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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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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后悔吗?”
“从未。”
女子穿着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嫁衣,端坐在布置喜庆的婚房内,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袖口,羞涩而又期待着自己夫君的到来。
花一般的年纪,心中总会不由自主的期待着一段美好的爱情。赏花会上的偶然一眼,男人清冷而又俊美的容貌就此印入心中。
回家后,不顾作为一个深闺女子的矜持,向母亲撒娇讨要男人的消息,听着母亲打趣的话,不知不觉红了脸颊,撒娇地赖进母亲的怀抱,一颗名为爱情的种子悄然发了芽。
估摸着暂时没有人来,女子悄悄掀起一边盖头,打量着自己与男人的婚房,笑得温柔。
——自己是多么的幸福啊!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停歇,一个沉稳的脚步声慢慢的靠近,最终停在了门外。女子突然觉得有点紧张,心跳的那么快,手控制不住的覆上了心口。
男人低沉优雅的声音响起,“阿悦,今天你也累着了,好生休息吧,我先走了。”
许悦原本幸福期待的神情慢慢僵硬,还没来得及问男人为什么,男人就走了,走的那么决绝。
满心的欢喜蓦然破灭,唯剩一腔悲凉。
其实许悦是知道男人对自己没有感情的,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更何况他们是夫妻呢。当初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许悦忽略掉男人哪怕是提亲也无波无澜,不含半分情感的眼神,毅然嫁入何家。
万万没想到,男人连洞房花烛夜也不愿与自己相对。
许悦抬手扯下头上的盖头,脸上满是泪水,唇角带着一抹自嘲。
——何遇陌,既然你如此不喜我,当初为何来提亲!
外面的打更声时不时响起,屋内的蜡烛早已熄灭,黑暗中,一位女子倔强的在床边枯坐着,屋内突兀的响起一声轻笑,“何遇陌,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对我,我还是喜欢你!”
一滴又一滴泪水从指缝中滑落,仿佛每一滴都带着回响,响应着女子的问话。
清晨,许悦就着下人早早备好的温水洗漱,换下了身上的大红嫁衣,轻轻抚摸着衣服的花纹,珍而重之的包好,放到了一个带锁的小箱子里,收拾妥当后,转身出了房门,举止一如既往的端庄得体,没有半分差错。
仿佛昨天晚上那个因为所爱之人的话而落了一晚上泪的女子从未出现过一样。
因为昨晚新郎官的外宿,何家的下人们看许悦的眼神里总带着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许悦对于下人们的议论不是不知情,但她没必要阻止,也没能力阻止,她当家主母的位置没有何遇陌的支持,简直形同虚设,更何况,他们说的也没错,自己确实不讨何遇陌的喜欢,哪怕她把自己的心捧到何遇陌的面前,何遇陌也不会看一眼。
这就是现实,哪怕她对他的爱,深如海。
到了饭厅,里面早已坐了两个人,自己的新婚丈夫正哄着另一个女人,脸上的温柔,自己从未见过。
“抱歉,打扰了夫君与佳人的相会了,妾身这就告退。”何遇陌,原来这就是你喜欢的女子吗?原来,你是那么不喜欢我,新婚第一天就带个女子登堂入室,许悦的笑容带上了些许苦涩。
“姐姐请留步!姐姐误会陌郎了,是清影不懂事,非缠着陌郎的!”何遇陌身边的女子焦急的站起身,眼眶中的泪水将落未落,楚楚可怜。
“影儿,你慢点!不要摔着了!”何遇陌顺势将清影揽入怀中,锁着眉心疼的看着怀中人的眼泪。
不知道是被眼前郎有情妾有意的画面刺激到了,还是被那个被护在怀中,背着何遇陌对她笑得挑衅的女子刺激到了,许悦微微扬起下颚,神情倨傲,第一次如此咄咄逼人“清影姑娘的这句姐姐,妾身可担不起,据妾身所知,清影姑娘还未过门吧,现在的清影姑娘只不过是个琴女罢了。”
杨清影被许悦这番话激的面色一狰狞,但在何遇陌看过去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变脸速度着实令人惊叹。
虽然还没吃什么东西,但看着杨清影的那副嘴脸,许悦不仅吃不下饭了,还有些反胃,冷哼一声挥袖离去,头都没回,因此没看见何遇陌看着她的背影脸上复杂的神色。
“小姐,要不要吃点什么啊?你说,阿绫给你做!”阿绫焦急的看着许悦,担心她因为没吃饭饿坏了身体。
看着阿绫担忧的眼神,不忍让她继续为自己担心,随口说了一种糕点,看着阿绫像得到什么大宝贝一样欢欢喜喜的去给她做糕点了。
门刚合上没多久又被推开了,许悦以为是阿绫就没抬头,随手拿了本书翻,“阿绫,怎么了,这么快就回来了。”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许悦秀美的容貌上,美得不似真人。
话出口后,半晌没得到回应,疑惑的抬了下头,手上翻书的动作不易察觉的停顿了一下。看着门边高大的身影,虽然知道他是来问罪的,但还是心里还是欢喜了一下。
“怎么,夫君怎么有空来妾身这里”纵然心中欢喜,许悦的语气也不露半分,这是她在这场一败涂地的爱恋中,最后的自尊了。
“没什么,只是夫人身体已经虚弱到连饭都没办法吃的话,就好好在自己的院子了修养一段时间吧。”
许悦闻言诧异的看着何遇陌的脸,可惜,何遇陌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悦的心渐渐凉了下来,脸色苍白,话音低弱:“妾身知道了,定会在院子里好生‘修养’。”
何遇陌看着许悦迅速褪去红润的脸颊,眉头紧锁,抿着唇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一如新婚夜的那次,冷漠而决绝。
风从未关的门口吹进来,拂起了许悦垂落在脸庞的发丝,这次的许悦没有哭,也没有笑,脸上一片死寂,明明是鲜花般的美好年纪,却透着暮景残光的感觉。
许悦无力的抬起手,攥着心口处的布料,青筋在白皙的手背上清晰可见。“为什么,这么痛呢”
阿绫回来一开门,吓得魂都快飞了。自家小姐跟失了魂一样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右手还紧紧的抓着心口处的衣服,死寂的脸上还淌着泪,只一眼,就让人也觉得难受。
阿绫慌乱的半蹲在许悦面前,拿着手帕擦拭着许悦脸上的泪,手帕已经湿透了,泪水还没擦干净。
“小姐!小姐!你不要吓阿绫啊!”
“阿绫”
“是是是,小姐,我是阿绫!你不要哭了,你哭的阿绫也好难受,好想哭啊!”
“我在……哭”许悦松开右手,轻触脸颊,触手冰冷湿润,“原来,我在哭啊。”
“阿绫,我没事,只是有点难受……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许悦轻轻推开阿绫,眉眼低垂,让人根本看不清她真实的想法。
阿绫有点不愿意出去,她刚才在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了,老爷因为一个未过门的女子关了小姐的禁闭,没有期限……她现在很怕小姐会做什么傻事,毕竟小姐那么喜欢老爷。
许悦不用问也知道阿绫为什么不愿意出去,想来自己被关的事早就传遍全府了,索性也不自欺欺人了,掏出自己的手帕狠狠抹了把脸,再拿开时,笑得如未出阁时一般灿烂,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绫,你家小姐我不是那种脆弱的人,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听话。”
得到了小姐的承诺,即使万般不放心,阿绫还是听从了许悦的话,乖乖的出去了。
天不知不觉中的黑了,许悦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不是不饿,就算肚子饿的咕咕叫,嘴巴也没什么想吃东西的感觉,索性也就不吃了,反正一天不吃也饿不死,许悦自嘲的笑了笑,笑容中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
突然屋外传来了一阵喧闹,阿绫好像在阻挡什么,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起身整理一下仪容,推门出去,“何事如此喧闹”许悦的声音并不大,但通体的贵气却不容人忽视,院子里的声响瞬间停了下来。
看着只是一身便衣,未施粉黛,气质就如此凌然,不愧老爷会把许大小姐娶过门做主母。下人们看着许悦不自觉的想到。
看着众人们的神色,杨清影脸都要气崩了,手指把手中的餐盘攥得发响——不行,不能生气,要笑!你是要做何家主母的人!想到这里,杨清影强行扯出了一个微笑,“姐姐,听闻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妹妹亲手做了一些饭菜自作主张送过来了,也不知道合不合姐姐口味。”
杨清影端着一脸假笑,殷勤的把饭菜放在院子正中的石桌上,招呼着许悦。今天经历了那么多,许悦虽然很喜欢何遇陌,但何遇陌那么不喜自己,自己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了,自然而然也没必要给这个女人好脸看。
看着杨清影自己唱独角戏唱得起劲,许悦不禁笑出了声,“是我早上没说清楚吗?清影姑娘就如此不知廉耻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句姐姐本夫人可担不起,传出去那可是毁清影姑娘清誉呢。”拈起一块阿绫准备的糕点,轻尝一口,举止行为不露半分差错,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的赏心悦目。
“所以,清影姑娘还是叫妾身何夫人吧,毕竟本夫人再不济也是何家的当家主母,而清影姑娘……最多算客人罢了。”许悦拈着糕点,看着杨清影要怒不怒僵硬的脸,笑得得体。视线收回时瞥了眼桌上杨清影带来的饭菜,眸中闪过一缕反感。
“清影姑娘本是客人,这次却让姑娘做了厨娘的活计,真是本夫人招待不周,本夫人命人在牡丹亭备了一桌上好的饭菜,请姑娘移步,本夫人身体不便,恕不奉陪。”抬手一挥,“来人,送客!”
早就等这句话的阿绫,带着几个小丫头把杨清影和杨清影身边的丫鬟一齐赶了出去,门当着杨清影的面用力的关上,随后和几个下丫头放声笑了出来,笑声中说不出的得意,差点把门外的杨清影气昏了过去。
果不其然,没多久何遇陌就闻风而来,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说什么惩罚,而是说了许悦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许悦虽然奇怪,但也没细想。
半夜,许悦裹着被子睡得正熟,一道身影隐匿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小心得伸出一只手,轻柔的抚着许悦的脸,动作中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许久后才依依不舍的收回,静悄悄的离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何遇陌再也没来过,许悦也当真一步都没有出过自己的院子,每日在房中作作画,看看书,偶尔绣几条手帕给阿绫他们,虽过得平淡,但也不失自己的乐趣。
而杨清影也在何遇陌的宠爱下,越来越嚣张拨扈,娇蛮任性,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模样,随意处理府中的下人们,府中的下人们也因为杨清影受宠而敢怒不敢言,处处顺着她,杨清影终于在这种假象中再一次找上了许悦。
杨清影和许悦相对站在后院的小花园里,小花园虽然没有外面的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挖了湖引了股活水种荷花。而原本到处都是的下人们都被杨清影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支走了。
“姐姐,陌郎都不喜欢你,这么久了,一次都没来过你房中,你何苦守着这个虚位不放呢?”一个人是好是坏,看眼睛就知道了,纵容杨清影表面功夫做得好,但她的贪婪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丑陋不堪。
“对啊,一个虚位罢了,清影姑娘有什么好介意的。”许悦清托着花朵俯下身深吸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回道。
杨清影被这个回答激的手一抖,一朵开的正艳的花朵翩然落地。
“那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要主母这个位置,你给我让出来。”杨清影终于装不下去了,指着许悦的鼻子说得霸道。
“老爷不是很喜欢清影姑娘吗?这种事清影姑娘不是吹吹枕边风就能到手的吗?何必到本夫人这来说道。”即使这种时候,许悦脸上依旧带着抹笑意,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衬得杨清影格外没有教养。
杨清影彻底失去了理智,狠狠地推了把许悦,许悦完全没想到杨清影这个疯女人会动手,一时不察,直接被推到了湖中,灌了一大口冷水,冒出头后刚想呼救,就被杨清影丢过来的石头狠狠地砸中了脑袋,许悦眼前一黑,四肢失去了力气,缓缓沉向了湖底,昏迷前唯一的画面就是被染红的湖水和在岸边握着石头笑得癫狂的杨清影。
——何遇陌,我从未后悔喜欢上你,哪怕在这种时候,我心里想的也都是你,我只是希望,下辈子不再遇见你。
许悦再也坚持不住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一闭,就再也没睁开过了。
当何遇陌得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拼命赶回了许悦的小院,这一次没有看见许悦虽难过但还扬着笑的脸庞,因为许悦刚被打捞上来,静静的躺在湖边,嘴角的那一抹一如既往的笑在阳光下是那么的显眼。
何遇陌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跪在许悦身边,将许悦牢牢地锁在怀里。
——悦儿!对不起!明明只剩三天了!三天后我们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在一起了!我也再也不用担心大哥对你下手而对你那么冷淡了!为什么不再等等!
此时,何遇陌无比的后悔,为什么当初因为那虚无缥缈的灾祸,那么冷落悦儿,让悦儿那么伤心!甚至还找了那么一个贪婪无耻的女人来做挡箭牌!可无论何遇陌再怎么忏悔,甚至杀了杨清影为许悦报仇,许悦也不回来了。
许悦永永远远的独自长眠在冰冷的地底下,随着时光的逝去,唯剩一副白骨。
不知什么时候,将何家一手带上鼎盛时期的家主何遇陌失踪了,何家祖坟中那副名叫许悦的白骨旁多了一个身影,紧紧的将白骨锁在怀中,至死也没松手。
——悦儿,如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