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剑良箫·前传》填同学

16、万剑之后（二）

　　“我不信你如此作为，是要与我易首轩为难。”高扶烺一动不动，“不过你最好还是有一个解释。”
　　试剑岭主挠挠头，“解释？你特意出来，真的是在等我解释？”
　　见高扶烺点头，他竟然有些激动。
　　“我还以为你不会让我解释呢！看来，噗——”高扶烺一指指向他胸口，那股内力直接打通一直闷在胸中的淤血。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你怎么知道……”
　　“白天听你说话，气息就不对。看你现在这样子，怕也是忍了很久吧。”高扶烺伸手扶了他一把，“谁做的？你与谁做了诅约？”
　　试剑岭主猛地抬头，“你如何知道诅约的？”
　　“这本只是我的猜测。”高扶烺沉下眼，“诅约已有百余年不曾现世，我可破了你的淤血，自然也可看出，你这内伤，来得蹊跷，似是并非外力所为。如此，恐怕只有诅约，可以达到这样的效力。”
　　听着他的话，试剑岭主的眼神不断闪烁。他缓缓运气，抚平内伤的躁动。
　　“怪不得柳聚怀召集人马时刻关注你，一心希望你并没有站在他对面。只不过今日一事，就算你没有站在他对面，只怕也绝对不是跟他在同一个方向。”他看高扶烺不作声，只好轻叹，然后单膝行礼，“今日一事，确如良王爷所言，源于诅约。”
　　“起来说话。”高扶烺的声音不似刚才那般僵硬无情。
　　“不瞒良王爷，”试剑岭主听从他命令，站起身，“这事，怕是要说起试剑岭的历史。”
　　“多年前，试剑岭曾暗中得益于柳叶门。于是先代岭主对柳叶门立下血誓，如柳叶门有需要，试剑岭定当任凭差遣。话虽如此，但当年的柳叶门，风气清正，门主也是豪杰，从不曾提及这血誓一说。其后人也多遵循教诲，只当万一柳叶门有重大危难，再与试剑岭求助。再加上柳叶门的势力主要在江南一带，试剑岭在北方皇城之下，而且试剑岭又非纯粹的武学世家，所以才互相少有往来。直到——直到柳聚怀当任。”他沉浸在往事中，不曾注意高扶烺闪烁的眼神。
　　“柳聚怀本人还是颇有抱负的，他一心希望柳叶门可以名扬四海，而非仅居于江南，于是一直在主动向多个门派伸手。试剑岭便是其中之一。不过，我既已为试剑岭主，断不能让人以血誓为由把持试剑岭。所以，当他提出要通过试剑大会夺得凤白剑的举措，我也提出以此让他重新立誓，只要我全力配合，柳叶门上下再不可追究既往血誓。他当场倒是同意了，然而也让我立下诅约，不论成败与否，断不可让白以书全身而退，否则我以命践约，而若是夺凤白剑未成，则……”他有些犹豫。
　　“什么。”
　　“则我终生受内力折磨，不得善终。”他神色坦然。

　　高扶烺仔细地看着他。
　　“血誓，是针对众人的。而诅约，只对个人。我只希望试剑岭欠柳叶门的这笔烂帐，在我这里可以清掉，”年轻的试剑岭主轻声慨叹，“其实如果柳叶门门风清明，长期相交其实是件极好的事。可惜，柳叶门没任贤传给那个柳方婷，而是到了柳聚怀手里。这就不能怪我如此作为了。”他对着高扶烺深深地行礼，“试剑岭此番得罪，全由我一人所为所定，还望良王，万不要迁怒于试剑岭众人。”
　　高扶烺缓缓踱步，他思索着试剑岭主的话。
　　白天一事，他已察觉不妥。只是碍于人多，实在没办法定夺。所以入夜时分，即便这试剑岭岭主没有前来探访，他也会想办法找出白天的破绽。现在听闻眼前人所言，基本上与他自己的猜测相符，所以需要他去注意的事情，反而暂时不用他亲口询问了。
　　很快，他脚步立定。
　　“我只有一个问题，属于我个人十分好奇的问题。”
　　“良王但说无妨。”
　　“试剑岭是如何一直保持镇会神兵这个规矩的呢？江湖高手，都视兵器如己出。试剑岭如何做到能一直将镇会神兵，请到试剑大会上的呢？”
　　试剑岭主顿了一下。他眼神闪烁不定，片刻后，才做开口。
　　“……江湖中人，确实都已神兵利器为重，所以才有试剑大会的多年举办。不过，众人同样在乎的，还有自己的一条性命。”他的语气里颇有嘲讽，“试剑岭中英杰必擅卜术，虽不及天算那般洞若观火，但也日观星象，可窥知一二。我们所寻的神兵利器，多半是因其主人将遇大劫，试剑岭会以破解之法相告，只要祭出镇会神兵作为补偿，便可历经劫难，继续新的生活。而我说的这一劫，”他看高扶烺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幻，“必是死劫。”
　　“为生弃剑，是比较符合。”高扶烺恍然大悟。
　　“我已倾囊相告，还望良王日后不予追究。”试剑岭主再次抱拳。
　　他举手，“你不必多说，”他听见倒吸冷气的声音，语气微微有些缓和，“从一开始，我也并未想追究试剑岭的责任。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试剑岭主能有这般气骨，扶烺敬佩还来不及。更何况，你做出的选择，也并未切实伤及他人。落白山庄白以书，既在会场上亲口说出祭出刑剑的话，必然是认为这样做最为合适，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还追究你的责任。就像你刚才说的，”他笑，“‘实在太麻烦。’”
　　“有君此言，便已足够，”试剑岭主轻咳着，“此事之后，柳叶门与试剑岭再无瓜葛。如果易首轩有何吩咐，试剑岭如可做到，必不会推辞。”
　　高扶烺端详他片刻，“我还有一个问题，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你知不知道都可以，但我希望你可以如实回答我。”
　　年轻的岭主听出他语气中的情绪，随即点头。
　　“张染副庄主的儿子宗源，对这件事知道多少？”
　　张染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已经不言而喻，只怕他不仅仅是作为导火索出现，更可能的是他为其中的决策者之一。而宗源对此事的知晓程度，将直接决定……高扶烺心中轻叹，宗源的影响力，怕还是取决于以书对他的感情啊。
　　他的神色露出一点担忧。
　　这被试剑岭主看入了眼。
　　“关于这一点，据我所知，宗源应该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其中，而且张染也从来没有提及过自己的这个大儿子。只不过——”
　　高扶烺侧目。
　　“只不过张染曾休过家书回落白山庄，这信里的内容，我就不得而知了。”试剑岭主回忆着。
　　“嗯，”高扶烺点头，“我知道了，这段日子，也辛苦你了。你——”他耳朵一动，“我还有客人，不如今天就此作罢，回头有事你可以来找我。”
　　试剑岭主一顿，他左顾右盼了一下，仍是没感觉到任何气息。他疑惑地看看扶烺，也只好就此作罢，抱拳离开。
　　扶烺有些无奈，这一个还没走，下一个就又来了。只是，这次，他的嘴边闪过一丝微笑。

　　“你看见我好像很高兴？”白以书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高扶烺转过来看她。
　　“我来看看你的伤如何了。”白以书不理会他的神情，她的眼神从他脸上转移到他手上。
　　一句“你关心我？”差点脱口而出，高扶烺硬生生咬住正欲张开的嘴，片刻后才开口，“还好，当时说了，只是皮外伤，未动及筋骨。”
　　白以书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他面前，拎起他受伤的手臂看了看，“看来还行，”她颠了颠这条胳膊，“易首轩的药确实很厉害呢。”
　　“哎，”高扶烺叹气，“你来，不会真的只是问问我伤势如何吧？”他又把“关心”二字忍了回去。
　　白以书犹豫了一下，放开他的胳膊。
　　“你……你从昨天一开始，就打算替我出头的，是吗？”白以书开口问，“从昨晚你预备见我的时候开始，你便打算自己出头，破了凤白剑的危机是么？”
　　他没有回答。
　　白以书瞪着他，看到他依然面无表情，她冷漠下来，“我来只是想说，你傻不傻吧……这件事情本与你无关，即便你放手不管，也没有人怪罪你丝毫。这样的出风头，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她忍不住看向他手臂的伤口。
　　高扶烺深吸一口气，“是与我无关，不过，我不想宗源太过为难。”他隐瞒自己的想法，仔细看着她，“张染是宗源的父亲，他的举动，宗源无法当众违抗他。可是，他打的又是你的主意，你说，宗源他会怎么做？”他说的话，都是事实，但一字一句，都直戳白以书的心。
　　深夜，高扶烺看不清白以书的脸色，但却隐隐感觉到随着自己说出的话，她的神情愈发得不对劲。
　　于是，他轻声补充道：“不过，我也是刚刚知晓，宗源之前从未参与过此事，这一点我想你可以放心，张副庄主知晓你们的关系，想必也明白如果此事告诉宗源，宗源必然会当即阻止，所以张染应该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听此，白以书的神情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高扶烺眨了眨眼，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只看得见白以书那张几乎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但白以书放松的神情也只维持了一瞬。
　　“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白以书这样说着，“宗源迟早要在我和他父亲之间做出选择。我自然不会逼他，只希望他可以无愧于心。不过，对于此事，我说你傻，你也不要生气，”她当然察觉到了高扶烺情绪的不自然，“染叔同父亲之间，早有隔阂。父亲也一早已同我讲过，要时刻注意他。虽然由于宗源的缘故，我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不但是，我毕竟是落白山庄的少庄主，如果这件事都不能处理好，真是愧对将凤白剑交予我手的父亲和大哥。”
　　“‘大哥？’你是说，白以文？”
　　“关于大哥，自他决心离开落白山庄，便一直对此愧疚不已，他认为自己有愧于山庄交付之责。因此，在离庄当日，已改名为白以责。所以这世上，再没有白以文了，只有我的大哥白以责。”白以书回忆着，这番话语似是也证明着什么，“自大哥将山庄交付我之手，我便已肩负起山庄之责，保护凤白剑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