亲。父子俩如此相像,若只看背影,谭宗明不敢百分百保证自己不会认错人。
若非要找不同,除了额头眼角风霜的痕迹外,就剩下眼神了。赵启平的眼神亮亮的,有着入世却不为所动的清透和我自轻狂我自傲的倔强。而老赵同志,背着黑五类的血统咬牙扛过特殊年代,恢复高考后以状元身份考进S市最好的大学,不到四十岁成了医疗改革的带头人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坚守理想的结果却是妻离子散,好不容易将留下的儿子教养成“别人家孩子”的典范,竟然闹出那么大的丑闻,逼得老赵同志不得不退居二线最后提前退休……这样一个人,眼神里可不只有倔强而已
他们父子间这个沟,如同天堑。老赵同志隔着车窗看着他们不过短短几秒,赵启平的手迅速变得冰凉甚至渗出冷汗,他没在车上多停留,带着风萧萧兮的悲壮在他父亲后面进了小区。
当天晚上谭宗明就收到那条信息。
赵启平确实去封闭式学习了,那天晚上会回家也是为了第二天赶早班飞机不影响谭宗明休息,可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自家门口碰到父亲。
老赵来看夏夏。凉夏小女孩心态,心里也梗着过不去的结,从老赵同志回来态度一直都是礼貌却冷淡。老赵一字没提大门口的事,只让赵启平打电话把严岩叫来,便放他去厨房做饭。
开饭时,老赵不知道与严岩达成了什么共识,居然相谈甚欢。饭桌上爷俩聊得不亦乐乎,剩下赵启平跟凉夏面面相觑。
一顿饭艰难吃完,老赵要跟严岩一起走,赵启平站起来说了句:“爸,我送您——”话还没完,老赵横过来一眼,赵启平从里到外哆嗦了下,后面“回去”俩字就咽了回去。
直到他们出了门,赵启平才像漏气的皮球一样瘫进沙发里。
“赵平平,你怎么了,怎么跟个哑巴似的?”凉夏纳闷地问,老赵前两次来,起码还能演个父慈子孝戏码摆出来好看,今天这气氛明显不对啊。
“爸知道了。”赵启平闭着眼睛往头顶上吹气。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知道谭宗明了。”
“知道谭宗明有什么奇怪的,S市有几个不知道他的,”凉夏坐到赵启平旁边,“不对,你是说,嗯,爸知道你跟谭宗明的事儿了?”凉夏内心几百个不乐意说出这个称呼到眼下也顾不得了。
只见赵启平头有千钧重地点了点。
“啊?怎么会?我们都没人提过啊,难道是凉生大嘴巴?”
“爸自己看见了,就刚刚在楼下。”
凉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赵启平并没有跟他们细说出国前家里的情况,后来她从严岩那儿知道当年老赵住院之后赵启平才决定去欧洲。赵启平和谭宗明的事儿,在老赵那里永远都是个雷,早晚得爆一回。
“夏夏,我想自己呆会儿,厨房你帮我收拾吧。”赵启平扔下这么句话就进屋去了。
他把自己丢进床里,觉得特别累,翻身累,说话累,呼吸都是累的。当年他走了就走了,其实留下个烂摊子给老赵扛,被人冷言冷语戳脊梁骨这事儿,赵启平光想想就后背发凉,所以他对父亲其实怀着很深的愧疚,这股愧疚支撑着他扛过繁重的课业和独在异乡的清苦寂寞。
直到他又回到“你看看人家老赵家的儿子多有出息”的状态时,父子两人才算达到表象和解,过往被尘封,不再提起,假装忘记。
封闭式学习马上就快结束了,难得失眠的赵启平靠在床头数绵羊,手机开着,安安静静。学习内容多时间也排得紧,这几天他没什么工夫想别的,考核结束蓦地轻松下来,压抑了好几天的烦躁全都翻上来,搅得他比宿醉还难受。
谭宗明只打过一次电话。
赵启平不知道是想要谢他给自己空间,还是怨他不上心。在想像里把谭宗明的头毛揉成鸟窝再扯着脸乱拧一通之后,赵启平明白,这件事,谭宗明帮不了自己。
最难过的坎,永远都在自己心里,谁也帮不了。
有那么几个极端时刻,赵启平甚至想,要不就分了吧,他好继续维系表面繁荣演他的听话孝子。如果他真的这样决定,谭宗明会同意的,这个人活得太明白,通身都透出一股看破红尘的劲儿来,让赵启平想发火都找不到火力点。
可是不甘心啊。这么多年,无论他多么努力都是应该的,无论他做得多好都还可以更好,他是老赵的儿子,所以必须优秀必须不能出错。
当年与袁浩的相遇,在他心里上一颗石子,在那方名为叛逆的池里荡起无法抹平的涟漪,每多深陷一点就更多一些饮鸩止渴的快意。直到父亲在自己眼前倒下,他才自古希腊式的幻梦里惊醒,从心里涌出对自己的恨意。
他不是提坦诸神,他的身体里流着躺在雪白病床上那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
再一次想逃,就像当年一去欧洲七年不回头。
严岩说得对,选择性遗忘是赵启平保护自己的方式,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干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心里甚至隐隐地盼望,要是也能像凉夏一样多好。
罗主任家里有点事,让赵启平下午代他一个小时的专家门诊,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看挂号记录就听见一阵让他有点心惊肉跳的高跟鞋踏地声。
“诶,我不是挂的罗医生的号嘛,怎么改赵医生了呀——”刻意拉长的声音让赵启平头发有点发紧,这是传说中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曲筱绡这次是真受伤,打球拉伤了手腕,疼了两天受不了才来医院。她跟赵启平刚分手那阵子非常赌气,没过多久就想明白了,赵启平不是她那口菜,她曲大小姐要什么口味的没有,这口尝过就算了,好菜前面有的是。
曲筱绡也是明白人,所以原本多少都会有点的别扭在发现小赵医生一脸为情所困的表情之后立马烟消云散。
“呀,小赵医生这是怎么啦,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呀——”曲筱绡把片子递过去,依然拉着腔调说,“不过我今天是你的患者,你不愿意见也得见。”
赵启平没心情跟她斗嘴,接过片子认真看,撑起一张公事公办的脸,“骨头没事,韧带拉伤,48小时内冰敷,我给开一点可以止疼的贴剂48小时之后涂抹热敷,2周内不能用力,完全恢复至少需要1个月。”
曲筱绡听着他说完,突然趴在桌子上,声音软软地道,“失恋了呀?”
一双大眼突然近到跟前,连带着缠绵的果香也扑上来,想绕住人一样。赵启平本能地往后靠了靠,没说话。
这个动作被曲筱绡认定为秘密给人戳穿的防备,嘿嘿笑道,“你也有今天啊,谁这么厉害能降得住你啊,说说,说说呗……”
“曲小姐,您的药开好了,麻烦您到二楼交费一楼取药,”赵启平面带迷死人的职业微笑,按了下一位的按钮。
曲筱绡瞪他一眼,恨声扭身起来,赵启平听着她哒哒的踏地声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
可惜人家曲小姐八卦之心大过天,才没那么轻易放弃呢,赵启平从门诊出来就被堵在P字大牌子底下,不由分说要拉他去吃饭。
赵启平知道曲大小姐上了心,那是八百头牛也拦不住,干脆也没挣扎直接从了,跟着她去之前常去的日料店。
“诶我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别整得跟我诱拐你了一样行不行?”曲筱绡给赵启平倒满一盅清酒,挑着眉逗他。
“你车不要了?上来就喝酒——”赵启平确实没什么好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曲筱绡面前就端不住那股社会精英人五人六的架势,这也是当初他没拒绝她的重要原因。
“找代驾呗,”曲筱绡端杯要跟赵启平碰,“小赵医生,庆祝咱俩正式从情人变成朋友。”
赵启平愣了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激地对她笑笑,碰了杯一口干了。
平心而论,曲筱绡是个妙人儿,她有分寸,却只用来保护自己,不会像谭宗明那样把身边的人都置在网中随时掌控一切安全距离。赵启平三盅清酒下肚,脸上有点微微发热,忽然觉得其实曲筱绡是一个挺好的倾诉对象。
“我谈恋爱了。”
“恭喜你啊,不过看你这样子,不像能被恭喜的样子呀,”曲筱绡知道赵启平对自己那点骄傲的坚守,他们在一起时,她总是忍不住想拆穿他,现在也是。不同在于,那时她的目的落在赵启平眼里引来的是全副武装的戒备,而现在,赵启平倒对她松了戒心。
赵启平歪头看曲筱绡,那句恭喜貌似出自真心。如果他一直都很正常,搞不好真能跟曲筱绡走到一起,然而——
“我爸回来了。”
对于这一句和上一句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这一点曲筱绡思量了大约一分钟,还是很懵,貌似之前听说过赵启平跟他爸关系没多融洽,但是,“你爸不想让你谈恋爱?他回来棒打鸳鸯?门不当户不对?姑娘太丑?学历太低?”曲筱绡连珠炮一样问,脑子里早洞开狗血小言100集,“哎赵医生你到底交了个什么女朋友啊?”
“男朋友。”赵启平又喝下一盅酒,平静地说。
“卧槽——”曲筱绡一口酒全喷在还没吃完的刺身盘上,差点把自己呛晕过去,“你可以啊你,卧槽!”曲筱绡震惊太过,语言组织技能暂时失效。
“曲大小姐,注意你的形象。”赵启平这七八天里第一次非职业性地笑了一次。
“你你你特么玩得太大了吧?还是——”曲小姐眼珠一转,越过桌子来揪赵启平衣领,“你一直都是?”
赵启平被扯着领子乖乖点头,“一直都是,两边都是。”
曲筱绡瞪着大眼喘了会儿气终于放手,一拳怼在他心窝,见他捂住胸口咳嗽才稍微满意地坐回去,“好吧,算你没有故意耍我,不跟你计较。不是,我说你真挺狠的诶,你——”曲大小姐“你”了半天没出下文,语言技能仍在冷却中。
“我当年去德国留学,是被前男友家里赶走的,我爸气得住院。”赵启平没想到自己能把这样的话平静地说给曲筱绡听,说出来之后胸口郁着的那口气居然轻了许多,也是意料不到的惊喜。
“所以现在是旧事重演了?呸我这预感力真是全黑的,还真是要棒打鸳鸯,哦不对,是棒打鸳鸳,哈哈哈哈——”
赵启平只好翻白眼,“你差不多得了啊,什么旧事重演。现任男友孤家寡人一个,谁敢管他呀,主要是我自己的问题。”
“原来你知道你自己的问题啊?”曲筱绡一脸惊奇地望着他,“卧槽这小男友把你调教得不错啊,都能认自己有问题了——”
赵启平听她说“小男友”差点笑出声来,谭宗明要知道自己被曲筱绡称做小男友,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
“我跟你说赵医生,你就那么一直端着不累吗?承认自己不完美就有那么困难?要得了你的命?”
“我——”赵启平直觉地想反驳,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话。
“得,打住,你别说你放得开玩得起,也就骗骗你自己吧。你回去照照镜子问问自己,那个玩得开的人是你吗?那就是你放出来粉饰太平的幌子。我说错了吗?每次出来你都得喝个烂醉吧?醉了才好无所顾忌吧?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才能跟自己说我昨晚喝多了都是酒精的锅,然后洗个澡换件衣服你又是帅气高冷海归精英一枚……怎么啦,瞪我干嘛,你反驳我啊?”
赵启平无法反驳。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初中第一年他的成绩突然下滑,从第一滑到第五,家长会时他清楚地记得班主任跟父亲说:“启平这孩子特别聪明,就是有时候不太肯用功,多督促就好了。”
从那之后,这句话似乎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不是我不够好,而是我没用心,只要我用心,只要我用心……
曲筱绡的话像空袭一样继续轰炸,“我都替你累,谁都知道爱情排他,不光是排斥第三者,还排斥其他条件,什么门第学历年龄性别,全都靠边儿站,你要爱一个人,就得先做好你自己,然后用这个好好的‘自己’去爱人。你特么连‘自己’都没了,还爱个屁啊——”
曲筱绡一口气说完,灌一大口酒给自己顺气。太爽了,从他们还暧昧那会儿这点话就憋在曲筱绡心口,曲筱绡一时失策想维持下淑女形象结果差点儿毁了自己混迹情场一世英名,今天总算照单全甩赵启平脸上,出了这一口恶气。
赵启平确实被她的话惊到了:他是赵启平,他是老赵的儿子,他从来不是自己。
这一认知,曲筱绡知道,谭宗明知道,甚至凉夏凉生严岩都知道,只有他自己,才刚刚知道。
所以在离开的时候,他非常郑重地向曲筱绡道谢,90度鞠躬。那天晚饭他结账,破坏了自己当初跟曲筱绡定下的在外吃饭AA制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