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痴妄 我认识一个 ...
-
我认识一个人。
护镖的。
我倒是没怎么在意他的镖局叫什么名字。他应该是有说过,可我却不曾往心里去。
毕竟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我只知道他每月月底都会来苑里,替我的主人护送些镖物,譬如珠宝,譬如女人。
我有幸,姿色上讨了些便宜,犯不着像个货物一样被人捆好了塞进马车里,送去某张不知名的床。我是苑里做歌姬的,平素呢,只管唱曲儿,讨好男人那是旁人的事。
男人......
要说男人呐,就是这点蠢,越是得不到的,便越发觉得好。实际上,女人不都是一个用途,哪管她是头牌还是婢女。可他们却不这样想,宁肯平白花了大价钱,也要自己与旁人不一样。
我的主人也很懂这一点,所以他从不教我主动去接客,向来都是客人想方设法来挤我这张床。
好像也没什么可自恃的,最后允许谁上来,不也得是我的主人说了算。
(掩唇笑~)算了,不提这个了,我们继续说那个镖师,那个镖师可有趣。
他长得什么模样呢?
......一时还真有些记不得了。大概跟其他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也不过是一双眼睛一张嘴。
哦,有一点不一样来着,他身上很多疤。那身镖师服裹得够严实了,可疤痕照旧从衣领与袖口爬出来,狰狰然霸去了好些地方。
至于身材,我不曾亲眼见过。不过应该是极好的。苑里好些人都曾偷偷跑来告诉我,说他如何如何精壮。
我想也应当,毕竟是个练家子,不精壮,难道还要满身肥肉不成。上次来我床上的倒是个胖子,肥硕得脖子都没了,脸盆一般大小的脸直接架在肩膀上,至少得有三头猪那样重,压在身上几乎喘不动气。
这样一想,便觉得那个镖师身上的疤痕倒也算不得什么了。大不了今晚,我吹了灯,闭了眼陪他就是了。
嗯?我没讲吗?今晚我要陪的人就是他。
据说这个要求还是他自己提的。
我那主人酬谢他护镖有功,特许他随意提一个要求,然后他就把要求提到我这里来了。
我初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觉得惊异。毕竟我与他是没什么交情的,至多他来苑里取镖的时候与他对视过几眼。说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笨手笨脚的,一个不留神便把一箱珠宝跌了地,差点散尽。
那次他倒是没先向我的主人赔礼,反朝我这边鞠了好大一个躬。我后来才得知,原来是那天我衣襟落的有些低了,露了半个肩膀出来,才惹他失态。
(笑~)这个白痴。
一个武夫,居然也似儒生那般迂腐。
不过细下想来,他似乎确实与寻常的镖师不一样。譬如,他喜欢听曲。
每回我登台的时候他总会在台下。就在最边上,倚着墙角,抱着刀,目光越过攒攒的灯笼与人头望过来,木头一样一动也不动.倒是个有趣的人。
现下终归是入了秋了。
天色凉,入夜也快。日头被风催着,早早就迫了西山,在天边扯着薄薄一层暮。兴许也是因为我在苑里住的久了,见了日落也不觉得多感伤,只觉得那片霞像是挂了满苑的红纱,红日底下招招摇摇,看着就叫人打心底里生厌。
我索性不去看了,放了帘,关了窗,一回头却瞥见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来的挺早啊。”我说。
他也不答话,只挺着腰笔直地站着,手里握着刀,眼睛依旧藏在额前的碎发里。
“把刀放下吧,”我脸上挂上笑,走近了,软下身子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摸着他的胳膊便把刀接过来,抬眼嗔说,“哪有进人房里还带刀的,不知道的呀,还以为您是来索命的呢。”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张开嘴说了句,“不是。”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果然声如其人,沙哑干涩,像是嗓子上也爬满了疤,将原本该清亮干脆的声音活活地磨裂了。
我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头,倒有些怜他。
不过这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天底下遭罪的人多了,他受过什么苦关我甚事。有悲悯之心啊,是好事,可总不能是个人都要怜悯下,那不叫善,叫蠢。
我定了定神,将手里的刀在门旁搁下,然后重新拉着他的手往桌边去,“喝茶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摆摆手。
我会意地点点头,笑道,“嗯,也对。还是喝酒吧,今晚可是要尽兴。”
他却仍然摆手。
一个押镖的,还挺难伺候。我不悦地皱皱眉,不过很快又重新添上笑,坐进他怀里勾着他的脖子问,“那,现在吹灯?”
这次他反应可大,一下子就挺直了背,坐的端端正正。我仰着脖子望了望他那张脸,竟是隐隐添了红。
怪了,我心底有些疑惑,他不是指名要我了吗?怎么瞧这架势,今晚倒像是我要睡了他?
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咽了咽唾沫,依旧不与我对视,就连原先搁在桌上的手臂都刻意挪了挪位置与我离远了些。
“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更不自在了,挪了挪身子,嘴里说了句什么话,大概是介绍了他的名字,不用让我管他叫爷。
反正我没听清。只管取了桌上的酒樽与他添酒,“这可是上好的百花酿,您尝尝?”
这次他终于肯低下头来看我了。别说,刨去他左脸那道蜈蚣似刀疤,长得还挺俊俏,尤其是那双眼,黑色的,如夜一般。
我喜欢这样的眼神。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我见过的人太少,除了我的主人,我只见过两种眼睛。一种是客人的,瞳孔深红,里面满是狂热与欲望,另一种是下人的,灰色的眸子,麻木,荒凉,行尸走肉一般。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镜子倒有,可我总看不清。有时候觉得我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可仔细看呢,那灰色里分明还有一点红。在灰白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火一样的。
哦,好像又走神了。
我低头对他含谦一笑。
他也不责怪,沉默了好一阵,又对我说,“我带你走。”
“嗯?”
“我想带你走。”
“嗯?”
“我想带......”
我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他有些惊诧地抬头看我,眉毛拧着,黑色的长发一晃一晃。
然后便起身对我鞠躬,退出门去了。
我之前一直没有点灯。现在他出去了,我才恍然发现,原来屋里已经这样暗了。
我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盯着桌上那杯斟满酒的酒杯看了会儿,重又回到窗边撑起帘来看。
外面的灯倒是亮了,与满苑的莺声燕语一同燃在袅袅的红纱里,漫如烟火。
我不知道这次我又发呆了多久,等我回神的时候又见到了那个护镖的,就在院子里,最靠窗的那盏灯下抬头望着我,眼睛依旧藏进黑色的碎发里,神色不辨。
这个白痴......
他不过是个护镖的,刀头舔血,自己都朝不保夕的人,怎么可能能带我出去呢?
人终究不是鸟,不是说飞就能飞得了的。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跳忽然变得这样快了呢?
从胸口到耳朵,甚至太阳穴也一突一突地跳,连眼前的灯光都晃得眼花。
鸟啊......
要是...要是我是鸟就好了。
(掩唇笑)我怎么也跟着傻起来了,人怎么可能会变成鸟呢?
我原以为那个护镖的被我打一巴掌就醒了,没想到他果然是个白痴。不过才隔三日,他便又闯进我房里来了。这次跟上次还不一样,他是从窗户翻进来的,趁着天色将亮,该睡与不该睡的人都睡下以后。
我说,“你怎么又来了?”
“带你离开。”
这次可够决绝,语气里连半分的犹豫都没了。
我忍不住笑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离开?”
他似乎被问住了,稍稍顿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不知道。”
也许是觉得自己的答案不够说服人,他很快又添一句,“感觉。”
“凭感觉啊,”我说,“大人还真是自信呢。”
我拉着他走到窗前,然后指着远处遥遥的一盏灯火问他,“那盏灯好看吗?”
他抬头望了眼,点头说,“嗯。”
然后又说,“好看。”
“好看吧?”我很是赞同地点头,然后盯着那盏灯望了好久,才开口说,“人皮做的。”
他没说话。
我又问他,“天上的星星美吗?”
他又抬头望了望,然后告诉我说,“美。”
“美吧。”我仍然赞同地点头,然后又盯着天上的星辰望了好久,才开口说,“别人的。”
我说,“人不是鸟,怎么可能飞呢?”
“我带你。”他说,“我带你飞。”
“你?”我正要开口笑他,眼前却突然黑了下去。
他把我打晕了。
他居然把我打晕了。
我醒来多时,后颈仍在酸痛。抬头看到他的下巴,身下是马,两边是往后飞驰的树,这才明白过来,他果然是带我出来了。
这个白痴。
可说来也奇怪,我明明该气他自作主张,嘴角却一直莫名地上扬着,总也压不下。
“大人,您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在他怀里推了推他的胸口问他。
他驾着马,将我往怀里收了收。
过了好久,直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才开口说,“天下。”
“天下在哪?”我忍不住笑起来问他。
他也对我笑,“在草生过的地方,花开过的地方,马踏过的地方,鸟飞过的地方,每一处人走过的地方。”
“那么远,那么些地方啊。”我说。
“嗯,”他说,“那么远,那么些地方。”
他说完这话,箭就从身后射过来了。
与箭一起来的还有纷乱的马蹄声与嘶鸣。
我的主人追来了。
我扒住他的肩膀往后看,果然看到马蹄扬起的腾腾的尘雾与无数刀身森冷的光。我的主人穿着一身蓝缎在黑色的甲卫里亮得晃眼。
出动了这么多人,看来是真的动气了。
于是我趴着他的肩头学老人幽怨地叹气说,“大人,我们好像去不了天下了。”
“去得了。”他说。
语气依然决绝又笃定。
偏偏我不信。
我侧过脸咬了一口他的耳朵,笑问他说,“哎,苑里那么多人,你干嘛非拖着我来送死呢”
他抬手擦了擦耳朵上流下来的血,回答说,“我想听你唱歌。”
“嗯?”我说,“你喜欢听歌?”
“不是,”他说,“我喜欢听你唱歌。”
白痴,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于是我笑得更欢了,趴在他的肩膀问他,“你现在想听吗?”
他也回过头望了眼身后,然后轻笑了一声,“想。”
“好啊,”我点点头,又抬袖替他擦去耳朵上的血说,“那我唱给你听。”
隔相弱水,鬼门遥对,独饮黄泉堪醉。
雾里看花春几回,
花凋尽,
碧叶何归。
“我喜欢这支,”他说,“讲的是什么?”
“一朵花,”我说,“彼岸花。花开叶落,叶尽花开,花叶不相见。”
“哦。写分别?”
“不,是命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信吗?”
“当然信。”
他却笑了,嘴角扬着,青色的胡茬勾出笑纹。
他扭头望着仍在逼近的马队问我,“那下阙呢?后来怎么样了?”
“下阙啊,”我搂着他的脖子哼道,“不告诉你。”
他正要笑,整个人却在空中飞了起来。我也是,身子旋转着,衣裳猎猎作响,就像鸟一样。
那匹要载着我们去天下的马死了。
一支箭射在了它的腿上,于是它就翻滚着折断了自己的脖子。
我好像也是脑袋先着地的,因为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们已经被追上了。那个护镖的被人围着,身边刀光血影。
而我的主人就站在我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问我,“你喜欢他?”
我望了眼那个深陷重围的男人摇了摇头,说,“我不认识他。”
他说,“那样最好。”
我摇了摇他的裤脚对他笑,“那你会扒我的皮吗?”
“嗯?”他愣了一下,然后嫌恶地甩开我的手,“你算个什么东西。”
“哦。”我说。
他低头望了我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战场,小声说,“她和你们不一样。”
“嗯?”
我的主人又不说话了。
我忽然记起来,有人跟我说过,我的主人杀死上次逃跑的那个女人之后,在那个女人的房里哭了整整一昼夜。
我恍然大悟,终于忍不住抬头笑他,“原来你也逃不出命。”
他的脸色忽然就变得难看起来,我听见他对我咬牙低吼,“我从不信命。”
说完这话他便抽出剑往人群里冲去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护镖的这么厉害,那么多的甲士在他的身边渐次躺下,血流满地。
很快就只有他和我的主人还站着了。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站立着,然后一刀一刀地砍向彼此。
我闭上眼睛,安静地等着他们分出胜负。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我听见有脚步声走进的时候我才睁开眼。
“你受伤了啊?”我问。
那个护镖的捂着自己的腹部点头,“嗯。”
我掩着唇忍不住得意地笑,“我闭着眼的时候就听出来了,你的脚步一深一浅,一深一浅。”
“嗯。”他也笑,然后便一头栽倒在我的跟前。
我走近了些,将他的头捧起来,枕在我的腿上,一点一点捋顺他的长发。
他睁开眼问我,“那支歌的下阙是什么?”
我也问他,“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呢?”
这次他终于承认了。
他说,“因为我喜欢你。”
我又忍不住笑起来说,抚着他的脸颊说,“为什么啊。”
他说,“因为你的眼睛。黑色的,像我一样。”
“哦”,我点头,然后又捧着他的脸说,“我好像也开始喜欢你了。”
他也对我笑,声音却很哀伤,“可是我好像不能再喜欢你了。”
“是啊。”我望了眼他的伤口说,“你看,这就是命。”
他把眼睛闭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张了张开始发白的唇说,“至少你的命不一样了。”
这次换我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我又发呆了多久,回过神的时候才记得问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没说话。
我又问,“你还想不想知道下阙是什么了?”
他仍然不说话。
我探手试了试他的鼻息,才发现他果然是死了。
我说,“那我把下阙唱给你听好了。”
忘情难饮,孟婆遗恨,怎奈轮回多悲。
负尽相思成枯鬼,
忘川归,
三生石碎。
“至少原来是这样的。”我亲吻他的额头说,“现在的话...我也不知道,兴许可以改也说不定。你觉得呢?”
可他仍然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