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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算天易,算人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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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颇有意味地说着,但白以书并没有接他的话。她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你是——自己说出来你想问什么呢?”风尘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还是,想让我猜出来你想问什么呢?”他的语气有些不正经,但是眼神却很认真。“老实说,你是第二个见过我这张脸的人。”他摸了摸自己因常年不见光而十分白皙的脸,“一般我都会在外面的面具下,再做第二层面具,不过今天你来的巧,算是……便宜你了吧。我弱冠之后的容貌,只有高扶烺一个人见过,就连我们轩主,都未曾看见。”那个只有两人知道的城墙会面,至此,就真的只有两个人知道了。
思忖片刻,白以书终于开口。
“你可知道,前些日子的试剑大会一事。”
风尘笑道,“若是江湖上那般重要的事我都不知道,你还何苦特意跑来找我。”
“那你可知,宗源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白以书追问。
宗源?哦。他自然是知道那个不离白以书左右的、温文尔雅、在江湖中也颇有侠名的俊朗青年,只是猛地被一问,突然会有点对不上人。
“他么,”风尘看到白以书有些偏执的神情,“他在其中,自然是扮演了人子的角色。”
白以书愣住。
“落白山庄的副庄主张染,一向是个非常有野心的人,论武功论才识,并不会与白庄主相差太多,所以他怎可能甘心屈居于一个入赘的副庄主之位。凤白剑之于落白山庄是个怎样的象征,你比我清楚,张染也清楚。敢在试剑大会上打凤白剑的主意,宗源没这个心气儿,蠢蠢欲动的柳叶门没有这个说服力,试剑岭也不能直接强上,只有张染,既是你的长辈,又是落白山庄的副庄主,由他说话,最有力度。宗源没有在会上与他的父亲对立,只能说明,他在其中扮演的,起码,是人子的角色。”
白以书听着他的话,神情的疑惑渐渐有了裂痕。
“江湖近日风声颇多,只怕日后会多生变故。你是落白山庄的少庄主,难免会被殃及,奉劝你,不仅要有心理准备,而且最好是做出最坏的打算。”风尘忍不住提醒,“张染既有此举动,必然是已定下决心,宗源夹在你和他父亲之间,本来就很难做人,再加上涉及到山庄利益,更是容不得半点闪失。这点,你要清楚,更要早做权衡。”
“我自是知道,只不过……”我以为那天,他会站在我这边。以书闭上眼,回忆起试剑大会当天的情形。
“呵呵。”过了一会,她听见风尘的冷哼。“你不必想了,我要是张染,不是拿你去威胁宗源,就会拿宗源来威胁你的。你现在还是想想怎么善后比较好。”
白以书看向他,没有犹豫,没有疑惑,“只要宗源站在我这边,所有的事情,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都有办法解决。”
风尘审视她,眼神里带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如果,他没有站在你这边呢?你可有想过?”他突然很想看看,当宗源没有站在她身边的时,她的表情。
白以书没有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后,她禁不住询问,“他会么?”
风尘轻叹一声,“我师父曾经经常说一句话,但那时我还小,有点不记得了,但是话的意思却很清楚,我觉得很适用于你。”
白以书等着他。
他说;“算天易,算人难。”
他叹气一般地说出这句话。
“你可明白?”风尘摇摇头,“你这般聪明,必然是明白的。宗源的事,想必你心里也是有答案的,只是不愿意去想,所以才希望借我之口,说说你想听的话。可惜,我啊,要么我就干脆不说,要说还是说实话的好。在易守轩这些年,我只见过一个谎言背后,有一百个谎言,从没见过一个真实,可以毫无代价。不过话说——”他话锋一转,“你等半天大老远跑来找我,就问个宗源啊?太不值了吧?这个算回答完了,你再多问几个。”他突然又满怀期待地看着白以书。
白以书被他吓了一跳,她眨眨眼回过神来后,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又被失落所淹没。“这个问题确实简单,不过对我而言,很重要。”她有些微的发抖,但很快便止住了。
风尘看她没有下文,也忍不住想安慰她,“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一点,你与宗源是有缘分的,而且这缘分,并不是被张染打断的。你们的缘分,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若是两人真心想要在一起,怎会有什么事情、有什么人,是阻碍呢?只不过这前提是,两人确实是一条心啊。
“宗源确实很好,”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止如此。
白以书缓缓收起了刚刚的黯然神色。
风尘心中默默赞赏,落白山庄的少庄主,即便十分年轻,也不应该如此软弱。
“你只说我,我也想说,‘天算’应该也不止于此吧。既然是江湖传说,总要有些过人之处才是。”白以书的话颇带锋芒。
风尘本已经看向别处,听闻此话立刻转了回来,他审视她半晌,笑了。
“你不必激我。如果你接下来不问,我也会说的。”
“我知道,你此次来,除了问我宗源,还会问我另外两件事,而这另外两件,只怕才是你真正想问的问题。”
“宗源的事,既然你心中已有决定,来问我,也不过是探一探口风,至于结果如何,还要等时间来定夺。”
“这另外两件事嘛,一件和落白山庄与天下大势有关,而另一件,只怕仍是没有逃过这试剑大会。哎,这次我没去成真是可惜,感觉错过了好多事。”风尘俏皮地冲白以书眨眨眼。
白以书本人的神情,却微微有些令人难以理解。
直到傍晚时分,高扶烺才看见白以书从推门而出的身影。他本想立刻迎上去,考量到四周的眼线,最后还是作罢,只看见白以书微微有些失神地走出来。
“你们说的怎么样?”扶烺轻声询问。
“挺好的。”白以书突然急匆匆地往前走,她的回答不能更加简练。
高扶烺看她,“问到想问的了?”
白以书在他前面停下脚步,“问到了。”
他点头,“那就好。”
过了一小会儿,他听见白以书说。
“你走吧。”
“嗯?”扶烺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看着以书。
“你走吧。”她又重复了一边。
看着她毫无动摇的神情,他沉默了半晌,才回答。
“好。”
接着,他立刻背对着白以书,离开了。
等他忍不住回头的时候,白以书已经不在原地了。
风尘悠哉地在屋里研墨,上好墨锭香气纯正扑鼻,他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陶醉。但是很快地,他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闭着眼,仰头朗声说道,“你明知道我什么都不能说,又何苦特意走这一趟。”
扶烺的身影从门后露了出来。
“我还是来看你一眼……”
“才会安心么?”风尘打断他的话,他转过身来,“我的规矩,你都知道,而且和我一样清楚。白以书她人是你带来的,你自己应该负责,所以最好什么也别问我。我不想回答!”他没好气地说着,还冲着高扶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继续研自己的墨,不再理会他。
扶烺安静地陪在一旁。
等他磨完墨。
等他提起笔。
等他笔尖落。
等到夜色如这宣纸上的墨一般。
“墨是好墨,只是可惜这纸不是很配。”风尘自言自语着,然后摇摇头,把笔收了起来,他不满地看着高扶烺,“你、就你,你不会找个地方自己藏起来吗?挡在我门口,影响我心情!”他还是有些不满,但他的不满,怎么看都不那么认真,“跟个木头一样矗在那,哪怕动一下也行吧?”
扶烺有点呆滞地看了看他,然后移了一步,“我动了一下,可以吗?”
风尘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实在没忍住,抬起笔指着他,“你、你真傻了?”
高扶烺伸手把风尘抬着笔的手放下,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动作可真失礼。”他终于还是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你做你的,我就在这呆一会。”
“呆一会,”风尘哼哼着,“你可知道你在我这呆的一会儿啊,足以发生多少天下大事。你可倒好,还能毫不在意,也不知道那白以书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不过——”他摸了摸下巴,斜着眼看向那个正襟危坐的人。
“不过什么?”
我就不告诉你!风尘得意地冲他得瑟了一下。
高扶烺不想再理他。
“疯疯癫癫的,没个正经样子。”高扶烺轻叹,“如果你不用背这天算的身份,该多好。”
风尘微微一顿。
两人相知于少时,那时的高扶烺还是刚从西戎出逃的质子,风尘还是四处躲避的孩童。只有现在回想起当年,风尘才会有冥冥中注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