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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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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眼睛疼的厉害,我伸手时尚且摸到自己略肿的眼皮,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昨夜做了什么,也许是前世哭坏了眼睛,如今竟睁不开了眼。
我的身子似乎有些沉,嵌在被褥里便再懒得动,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有着什么血腥的东西,只瞧的见红色遍布,衣衫破旧的人嘶哑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
这样的梦,缠了我整整一千年。
那刺耳的哭声似带着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的我耳膜发疼,我实在受不住这般痛苦的梦,索性坐了起来,倚着床栏发呆。
我叫九歌,算不得什么好神仙,自是天界出了名的德行低劣。
我这人记忆力不大好,千年前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有时候,我还得温习温习自己那低劣的品行,也好对得起外界的“赞美。”
我推开屋门,院子里荒凉至极,听说一千年前我睡了一觉,这一觉之后,我便恍恍惚惚地丢了些记忆,天上的司命说,我度了个情劫,才得了圆满。
我瞅着院子里那梧桐树上乱作一团的红线,心底稍有些抵触,于是我捏着诀,连那梧桐树都烧的干净。
豆大的火苗霎时展开,火舌一路上去,将本就颓废的树烧的乌黑,直至化作一摊灰烬,我方才瞧见院口站着的人。
他叫南瑾,天界的战神,青衫墨发,隐在余晖里,仿佛镀上了金色的流光,我曾想过很多词汇来形容他,却无一配的上。
这是我第一次见南瑾,就隔着那浓烟,看着他清冷的脸,那种表情,我似乎很熟悉,却又实在不知道在那里见过,只是心口的位置,疼的厉害。
南瑾不说话,伸手甩了烫金请帖,我木讷的接住,低头看了眼那喜贴,还是有些愣神,当今六界,敢给我递请贴的,南瑾是第一个。
比较我这一千年来,见到仙侣便拆已成习惯,我曾烧了五次月老庙,月老从气急败坏地上天帝那儿告状到见我就跑,已是千年的常态。
“战神这是不喜欢那未过门的妻子?”我声音里带着戏谑,听闻战神曾收了个养女,怎料事隔多年,养女做了未婚妻,据说当年有个神仙爱战神爱的幸苦,最后竟被战神亲手推入了诛仙台。
我啧啧两声,却对上了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只是一眼,便若千年寒冰般冰冷,他探究的眸光似乎将我刺穿,我缩了缩脖子,拿着请帖的手却收紧,这样的人,娶什么亲。
南瑾大喜的日子,神仙们都备着厚礼,唯有我,早早等在南瑾宫前的桃树上,他一袭红衣,面色柔和,微风过处,皆是他的温润。
可我似是想起了那样一张脸,厌恶,反感,杀意,它写着绝情与狠辣,梦里的脸让我浑身发抖,抬眸间,许是错觉,那张可怖的脸竟渐渐与南瑾的脸重合,就像那日初见,他是那般冰冷。
那时候,我端着酒坛子,就痴痴地看着他,我想撕开他那张温润的面具,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在一千年前放弃生命。
2
我总说我忘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其实是假的,我没忘过,一天都没有,纵使我饮了忘川的水,我也没能忘记。
只是,记忆的深处,不再是风南瑾的面容,而是一把血淋淋的长刀。
那年,他也如今日这般挽着娄澈仙子的手,走在明明灭灭的宫灯里,红衣似血,仿若血色的红玉,柔和至极。
我记着,一千三百年前,风南瑾度了半生的修为于凡人娄澈,他说,娄澈是他的义女,他想好好照顾她。
那时候,我同样穿着一身喜服,缀着斑斓的彩段,我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将娄澈小心的护着,在恍惚的灯火里,我瞧见娄澈对他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娄澈是谁,我记忆深刻,她本就是风南瑾的挚爱,是当年我从地府拼命抢回的人。
也只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嫁给他,那时候,我觉着,只要我够卑微,或许,风南瑾是喜欢我的。
我允许娄澈插在我与风南瑾之间,我甚至可以笑着面对,即使心如刀割,我亦是能够保持微笑,彼时,天上的月老还笑我懦弱,确是懦弱。
我曾扯了半段红线挂在他的掌心,却对上他那双冷淡的眸子,我的手停在空中,未有着落,只见得那红线已被他甩掉,被他深踩过去。
我只觉着风冷的很,带着刺骨的痛,我看见娄澈缩在他的怀间,眉眼如画。
许是孤独作祟,又许是娄澈的笑过于明媚,我恍然想起当年的风南瑾,恍然间,我才想起,我嫁他也不过也是场梦。
那时他拿着茶杯,坐在我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青衫随风,漾着金色的流光,他笑着瞅我,只为救娄澈一命。
凡人的命理簿子被他勾的乱七八糟,唯独娄澈这个名字,被他反复圈着,上面的墨迹晕染着,我可以想象,他的眼泪落在这簿子上,湿了一方笔墨…
娄澈,我听过这个名字,当年,她是风南瑾的情劫,这一场劫里,风南瑾堕神,却还是舍了命跳诛仙台,只为度娄澈轮回。
他伤的严重,血肉模糊,倚在我的门边,大口的灌酒,他说,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娄澈…
我被他拽着,被他身上的酒气迷得神志不清,我看着他的眉眼发愣,直至那一个绵长的吻,让我险些乱了方寸,可他微喃的语调里,还是娄澈…
我听人说过,我与娄澈长得很像,除了眉眼深处的那份孤独,我都像娄澈,所以,我只是那个假娄澈,在风南瑾的温柔里,我从来都是他最爱的娄澈。
他每唤一句,我的心便会疼一分,谈不上什么撕心裂肺,却是足够的苦楚。
他的掌心温热,却又过分的滚烫,他拽着我倚在他怀里,每一寸肌肤都有着他的气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来日的天空飘了大雪,湿了门前的一方土地。
风南瑾站在那儿,眉眼深处多了几分淡然,他绵长地声音穿透我的耳膜,“这辈子,我只娶娄澈一人。”
或许他会说的太决绝些,是我痴心妄想了…
3
我去地府那天,我没告诉他,只当是我当神仙的原则,有求必应。
我依旧是站在大雪里,朝着他的宫楼浅望,我想着,曾经的青衫少年是否也这般站在大雪深处,浅望着别人。
胸口有些发闷,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哭声止于口,却依旧有滚烫的东西落下。来往的神仙在我身前止步,个个瞅我,有的笑,有的悲,许是我这般真的令人耻笑,直到脚边多了一把长刀,晶莹雪亮。
我微愣的神色落在风南瑾眼里,他道:“我想见娄澈。”
那一刻,我仿若是活该为他舍命的人,我手里的刀子愈发的冷,我仰着脸,看他,手里的刀却毫不犹豫地入了他的心口,鲜血沾染刀壁,我只觉着自己心疼的发颤,却又无法言喻那种苦楚。
风南瑾攥着刀子,脸上没有表情,伸手挥了袖子,我被打了出去,撞在一边的墙上,口中泛起腥甜,却被我硬生生地吞下,风南瑾说:“这一刀,当是我们两清了。”
我倚在墙边,没说话,用手触碰脸颊时,我才发觉早已一脸的水渍,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是哭风南瑾太过于绝情还是哭我的爱情竟如此廉价。
我想着,他这般绝情的人,怎配如愿以偿…
是的,我带着戾气屠了地府,只为抢一个娄澈,当初的娄澈白衣翩然,风华绝代,她的眉眼里映着我的影子。
明明相似的脸庞,一个可以笑颜如花,一个,却是冷然淡漠。
“九歌上神这是伤心了?”娄澈拂袖而坐,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嘲弄:“早知上神凡间时便情根深种,怎么今日可是得了回报?”那些交错的血迹在她身上变的张扬,仿佛是会吞入的怪兽,纵使是鲜血淋漓的伤口,都带着别致的风姿。
她拽着我去看那样一本簿子,她眼睛血红,却是逼我一字一句地看,那上面写着,娄澈历劫成神,名化九歌…
我微愣,她却掐着我的脖子,咬牙切齿:“若不是当初你参与他的历劫,他怎么会爱上你,我又怎会堕入轮回,受尽磨难!”
她的手掐的我喘不过气来,我瞅着那簿子,只觉着血液翻涌,我竟是那凡人娄澈,我竟才是让他心心念念的娄澈。
娄澈浅笑:“我为了报复你夺了风南瑾,我用你的名字活了上千年,入诛仙,归忘川,哪怕神魂寂灭…”
她的指甲嵌入我的肉,几经疯狂。
那种疼,有些刺骨,我终是有了杀意,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我的一掌打在她的心口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从未想过,风南瑾会从远处的黑暗里走出来,他踏着彼岸,步步沾血,这似乎是一个局,就像娄澈当年为了取代我的苦肉计一样,她真是爱惨了风南瑾,才不惜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自己。
我等着风南瑾的羞辱,却只得了漫天的孤魂野鬼朝我涌来,我手里攥着那本写着真相的簿子,却再无力气喊他回头,我该说什么,告诉他,我才是凡人娄澈,还是告诉他那让他嗤笑的爱,是我一生坚持的信念。
我手里握着一支长箭,那是我为杀娄澈准备的,我有很多机会杀了她,可我还是记着,他躺在温和的烛光下,轻唤娄澈的模样…
4
就像他拿着酒杯,皱着眉,将娄澈的名字唤的苦情,我终究还是上神九歌,他终究还是喜欢上了那个现在的娄澈,昨日,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厉鬼扯着我狠狠地撞碎了身后的柱子,五脏六腑移位般的痛感,撕扯着我的意志,我看见风南瑾护着娄澈,走的恣意洒脱,我终是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风南瑾!”
他终是没有停下脚步,每一步,都不曾犹豫,风南瑾的背影,终是自黑暗处消散。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娶了我。
我们之间,插着一个娄澈,我卑微的眉眼映在他的眸子里,就像一场笑话。他踩了我的红线,负了我的爱,却偏偏站在梧桐树下,让我的眼里全然是他。
我的心口很疼,似被什么扯住了心脏,睁眼时才看到自己早已血肉模糊,临着忘川河的水,我方才瞧见自己破旧的衣衫,血迹斑驳的脸上,却是挂着笑,自嘲,无助,甚至是无奈…
捧了一汪水,掌心间尽是冰冷,将忘川的水含入口中时,我竟觉着没了力气,水在喉间流动,带着腥甜,我仿若喝了毒药,胃里翻江倒海。
总听人说,忘川的水可以忘忧,却不曾想喝起来这般苦涩。
风南瑾的眉眼像是彼岸的风,来的突然,却冷的彻骨。亦或者,携着忘川河畔的伤情,让我的伤口愈发疼痛。
合上眸子时,我的眼前似乎还有当年巷口的青衫少年,南瑾尚且倚着旧花香,拎着酒坛,笑的温和。
我醒来时,正在忘川的木舟上,老翁只道我在地府躺了太久,怕是修为大毁,我摸了摸脸颊,竟是一片冰凉。我索性倚着那舟,思索着什么,可前后想来,似乎除了心若刀割,再也想不起其它。
老翁可叹,说这世间人皆是苦情,历情字的人太多太多,却没几个能顺心如意。
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在那尽头堪堪瞧见了星点的白光,我仿佛瞧见了一人脚下晕开了血花,染红了这忘川的河,忘川的岸。
我回去的时候,阳光正刺眼,听说今日风南瑾已请天帝赐婚,先给了娄澈名分,所谓养女一夜间便做了未婚妻,他们说着,倒也提到了我,说我被伤的厉害,恐是早做了忘川的鬼。
我进月老府扯了红线,捏在手里把玩,眼睛却只瞅着挂在姻缘树上的明晃晃的牌子,上面的字让我让我掌心出汗,心里发冷,上面写着:战神风南瑾与上仙娄澈喜结连理。
风南瑾…
我却记不清楚他的眉眼,我只记得,他脚下鲜血淋漓,似乎在曾经,他还践踏过什么…好像,是一根红线,我的心口蓦地发疼,忘川的水,怎这般无用…
5
我忽然觉着世界颠倒,只因那明晃晃的牌子愈发耀眼,我才是娄澈啊,我忽的扬了手,捏着诀扯去了满树红线,我记着,掌心的火焰在姻缘树上腾烧,红线尽毁。
瞧着月老府都是红线都已化作灰烬,我才踏着步子出来,每一步,都尽量的从容不迫,脸上挂着极致的笑看着门外赶来的风南瑾。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倒是娄澈,一双眸子里全然是厌恶,我伸手扯了那明晃晃的牌子,轻描淡写地丢在她怀里:“红线不结实,掉了。”
娄澈蹙了眉:“九歌,你烧月老庙,今日就该剔了你的仙骨,你这般狠毒的神仙,留着也是祸害…”
“祸害?”我踱步到她面前,推开站在一侧的风南瑾,笑的恣意:“总比占着别人的东西好。”
娄澈下意识的抬了手,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过来,当匕首刺穿血肉,鲜血坠入泥土,我堪堪捉住了她的脖子,我只想杀了她。
我想着,杀了她,我便还是曾经的娄澈,杀了她,我,便能拥有风南瑾,风南瑾,那是我所有的执念。
手中的力道加重,直到娄澈无力的松了手,我看见她通红的眼睛,那一刻,有冰冷的刀刃没入心口,风南瑾就那般站着,微微扬起的发里,是无所动容的眉眼。
很久以前,风南瑾历劫,我违背帝命,一路坠入轮回,那年的雪很大,在长安的茫茫人海里,我还是一眼便望见了他。
他回头的时候,发丝卷着雪花,让繁华的闹市霎时寂静,那天,有数柄白刃将他逼入绝路,他一身鲜血的倒在血海里,我拼了命的去护他。
我记着,我们在梧桐树下饮过茶,在听雪楼上赏过月,那时候,我告诉他:“风南瑾,娄澈喜欢你。”
我声音细弱,宛若蚊声,我问他:“若我才是娄澈,你可还会回头?”
“一个堕神,怎配得到上神垂青。”
“她这样的神仙,就该剔了仙骨,扔下那诛仙台…”
没听到风南瑾的答案,却听见了四周神仙的谩骂,这种声音,我平日听的太多,早已习惯了。
我早就是堕神了,从为追他坠入轮回的那一刻起,就是堕神了,我曾为了风南瑾,杀了凡人,诛了天兵,只为能在一处,陪他历劫。
我似乎很狼狈,我看见自己浑身是血,却无法感知半分疼痛,许是忘川河上老翁讲的对,有些人疼过了,便麻木了…
我坐在地上,听着风南瑾轻描淡写地回着那些神仙:“九歌上神品行低劣,已是堕神,由我亲自行刑。”
他的声音清澈,嘶哑,毫无感情,我站起身来,稳着摇晃的身子,“这诛仙台,我自己跳…”他是那般干净的人,怎能被我脏了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冷风里飘荡,清浅间透着几分苦厄:“风南瑾,你记住,娄澈喜欢你。”那是我藏了很多年的话,从未能忘记的话。
风南瑾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的情绪,许是这一句话我说的太艰难,唇角沾着血沫,却要笑的从容,我站在诛仙台上,一眼望去,皆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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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在慢慢苏醒,我想起陪他历劫时杀了凡人,堕了神,被天兵禁在天牢。
于是用了自己的肋骨化了另一个娄澈到凡间去陪他,我告诉那个带着我执念的娄澈:“要不竭余力的护他。”
她跟我一样,跳过诛仙台,走过轮回,心里装着的也始终是一个风南瑾,司命告诉我说,这就是情劫,没人逃的过,也没人能成功。
我像是一张纸,上面黑白分明的刻着风南瑾的眉眼,每一笔,都嵌入骨髓,当血肉融入诛仙台下的戾气,我似乎听见他在虚无间的浅唤,携着风,吹散了我最后的一丝气息。
最后一眼,我似乎瞧见了我站在梧桐树下,在那边,我又瞧到了青衫少年,他温润的浅笑,音色柔和:“九歌上神,好久不见。”
我扯着梧桐树上的半段红线,回他:“好久不见。”