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深处苦到心头》唐笔

19、食梦 世

　　世传有一名男子各处寻找毫无杂质的美梦，并愿意以高价收购。
　　世人称之，寻梦人。
　　一
　　“快点！进去！”两个侍从装扮的男人用鞭子驱赶着一名脚带镣铐的女子。
　　女子叫做云梦，是一只百年难得一见的食梦兽。
　　那鞭子显然是特制的，一根细长的鞭子上布满了倒刺，一鞭子下去云梦身上便出现一道血痕，还被倒刺刮走了几块肉。
　　云梦疼得吸了口冷气，抖着身体化作一缕青烟便进入了眼前正在熟睡的少年的身体。
　　云梦刚进去，便被眼前的恶龙吓得抖了三抖。
　　那头恶龙正追着一名少年，少年跌跌撞撞的跑着，时不时被脚下的沙石绊倒，又赶紧爬起来逃命，灰头土脸的样子看上去很是狼狈。
　　云梦见状，张口念了一串咒语，顷刻间便化作一只黑白巨兽，扑上去张大嘴巴，一口吞了恶龙，又化成青烟退出了少年的身体。
　　她没看到的是，少年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嘴角的弧度止不住的上扬，竟不复之前的狼狈模样。
　　那两名侍从见到云梦出来，便满脸凶相的驱赶她回到笼子。
　　而这样的日子云梦已经过了数个月，只因她是一只食梦兽。
　　数月前，瀛洲的少洲主忽然得了怪疾，每晚都会梦到有恶龙之类的凶兽不停地追逐他，撕咬他。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大汗淋漓，脸色苍白，仿佛生了大病。洲主看见爱子如此，极为心疼，可无论是名医还是道人，都没有什么法子，却都称如此下去，少洲主必英年早逝。
　　一能人对洲主提议，既然少洲主是因为噩梦才如此，不如抓一只食梦兽来吃掉少洲主的噩梦，说不定会不治而愈。于是洲主重金悬赏食梦兽一只，云梦便不幸被捕。
　　果不其然，自从有了云梦吞食恶龙等凶兽，少洲主的脸色竟真的日渐红润起来，身体也愈发强健。
　　云梦像往常一样被粗暴地赶进了少洲主的身体。
　　这次等待她的是九头蛇，九头蛇因其有九只头而被命名，九只脑袋都吐着猩红的信子看着她，看上去极为瘆人，云梦被吓得抖了抖。
　　以往的她吞食的都是孩童的美梦，甜甜的，软软的，像大街小巷卖的糖人，哪像这里，每次都是可怕的噩梦，一点也不好吃，每次回去她都要吐好久。
　　她懊恼的念咒化形，吞掉九头蛇。解决了九头蛇后，她变回少女模样，准备撤离出少洲主的身体时，那个少年拉住了她的手臂。
　　云梦嫌恶地拍掉他满是灰尘的手。
　　好脏。
　　少年也不恼，笑嘻嘻的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云梦。”
　　少年看着她没有丝毫表情的脸，执拗地扯了扯她的袖子，笑的见牙不见眼，道：“我叫秦川，山川的川。”
　　“我知道。”云梦冷眼看着他，她怎会不知他的姓名，如若不是他，她又怎会被抓到这里，遭受此等对待？
　　秦川忽然看到她脚上泛着流光的镣铐和身上新新旧旧的伤痕，似乎想起了什么，便轻轻松开了扯着云梦的袖子的手，低头说道：“对不起。”
　　“不用，怪我法术不精。”云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秦川低着头，脸上晦暗不明。
　　云梦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便转过身化作青烟离开了。而呆在原地的秦川，抬头看着因九头蛇被灭而重新变得明媚的天空，嘴角的弧度止不住的上扬。
　　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上扬的弧度便带着苦涩。
　　二
　　“小梦梦！”云梦似乎听到有人叫她，便抬起头。迎面是秦川满是兴奋的脸，这次他的脸上不复梦中的满是灰尘的脸，看上去干净又好看。尽管他同样身处牢房，却不见狼狈模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牢房是单间的，秦川看着云梦被关在隔壁牢房里的笼中很是着急。云梦不说话，只是抬头看他，眼神中没有之前的冰冷，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如水。
　　秦川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不起。”
　　“不用。”
　　“小梦梦…”秦川看着她，脸上露出坚毅：“我会救你的！”
　　云梦看着他的脸，轻轻的点了头。直至很久以后，云梦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点头，大概是从来没人对她这么说过吧。
　　秦川见她点头很是开心，笑嘻嘻地说道：“小梦梦你饿吗？你想吃什么我让人送来。”秦川的“牢狱之灾”似是一种享受，吃好睡好，除了不能出去，似乎没有任何的坏处。
　　“糖人。”
　　“小梦梦原来喜欢甜食啊，等我救你出去后一定带你去吃遍天下美食！”秦川说的很豪气，转身便叫来狱卒前去买糖人。
　　秦川的一举一动在云梦脑海中回放，她仿佛听到了来自内心的一阵破裂声，紧接着秦川的言行轻轻落在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嗯。”云梦点头，嘴角泛起似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梦梦你笑了！”秦川看着云梦，忽然大叫，接着两只眼睛像是上旬的月亮，弯的很是好看。
　　“小梦梦你笑得真好看。”
　　云梦扭过头去不说话。
　　“真的好看，就像我娘一样。”秦川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忧伤，“只可惜，我娘在我小时候就离开我了。”
　　云梦忽然转过头，对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秦川看到她的瞳孔里的自己，脖子上爬上了一丝可疑的粉红。
　　几日后。
　　“小梦梦！”秦川闯进地牢，却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的病好了，她已经没有用处了。”冰冷的声音在秦川背后响起，那是瀛洲的洲主，秦山。
　　“所以你就把她杀了！”秦川转过身攥紧秦山的衣领，眼中带着猩红的血丝。
　　“我把她送去了真水观，那观主称以食梦兽为引祭天，可保瀛洲百年风调雨顺。”秦山把秦川的手从衣领上拿开，径直走出了地牢。
　　“所以就要牺牲我的小梦梦吗？她有什么错！”秦川本想出了牢房便想办法救云梦出去，却不曾想秦山先他一步，送她去了真水观。
　　他跌坐在地上，地牢的阴寒潮湿使大病初愈的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嘴里满是腥甜。
　　但他知道，秦山的做法是为了瀛洲百姓，他无法只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想到这里，他又吐了一大口黑血。
　　而彼时的云梦，则坐在颠簸的笼子中，吐了一路。
　　真水观的生活其实比瀛洲好太多，没有鞭子，没有怒骂，就连地牢也似乎没有那么阴冷。
　　只是云梦愈发的想念着秦川。
　　“云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云梦知晓那是给她送饭菜的尹千泽，真水观的观主。
　　“观主准备何时举行祭天仪式？”云梦看着尹千泽，眸中平静如水。
　　尹千泽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温和地说道：“云姑娘，可是求死？”
　　“是。”
　　“原来云姑娘没有那么喜欢瀛洲的少洲主，那他的死活姑娘怕是也不在意了。”尹千泽的声音始终是温和的，像夏季的月光，不清冷，也不凛冽。
　　云梦的眸中闪过冷意。
　　“你若是伤他一分一毫，我定将你千刀万剐！”
　　“云姑娘拿什么来将尹某千刀万剐？”的确，云梦没有任何的办法。食梦兽一族只有在梦境才是霸主，而出了梦境，法力连百年的兽妖都不如。
　　尹千泽见云梦不说话，便温和的说道：“云姑娘跟尹某做个交易如何？”
　　云梦瞪他。
　　“我救秦公子，你交出梦晶。”
　　梦晶是食梦兽之心，但食梦兽失去梦晶不会死亡，而是化成初生的蛋形，和之前的食梦兽并无区别，只是失了记忆，但取梦晶对食梦兽凶多吉少。
　　“好。”
　　三
　　“尹千泽，你带我来灵山干嘛？”云梦一屁股坐在地上，瞪着尹千泽好看的背影。
　　“找药材。”尹千泽转过身，温和的回答她，“你若是累了，便在这等我，我一人找也无妨。”接着又转过去，留给云梦一个如竹的背影。
　　云梦果真不再前行，而且找了棵大树躺在枝丫上，闭目养神。
　　尹千泽见她没跟上来，而且躺着睡觉，不禁失笑。忽然，他的笑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的喊叫：“云梦！快躲开！”
　　他拔出佩剑飞奔过去。
　　而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的云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着：“干嘛啊？”
　　一条十余米的长蛇对她吐着猩红的信子，云梦残余的睡意消失殆尽。
　　而此时尹千泽的长剑来临，刺中了蛇身，那蛇吃痛，张大血口便往尹千泽而去。
　　尹千泽剑术果真非同一般，云梦看着他漂亮的剑术恍惚间想起了什么——
　　“哥哥，昨天我梦见一只大大的黑白兽哦！然后它给了我很多的糖人。”小女孩的脸粉扑扑的，像是成熟的苹果。
　　而被叫哥哥的少年温和的笑着夸赞：“囡囡真厉害！”少年清俊如竹。
　　温热的鲜血溅了云梦一脸。
　　尹千泽温和的声音响起：“没事了。”巨蛇的尸体躺在尹千泽的剑旁。
　　云梦忽然看见尹千泽的手在流血，伤口处泛黑。
　　“你中毒了！”云梦惊呼。而尹千泽只是看了看伤口，佩剑一动，一条手臂掉在地上。
　　云梦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不出话。
　　尹千泽温和的看着她，解释道：“这种蛇带剧毒，无药可解，只能如此。”
　　云梦看着他自行包扎，脸上竟没有半分的不适，始终是温和的模样，不禁觉得这人真是可怕。
　　“这蛇的鲜血会吸引凶兽，此地不宜久留。”说着便用仅存的一只手臂拉着云梦便走。
　　云梦一路上盯着尹千泽的断臂处，脸上晦暗不明。
　　几日后。
　　“尹千泽。”云梦站在尹千泽的面前，脸色沉静如水。从灵山回来后，云梦便不再被限制自由。
　　“云姑娘，可是身体不适？”尹千泽注意到云梦脸上的苍白之色，便温和的问道。
　　云梦没有回答，只从袖中拿出半颗形如琥珀之物递给他。
　　尹千泽的脸色忽然变了，声音也带了几分冷意：“这是，梦晶？你疯了？”
　　“你那么着急干嘛，半颗而已。”云梦声音听上去很慵懒，仿佛那半颗梦晶只不过是她身上的一根头发。
　　尹千泽恶狠狠地蹬她，却又叹了口气：“多谢云姑娘，方才是尹某过激了。”
　　“你为了救我才这样，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云梦无所谓的摇摇头，说完便离开了屋子。
　　尹千泽看着那半颗梦晶，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
　　彼时的尹千泽双亲早逝，和妹妹相依为命，而妹妹最后跟他提到的则是那只送她糖人的黑白兽。
　　尹千泽大概永远也忘不了妹妹惊喜的脸，也忘不了藏匿在树后的云梦。
　　他将梦晶轻轻放在断臂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出来，顷刻间便长出了和之前一般无二的手臂。
　　他看着新生的手臂，低头叹了口气，带上佩剑去了灵山。
　　四
　　“云姑娘，少洲主的病已好。”尹千泽温和的说道。
　　“你去了灵山。”云梦看着尹千泽身上新添的伤痕，不禁皱了眉头。
　　尹千泽见她皱眉，声音愈发的温和：“无碍，云姑娘不必担心。”而云梦则转头便走。
　　接下来的时间里尹千泽再也没见过云梦，直至秦川攻上真水观。
　　云梦第一次见到那样的秦川，红衣猎猎，紫玉般的长发无风自动，银色长枪上还滴着鲜血，看上去妖冶又绝美。
　　“小梦梦，我来了。”秦川冲她笑，转身便和尹千泽厮杀起来。
　　而几个回合下来，尹千泽便不敌。他前几日送药给秦川，却听闻秦川早就被送往名师处学艺，可仅是十余年秦川怎会进步如此之快。
　　待到他看清秦川眉间的图腾，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图腾乃是腾蛇。
　　分神间，尹千泽被秦川一□□中心脏。云梦想要上前，却被秦川强行带走。
　　秦川将云梦带回少洲主府，尽管他已是瀛洲洲主，却仍然习惯住在少洲主府。
　　“小梦梦，你想我吗？”秦川紧紧抱住云梦，想把其融入骨血之中。
　　而云梦并不说话，只用那双平静的眸子看着他，道：“你杀了人。”
　　秦川一愣，随即笑道：“他想将你祭天。”
　　“可十余年了，他也不曾提过要我性命抑或是对我有半分不好。”
　　“小梦梦…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秦川惊恐的看着云梦，她感受到他在颤抖，于是她抱住他，道：“不是，我从来都只喜欢你。”
　　秦川展颜一笑，拉着她的手道：“那不就好了，我带你去买好吃的。”
　　秦川和云梦走在街上，公子佳人十分极为引人注目。
　　二人坐在糖人铺子前，便听见有人在谈论。
　　“你听说了吗？那个真水观的观主死了！”
　　“那个长的很英俊的观主？”
　　“嗨，这回你还在花痴，听说是一个紫色头发的人杀的。”
　　秦川起身走过去，嘴角一扬：“是不是，我这样的紫发啊？”说着还玩起了自己的头发。
　　那人一见他便惊恐万分，秦川伸手将他的脖子一拧，此人便没了性命，食客大叫杀人了，四散逃窜。
　　秦川走回云梦身边，笑着说：“小梦梦，这里脏，我们换一家吃。”
　　云梦看着他，眼底写满了陌生。秦川被这份陌生刺痛了漂亮的紫色眼睛。
　　她转身离开，他未出言挽留。
　　五
　　云梦回到真水观。因为尹千泽死了，于是真水观的人走的走散的散，许是因为尹千泽生前积德，真水观没有被人破坏。
　　云梦顺利的找到了尹千泽的书房，却看见尹千泽端坐在书桌前，温和的看着她，道：“你来了。”
　　云梦惊呼。
　　“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我死了，但多亏了你的梦晶，不然或许我现在真的死了。”尹千泽见她疑惑，便为其解释道。
　　“我猜你来是为了寻找秦川变成这样的原因。”尹千泽顿了一下，又复言，“他是上古凶兽腾蛇转世，腾蛇在与他融合需要一个过程，于是他会做那些骇人的噩梦。”
　　“腾蛇化形后紫发紫眸，他是秦川，也是腾蛇。”尹千泽温和的看她。
　　“我知道了，谢谢。”云梦向他鞠了一躬，临走时又道，“保重。”
　　尹千泽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那只躲在树后的黑白兽。
　　云梦回到瀛洲，还未到少洲主府便看见少洲主府的方向烈火熊熊，她心中一急，化形飞奔过去。
　　到了少洲主府已不见秦川踪影，云梦化为人形跌坐在地上。
　　“他大概是被凤凰带走了。”熟悉的温和声音自头顶响起。
　　云梦抬头一看，是尹千泽。
　　尹千泽将她扶起来，继续说道：“凤凰与腾蛇是死敌，腾蛇爱吃凤凰蛋，而凤凰蛋的孵化也需要腾蛇的心头血。”
　　云梦看着他，尹千泽忽然笑了：“我带你去找凤凰。”
　　凤凰巢穴其实很好找，凤凰是朝阳之鸟，太阳升起的地方即是凤凰巢穴所在地。尹千泽和云梦顺利的找到了凤凰的巢穴。
　　他们趁凤凰外出时爬进凤凰窝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秦川，秦川被锁链捆绑在铁柱上，身上伤痕累累，有几处新伤还滴着血。
　　云梦看他这个样子，极为心疼，眼中闪着晶莹。
　　她化形想扯烂禁锢秦川的锁链，却被秦川出言制止了。
　　“这乃玄铁所铸，小梦梦别白费心思了。”他又看向尹千泽，道：“姓尹的，我知道你喜欢小梦梦，现在给你个机会，带着她离开这里，不然凤凰回来了我们都得死这里！”
　　“来不及了。”一个声音响起，是凤凰。
　　尹千泽抓着云梦的手便要逃，云梦却甩开他的手，对凤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孵化你的孩子，我是食梦兽，我的梦晶绝对比腾蛇血效果更好。”
　　凤凰迟疑了一下，梦晶确实比腾蛇血效果好，但他们凤凰历来与食梦兽无仇无怨，又因食梦兽少见，便以腾蛇血孵化为传统。
　　“好。”
　　“小梦梦（云梦）不要！”同时云梦取出梦晶交给凤凰，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她冲秦川笑：“我一直都喜欢——”
　　你。
　　话音未落，她便化为一只蛋，而凤凰也应约将秦川身上的锁链取下。
　　秦川化形扑上去攻击凤凰，奈何凤凰的修为比他高上千年，他被凤凰一击拍在了地上。
　　凤凰冷哼一声：“这小丫头还没死，你要是拿美梦喂食，再加以南海的海灵芝辅助，她还能重生，只是会失了记忆罢了。”
　　秦川抱着云梦所化成的蛋，将其交给尹千泽，道：“小梦梦就交给你了，我去找海灵芝。”
　　尹千泽点了点头，二人便离开了凤凰巢穴。
　　后记
　　几十年后，终于等到了云梦重生的日子，二人围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蛋。
　　圆润的蛋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碎壳纷纷掉落，一个小小的女娃坐在中央，歪着头看他们：“爹爹，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